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長大──大水之後,三個馬太鞍孩子的生命練習曲
社會記住一場災難,可能是傷亡人數、淹水高度和萬噸泥沙,但對花蓮光復的孩子來說,一年前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潰壩的記憶,藏在一副棒球手套、夜晚糾纏的惡夢、被迫遠離的家園裡⋯⋯災難讓人生才剛起步的他們,被迫對面生離死別、失去與傷痛,也讓他們「提早長大」,學習堅強與珍惜。
透過三個受災孩子的視角,看見災害對一個家庭、一個生命多元面向的影響。
洪水沖走我的球具,老天加倍還給我
吳定謙(12歲,光復國小棒球隊隊長)
「喜歡的球員(棒球明星球員卡)都被沖走了,像是林智勝、王威晨、張志豪⋯⋯因為都收在書包,書包原本放在客廳的書桌旁邊,就這樣被沖走了,」今年(2026)夏天過後就要升上國中的光復國小棒球隊隊長吳定謙回憶。
光復國小孕育出周思齊、高國輝等明星球員,是許多職棒人才的搖籃。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棒球自然而然走進吳定謙的生活,從幼稚園就開始跟著大人去看球。
排行老二的他,哥哥、弟弟都是棒球隊員,他在小三那年加入球隊後,同時練投手、捕手跟游擊手三個位置,最喜歡的球員是味全龍隊長、強打捕手Giljegiljaw Kungkuan(吉力吉撈.鞏冠)。棒球對吳定謙來說好像有一股魔力,讓他無時無刻都想摸摸球。
去年(2025)9月23日洪災發生當下,吳定謙三兄弟也正在家門口玩棒球。阿媽急著喚回他們,不到一秒,洪水就從水溝湧出,「唰!」一聲衝進家裡,迅速淹沒一樓客廳,三兄弟也嗆進「黑黑的水」。180公分高的水痕迄今仍清晰可見,讓這個駭人瞬間,永遠刻在吳家的屋子裡。
大水持續灌入,凌晨時分,救難隊進入吳家拉著三兄弟和媽媽撤離,湍急的水流將吳定謙硬生生沖了100公尺遠,「救難隊拉我的手,我的腳想站卻沒辦法站起來,就是一直被往下沖。」
有一陣子睡到半夜,吳定謙和弟弟會跑進阿媽的房間,跟阿媽說:「我很害怕。」他只能不斷告訴自己:「不會去理、不要去想。」
水災不只留下了驚恐的陰影,也帶走吳定謙最珍貴的棒球記憶──他喜愛的球員卡,還有開啟他棒球夢想的第一套球具。面對這些失去,吳定謙說,心裡還「不太習慣」。
大水的陰影也籠罩在原本屬於棒球強校的光復國小。學校停課近一個月,復學後也提早1小時放學,好讓孩子回家幫忙清理家園,球隊也停練了兩、三個月。
好一段時間沒有練球,隊友們的動作變得生疏,丟球也沒有力量,不是球傳不過去、就是對方接不住。原本的常勝軍球隊,如今一勝難求,「以前的比賽都會贏的,現在都不行。」但身為隊長的吳定謙,一面克服水災陰影、一面要求自己不能氣餒,以身作則給學弟看,投球時「喊聲」比過去更大,「這樣學弟才會跟著做,喊聲就是要精神喊話,然後專注。」
今年1月國小棒球聯賽的花蓮預賽,球隊終於等來久違的勝利,從強校新城國小手中拿下一勝。吳定謙回憶,那天很多隊友成功安打,他也揮了5支安打;儘管後來輸給中正國小,無法取得全國賽門票,但從逆境中回歸,鼓勵他更堅定自己的棒球之路。
至於,被大水洗劫的人生第一套球具,在善心人士的捐助和親友支持下「加倍奉還」,讓他獲得好幾套新球具;12歲生日那天,父母也送他棒球手套作為禮物,彷彿所有人都持續為他的夢想應援。話不多的吳定謙說,「很開心,(新手套)更好用、更順手。」
擺脫可怕惡夢,找回了親密的媽媽
張紹清(8歲,失親兒)
「2026年,我們家都變新、變豪華了,」張紹清說,以前家裡堆著許多雜物,他和弟弟玩躲貓貓時,總能迅速找到地方躲起來,讓爸爸媽媽怎麼找也找不著。對他來說,這也是與2年前因病離世的爸爸之間最快樂的回憶之一。
「有一次我躲在院子裡,爸爸就問一旁的狗狗說:『張紹清躲在哪裡?』然後我的狗一直在看我,爸爸低下頭看,就找到我了。」
他說,爸爸平時一直在工作,對爸爸的印象「很嚴格」,記憶中自己常因為不聽話或功課不會而被爸爸罵。但他也記得,躲貓貓的時候,爸爸臉上總是笑著。
2年前,張紹清的父親生重病過世,全家還在傷痛中,洪災又來了。
大水讓張家一樓的東西幾乎「都被清掉了」,包括爸爸媽媽買給張紹清的好幾十本繪本和玩具。他說,自己雖然沒辦法看懂繪本裡的所有字,但他「還想要再看」。一起消失的,還有爸爸的手機,裡面儲存許多父子相處的回憶,水災過後再也找不回來。
張紹清清楚記得,去年9月23日大水衝進媽媽呂宥緹工作的老人長期照顧中心,他和媽媽躲上鐵皮屋頂,逃過一劫,但當下他一直哭,「怕自己會死掉」。即使雨停了,躲在屋頂避難的他,耳邊彷彿還迴盪著滴水聲。
接著是夜裡,惡夢不停襲來。「我夢到洪水來的時候,有一個小女孩,我(在夢裡)已經是大人,本來要去救她,但水來了,我就驚醒。」3個月內,這樣的夢境持續了幾次,媽媽問他,怎麼會做這樣的夢?張紹清回:「我還是很怕那個水過來。」
後來,媽媽也連續做了張紹清和弟弟被大水沖走的惡夢。有一段時間,她白天工作時也常腦中一片空白,「我整個人就是坐在那裡,沒有辦法好好做事情,我知道我腦袋要工作,可是我就是空了,沒有那個動力。」
呂宥緹提到,因為丈夫在2年前過世,她有參與失親兒福利基金會提供的心理輔導,於是向基金會詢問有沒有針對水災的心理資源。兩個孩子接受8次心理諮商,呂宥緹也是聊了才發現,目睹水災,對自己和孩子帶來的影響如此沉重。
張紹清說,那一陣子,除了夢見大水,還連續夢見爸爸好幾次,「一次是爸爸跟我一起玩,第二次是跟爸爸吃帝王蟹,還有一次是跟爸爸一起講話,」對他來說,一直夢到最心愛的家人,「其實身體也不太舒服。」
經過幾次心理諮商、媽媽也求了護身符,惡夢終於離開張紹清。這一年來,媽媽會跟紹清還有弟弟一起看跟風災、海嘯、大地震災難有關的電影,不只增進親子感情,「也是讓他們知道,天災確實是我們無可預測的,但我們能做的就是及時離開那個現場。」
呂宥緹提到,先生過世那段時間,她一度抗拒去接觸小孩、選擇獨自睡覺消化傷痛,讓母子關係有些疏離。他們原本住在光復國中附近,災後因為工作的關係,暫時移居花蓮縣秀林鄉文蘭部落的老家。三人擠在一間房間睡,兩個兒子「輪流」睡中間,「這樣才可以睡在媽媽旁邊。」後來就算搬回光復有了自己的房間,兩人還是會時不時跑去媽媽房間「擠一下」。
這一年來,張紹清漸漸不再夢到爸爸,爸爸的手機被大水沖走後,他也有一年都沒有再聽到他的聲音。某天,張紹清突然告訴媽媽:「想看自己小時候的影片。」母子倆翻起過去留下的影像,其中一段影片裡,再次傳來爸爸的聲音:
「我永遠都愛著媽媽。」
再次聽見爸爸的聲音,張紹清心裡想著:「我會把那個聲音放在心裡。」
遷居避險,卻更看清楚家鄉的模樣
何念庭(13歲,光復國中八年級)
「有一個哥哥當時給我們看(影片),我們家那邊全部都是水滿出來,也聽到有人說橋斷掉了,我就很嚇到。原本以為只是普通的下大雨,沒想到水淹這麼大,那時候就在想,會不會淹到我,然後(我)就不見了。」舊家住在馬太鞍溪橋附近的何念庭回憶。
水災發生前一天,她就和媽媽提早撤離到光復高職避難。因為過去就有撤離的經驗,她準備好幾件衣服鋪在避難所地上的床墊,還有每次出遠門都會帶著、能讓自己安心的抱枕。本來以為只是「預防性」撤離,沒想到再度回到舊家,已經是一個月後,熟悉的家裡飄著泥土味,「很臭、很像廚餘,或者是廁所不乾淨的味道,當下只覺得很噁心。」
她熟悉的家門口有一條寬敞的道路,附近的鄰居孩子跟她最喜歡在這條街上玩耍,「在這裡可以往上爬、往下爬,我們都會在這邊玩鬼抓人還有紅綠燈,也會騎單車在附近繞來繞去。這邊車很少,如果有車,我們也會站在旁邊,等車走了再繼續玩。」
考慮到舊家的位置就在馬太鞍溪橋旁邊,媽媽擔心未來一家人恐怕還得歷經撤離,「覺得太危險」,也希望孩子可以有自己的房間,他們於是決定在去年12月搬去光復市區。新家距離光復車站還有她就讀的光復國中都很近,生活也變得更方便。
但搬家也意味著得和熟悉的鄰居玩伴告別,「我們偶爾還會聯繫,在市區如果遇到也會打招呼,但(因為這場大水)我好像失去了一些關係,愈來愈少跟他們玩,可能會變成陌生人。」
採訪那一天,我們和念庭約在這個她住了10多年、最熟悉的舊家。搬家後第一次回來的她說:「這裡的每個地方我都很懷念,就覺得還是跟以前一樣,雖然有點吵,但還是跟以前一樣。」她說,自己最喜歡家門前的龍眼樹,小時候玩躲貓貓喜歡往「危險」的地方躲,她就常常爬上這顆龍眼樹。
何念庭對大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泥土」。泥土讓她放在家裡珍愛的娃娃染上一層洗不掉的汙漬,最終只好丟掉;她在去年學校復課後的一堂「心情課」畫下的也是泥土,「我只記得這些,我跟同學之間不太會聊(堰塞湖),因為他們都會自己忘掉,就是不想去想。」
她說,同學們很少去提一年前的那場水災,就算提到也都是當玩笑在講。直到今年2、3月,她突然起心動念,用Google地圖查了堰塞湖的位置,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堰塞湖本體的模樣,「以前都沒看過,查了才知道(是湖狀),也會想說它這麼遠,還可以有這麼多水沖到我們這邊來。」
但這也讓何念庭重新思考這場災難,「要怎麼去面對、預防下一次的發生,或自己應該要注意什麼,應該要(比之前)更常去注意。」
何念庭形容自己有點「社恐」,不喜歡離開熟悉的學校和朋友。即使經歷洪災、被迫搬離住了10多年的家,她還是想繼續留在光復。也正因如此,她開始主動了解堰塞湖、留意下一次災害可能到來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