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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馬太鞍靠女人番外篇/以「防災」為名拿走土地 為何讓馬太鞍溪沿岸居民二度受創

鏡週刊

更新於 8小時前 • 發布於 8小時前 • 鏡週刊 Mirror Media
戴秀雄投入光復災民的法律協助,曾投書痛批政府只重視硬體工程而忽略居民權益。

「當年八八風災我們來不及幫忙,現在光復的農民,我們救一個算一個!」政治大學地政系副教授戴秀雄沉重地說,他近期剛協助幾十位馬太鞍溪沿岸的地主訴願,他們大多是老弱農民,顫抖著手寫下訴求,也要告訴國家——「不要拿走我們的土地!」

今年初,水利署九河分署一口氣徵收了北岸高達600多公頃的土地,官方宣稱,是用來「興建堤防與堆置土沙」。然而,這些土地卻包含大量族人世代耕作的良田,老農們好不容易在洪災中倖存,正在努力復耕,迎來卻是土地要被國家剝奪的噩耗。

部落青年與學生合作辦理「土地工作坊」幫助居民搞懂法律問題,照片由左至右為林程揚、李玉蘭、Tipus、Miku。

這樁賣賣,看似是國家好心來買走你的土地,幫助大家「防災」,但對地主而言,卻是無形卻沉重的心理負擔。馬太鞍溪流域跨部落青年聯盟的Tipus說:「官員在公聽會上都會暗示族人,說如果不配合徵收、未來發生淹水,『你們要自行負責喔!』所以大家都壓力很大。」

因此,雖然很多老農捨不得田地,但在資訊嚴重不對等與政府步步進逼的壓力下,大家只能含淚接受合約。

不忍百年良田堆廢土 小農畫圖找答案

「他們根本就把我們當笨蛋!」我們訪問光復在地小農林奐慶,他咬牙切齒地說:「我真的不能原諒(水利署)九河分署。」

林奐慶是台灣的殼斗科植物專家,台大森林所畢業後,他想追求更貼近自然的生活,10年前跟太太搬到光復,養育兩個女兒。他在馬太鞍溪北岸租地耕種有機黑豆、黃豆共13公頃,洪災時大約有一甲地受損,覆蓋果凍土(洪水的淤泥),但他積極復耕,今年已經長出新苗。

想不到,單純的田園生活被一紙徵收公文打斷。當時是林奐慶的地主黃寶忠先收到公文,但黃寶忠已高齡83歲,因此林奐慶陪同一起研究公文「到底在寫什麼」,也陪同一起出席公聽會。想不到,卻讓他聽得一肚子火。

台大森林畢業的林奐慶在馬太鞍溪北岸租地,耕種有機黃豆與黑豆,他很珍惜這塊百年累積的肥沃土壤。

他憤怒地說:「(回覆民眾時)他們都問A答B,或者是給罐頭式的回答,說我們公務員依據什麼什麼法律辦理徵收,吼,我們明明就不是問這個,我們明明是問說『你們沒有其他的方案嗎?一定要徵收嗎?」

他沉痛地說:「對政府來說,徵收我們的田,只是要找地方堆置廢土(淤泥);但你看看,以前的土砂要把它養護成現在的良田,一、兩百年的時間都不夠。對於我們這些做農的人來講,這些田是非常珍貴的,是可遇不可求的。」

最讓他匪夷所思的是,整個徵收過程十分輕率,不但缺乏評估,甚至在公聽會上宣稱「因農民在堰塞湖溢流時已損失慘重,所以現在徵收對他們的損失影響不大。」

面對官方的含糊其辭,林奐慶氣得決定自己找答案。他拿出以前做研究的精神,查找文獻、下載官方資料,還用衛星地圖畫線分析,將受影響的區域與歷史河道一一標出。

圖面一攤開,他發現,在水利署規畫的治理線以北、直到舊河道邊界之間,其實還有數百公頃閒置的國有地。

他發現,有可能根本不需要徵收,只要將防洪範圍往北挪,讓閒置的公有地去『滯洪』,不但一樣能治水,也不必犧牲老百姓賴以維生的百年良田。

面對荒謬的政策,林奐慶在社群發文痛批:「國家明明有近七成的閒置國有地,卻去徵收僅占3成的原民百年良田與先進畜牧場,就只為了保護那些閒置土地?」

新蓋牧場血本無歸 中央地方互踢皮球

林奐慶提到的是花蓮縣鳳林鎮的「花樂發畜牧場」,他們2024年才蓋好嶄新的現代化蛋雞設備,貸款上億元,打造符合動物福利標準的環境,還榮獲百大青農肯定,去年洪災時也未受損,經營得有聲有色,今年卻慘遭劃入徵收範圍,堪稱飛來橫禍。

黃琳蘋用心照顧蛋雞,經營高達五分地的牧場,卻慘遭政府以「防災為名徵收。(黃琳蘋提供)

我們出席9月15日九河分署公聽會時,畜牧場主人黃琳蘋一家人也來到現場,他們手上緊緊捏著徵收公文,舉手質疑政府沒有經過仔細評估,就說他們的廠設「老舊」所以不願依照實際損失補償設備和營業損。

黃琳蘋發言時氣得發抖:「吃過我雞蛋的人都知道,我們蛋雞廠才剛蓋好而已,你們竟然說我是多年建物不予折舊?我真的沒辦法接受!」

黃琳蘋用心照顧蛋雞,經營高達五分地的牧場,卻慘遭政府以「防災為名徵收。(黃琳蘋提供)

現場九河分署官員則回復:「我們都是參考花蓮縣府既有的規定辦理,拆遷補償條例是縣府訂的,如果需要專簽的話,請縣府給我們明確回覆。」花蓮縣府農業處人員也在場,聽到這一段,趕緊跳出來說:「我們有發公文給中央,拜託你們以專案協助牧場了。」

中央和地方單位你來我往,唇槍舌戰互不相讓,但最後仍然沒有人能告訴牧場到底該怎麼辦?當天公聽會結束後,地主們都帶著疲憊和茫然的表情離開。

台北市立大學城市發展學系教授吳杰穎也提到,今年初國土署舉辦一場中繼屋說明會,現場竟然只有兩個居民出席。他得知後很震驚:「怎麼會只來兩個人?」原來,同一時間竟然還有水利署、林保署的會議,又是平日周間,在上班的族人還得特地請假,在外地的青年也沒辦法陪長輩參加,大家都疲於奔命。

吳杰穎說,族人感受到的只有「政令宣導」,就算去反映了意見,公部門的回覆永遠只有「帶回研議」,或是「這不是我們的權責」。

對於這種多頭馬車的亂象,國立東華大學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黃盈豪分析:「大家都不是壞人,可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道,卻沒辦法對齊的時候,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情況。」

現在光復的重建系統,有官方的、民間的、部落的,「大家常搞不懂對口是誰。」黃盈豪表示,當年莫拉克風災時,中央政府會出來統籌,因此民間可以直接向「行政院莫拉克颱風災後重建推動委員會」反映意見。

他感慨:「當年,土地問題要找誰,社福問題找誰,都很清楚,你是社工背景,或是你有什麼經驗,那你就把什麼事情做好,很快就聚焦,事情可以往前推動。為什麼現在不能有這樣的整合平台?確實很奇怪。」

重建是恢復生活,不是剝奪生計

「真的很累,我們好像在跟政府打一場沒完沒了的仗。現在的徵收制度,不只原住民被影響,講白點,全國都在受害。」戴秀雄直言,光復的徵收衝突,不是個案,而是長期問題:「政府明明可以規劃雙贏的方案,或是用租地、換地方式讓族人維持生計,現在這些配套都沒有,只是一昧要求地主配合。」

吳杰穎認為,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政府搞不清楚「重建是什麼」。「現在徵收那麼多土地,政府一直說『會補償』,可是重建的目標,應該就是要讓本來耕種的人,可以繼續耕種。你現在把土地收走,叫他拿一筆錢走人。他卻失去了自己唯一的生產工具,未來怎麼辦?」

「重建的目標,應該是要讓大家恢復正常的生活,不是剝奪大家的生計。」吳杰穎語重心長地說。因此,沿岸部落串聯出來抗爭,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他不禁感嘆:「將心比心,如果你自己是部落的居民,你過去這一年遇到這種(遭遇),你會不會抓狂?」

戴秀雄亦有同感:「我覺得台灣整個社會在看事情,很多時候會忽略人才是核心。所以現在看起來好像我們在談土地的訴求,其實最終,是為了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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