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更新您的瀏覽器

您使用的瀏覽器版本較舊,已不再受支援。建議您更新瀏覽器版本,以獲得最佳使用體驗。

面無表情實驗:媽媽請對我微笑好嗎?

Readmoo閱讀最前線

更新於 09月09日15:37 • 發布於 09月08日01:10 • Readmoo閱讀最前線

文/艾德.楚尼克、克勞蒂亞.高德;譯/盧思綸

一分鐘又三十秒的考驗

一位深髮色的年輕女性抱著十一個月大的女兒走進診間,環顧四周後,發現一張高椅。這位母親一邊安撫尖叫的女嬰,一邊將她安置在高椅上,小心翼翼地扣上安全椅帶。

「是不是媽媽的乖寶寶啊?」母親輕聲溫柔地說道。

寶寶安靜下來,挑了挑眉,咿咿呀呀地表示認同媽媽的話,然後伸出手指頭指向媽媽後方,清楚地發出一聲「噠」。媽媽轉頭看了一眼女兒指的地方,然後回頭對她微笑,表明自己也看到了。

媽媽不時搔弄女兒腳底板,還伸出手指在她的大腿上游移,逗得寶寶樂不可支。她一邊握住女兒的雙手,一邊發出彈舌頭的聲音吸引她的注意力。這對母女一來一往的互動猶如一支曼妙的雙人舞。

接下來媽媽撇過頭去,維持了好一陣子,女嬰眼前只剩一頭深色捲髮,等到媽媽回過頭時,臉上已經失去任何表情,跟機器人沒什麼兩樣。

瞬間,女嬰緊張了起來。她對媽媽笑了笑,但對方毫無反應。她又指了一次遠處,試圖跟媽媽互動,但是這一次媽媽沒有轉頭去看,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現在,除了偶爾眨眼,媽媽的表情紋風不動。

時間過去六十秒,媽媽依舊不為所動。

女嬰開始變換姿勢,扯動椅帶向前傾,試圖伸手觸碰媽媽,但是後者沒有回應女嬰或改變神情。女嬰開始變得煩躁,雖然再次對媽媽微笑,卻笑得很勉強。女嬰嘗試拍手,媽媽依舊不理不睬。

時間過去一分鐘十八秒。

女嬰見媽媽依然無動於衷,便開始尖叫,嘗試伸手觸摸媽媽的嘴巴,然後一臉焦慮地東張西望。現在女嬰再次看向媽媽,雙手比畫起來,彷彿在哀求。儘管如此,媽媽依舊板著一張臉。

最後女嬰索性放棄掙扎,開始嚎啕大哭。她弓起身體轉向後方,看起來孤苦無依。

此刻,媽媽終於恢復表情,眉開眼笑地看著女兒。她伸手握住女嬰的手,用先前輕聲溫柔的語調說:「我在這裡啊!就在這裡啊!」

此刻,女嬰仍一臉緊繃,猶豫片刻後,她搖擺著身體綻放了笑顏,接著回握母親的雙手。現在,這對母女又和好如初。

時間總共過去一分鐘三十秒。

上述的母女互動出現在某段心理實驗影片,也就是廣為人知的面無表情實驗(still-face experiment)。1當時我沒意識到,這項實驗將成為學界的一大里程碑,有人因此開始研究嬰幼兒發展,也有人開始解析人際關係。

回想看看,一天下來,你有多少次不自覺地板著臉,以此表達不滿或疏遠他人,無論對方是家人、朋友、敵人或陌生人。相對地,其他人也會這樣對你。不過,實驗過程比較戲劇化,而在實際生活中,我們通常是無意識地板著一張臉,或看別人板著一張臉。每個人都會這招,而且功力爐火純青。

一九七二年,我首次展開面無表情實驗,研究結果徹底顛覆學界的既定印象。當時我剛進入哈佛醫學院,如火如荼地籌備自己的實驗室,在過往經驗的刺激下,我心中不斷醞釀一個想法:「也許,幼兒是親子關係中的主動參與者,其積極的程度超乎主流觀念的想像。」當時精神科醫師2與心理學家3開始接受,幼兒與主要照顧者(primary caregiver)之間有深刻連結,也知曉兩者的磨擦會對幼童產生負面影響,但研究的焦點卻始終圍繞在母親的行為。4他們最常提出的問題是:「她的反應是否協調一致?她是不是心不在焉而且無法提供情緒上的支持?她是不是行為混亂、無法預測?」。那個時候始終沒有人去探究嬰幼兒在關係中扮演的角色,只是一味假定母子關係是單向的:兒童全盤接收母親的各種影響。更早之前,我和兒科醫師布列茲頓(T. Berry Brazelton)共同研究發現,新生兒的社會能力(social competence)其實非同凡響,這不禁令我懷疑目前的主流觀點是否正確。

身為實驗心理學家,下一步自然是進行先導性實驗來驗證初步假設。我作了許多嘗試,譬如要求受試母親轉移目光不看嬰兒、皺眉頭或是不說話,可是這些條件設定的效果都不明顯。最後我想到,受試者乾脆不要對嬰兒作任何反應,這個控制條件微不足道,沒想到竟然成效顯著。結果顯示我的假設正確:受試母親無動於衷,導致嬰兒出現強烈反應。我沒想到,幼兒竟然如此積極表達自己的感受。儘管原先的研究是以母親為受試者,不過繼續讀下去,你會發現,父親及不同家族星座(family constellation)5的家人也有很大的影響力。

依據過往生涯所學,我會預設,受試母親倘若對幼兒不理不睬,應我的要求在實驗中板著一張臉,那麼照理說,小孩也會配合母親的木然態度,不會哀求,也不會哄逗或表現憤怒,什麼都不會做。

後續我和同事一起設計全套的面無表情實驗,第一次測試對象為七對母子,幼兒年齡平均分佈在一至四個月。6在科學研究中,每一對受試者皆稱為對體(dyad),研究發現對體群(dyads)的實驗結果完全一致:一旦媽媽「關閉」表情開關,寶寶便會主動使出渾身解數,譬如微笑、咯咯叫、比手畫腳、尖叫、哭泣等,使盡全力要與媽媽恢復交流。

以受試嬰兒的年齡來看,這些行為表現絕非後天所學,畢竟他們來到人世還不久。一開始分享的實驗影片,在YouTube上獲得非常多的觀看次數,其中的受試女嬰也才年僅十一個月。此外,後續研究也觀察到,不同年齡的嬰兒也有類似反應,有的才一個月大,有的還只是新生兒。這些小嬰兒都沒有學習過社交技巧,而是生下來就渴望與他人連結,準備好面對人生最初的關係。一來一往的交流是他們與生俱來的需求,一如開頭我們看到的母女互動。

受試嬰兒的反應最起碼代表兩件事。首先,心理學界原先假定「母親主導互動,嬰兒被動接受」,但他們錯了,嬰兒其實非常主動,還會積極誘導母親,以重啟交流。這項實驗撼動了當代心理學界,推翻了最廣為接受的觀念,而根據主流觀念所建立的理論,學者也必須重新檢視。其次,心理學家徹底忽略了,在人類發展進程中,有一塊關鍵拼圖,而且該領域的學者對此一無所知。

這項實驗也一併點出許多問題。雙方在互動過程中產生什麼化學作用?母子關係缺乏連結或過分緊密會有什麼影響?嬰兒可以承受關係破裂到什麼地步?嬰兒什麼時候會放棄求和?五分鐘?十分鐘?嬰兒多久才會察覺異狀且有所反應?時間多久算是正常?我們通通不知道。

我在哈佛花了好多年研究面無表情實驗,後來我和同事進一步將受試對象擴及年紀更大的兒童,甚至是大人。我們請受試成人分別扮演嬰兒和母親的角色,來還原實驗,以剖析受試者在過程中的感受,結果實在讓我們獲益匪淺。7擔任嬰兒的成人形容說,自己覺得恐慌、憤怒和無助,擔任母親的成人則感到愧疚和焦慮,甚至有不少「媽媽」向「小寶寶」道歉。

成人版實驗反映出社會關係的本質,它對人類而言至關重要。由此得知,刺激你我建立連結的驅力(drive)源自於我們的情緒中樞。8縱使受試對象都清楚,這只是實驗,也都願意接受指令,展現真實的一面,雙方依舊產生了強烈的情緒反應。扮演嬰兒的成人感到相當氣餒,如同熱臉去貼冷屁股,這跟真實嬰兒的反應如出一轍。至於扮演母親的受試者也同樣沮喪,他們會指著實驗主持人(也就是我本人)說:「是他逼我的。」藉此向扮演嬰兒的一方解釋。不過,現實中是母親的受試者就覺得寶寶的反應很有趣,她們常說:「我以為他認不出我。」只是她們也都不喜歡這項實驗就是了。然而,不同於角色扮演的受試者,這些母親找不到方法跟小孩解釋自己的行為。

一九七五年那時,我還沒有徹底領會到,面無表情實驗所代表的意義,但我敢肯定,自己一定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所以決定將研究公諸於世。懷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我站上美國兒童發展研究(Society for Research in Child Development)年會的講台,公開介紹面無表情實驗。台下盡是專業的兒童臨床心理學家和研究者,我不禁擔心,他們會怎麼看待我的研究發現?對於這個大膽的結論,我並非全然有把握,況且,我才三十二歲,在兒童發展領域還有著大好前途。

站上巨人的肩膀學習

一九六五年,我有幸投師發展心理學代表人物哈洛(Harry Harlow)門下,展開研究生涯。儘管哈洛當時已經是半退休狀態,實驗室也有新的指導教授,但是其影響力仍舊無所不在。一九五○年代,哈洛任職於美國威斯康辛大學(University of Wisconsin)心理學系,並昭告天下打算研究「愛」9,然而實驗本身卻頗引人非議。哈洛第一步就從「母親與嬰兒關係」下手,這道難題可是自佛洛伊德起就開始困擾著精神分析和心理學界。彼時,有賴英國心理學家鮑比(John Bowlby)提出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學界的視野才逐漸開啟。鮑比指出,母子間強烈的情感依附(emotional attachment)有助兒童培養健全的心理和良好的適應能力;反之,假如孩子與母親沒有深刻的情感依附,成長過程就會跌跌撞撞。

哈洛想深入探究依附理論的觀點,不過他沒有以人類作為受試對象,而是選擇猴子──恆河獼猴。哈洛先確認,恆河猴的諸多行為表現與人類相似,之後便著手展開讓他一舉成名的實驗。哈洛拆散母猴與幼猴,再以鐵絲和絨布做成的假母猴替代。他發現,假母猴養大的小猴非但異常焦慮,也比較無法和其他猴子建立關係。小猴長大後也無法好好養育自己的親生孩子。這項實驗至今成為教科書上的案例,血淋淋地證實了哈洛的見解:愛對於嬰幼兒的情緒發展與心理健康至關重要,而這個實驗證明了母愛的影響力。然而,研究大都著重在母親的作為,沒有人去深究嬰兒對關係造成的影響。

我當年有幸參與哈洛的實驗,親身處在充斥獼猴味的實驗室,我領悟到童年時期經歷的母愛,無論是充足或匱乏,都將對自我產生長遠的代間影響。假母猴養大的猴子通常會有不正常的同儕關係和性行為,即使懷孕生下幼猴,也會做出奇怪的養育行為,譬如拖著幼猴走來走去、忽視或推開牠們,甚至出現威脅的舉動。

為了理解父母與嬰幼兒關係的交互影響,我開始研究嬰幼兒的認知方式。我本來就很好奇,嬰兒如何解讀自己的體驗。知名心理學家吉伯森(James Gibson)的研究也指出,嬰兒生來就能辨別危險,這啟發我設計了一項低技術實驗。實驗者首先將受試嬰兒置於高椅上,嬰兒前方設有一面半透明布幕,幕後有一台推車,上面架著兩支桿子形成倒L型。平行於推車底面的桿子懸吊一顆球,垂直於推車底面的桿子則裝有燈泡。拉動推車上的運動裝置時,球會靠近燈泡,進而在布幕上投出陰影。10結果顯示,當球逼近受試嬰兒時,他們會把雙手放在臉上做出防禦動作,也就是說,嬰兒設計了一個動作回應這項刺激,並判定這是危險的狀況,當然事實上並沒有安全疑慮。

一九六五年,我甫進入威斯康辛大學就讀研究所,有幸聆聽哈佛心理學系客座教授布魯納(Jerome Bruner)的演講。布魯納專門研究語言,他非常好奇嬰兒如何理解周遭的世界,也就是他所說的意義建構(meaning-making)。11你後續會發現,在個人研究中,我也會使用這個術語。布魯納結束演講後,我跟他聊了好幾個小時,講了有點久。不過隔天指導教授告訴我,布魯納希望我畢業後能到他在波士頓的實驗室工作,也就是說,我的研究生涯才剛起步就拿到了在哈佛工作的機會!

能發想出面無表情實驗,還要再歸功於一位老師,這個人就是兒科醫師布列茲頓。一九六○年代末,我和布列茲頓在哈佛認知科學研究中心(Harvard Center for Cognitive Studies)實習時認識,布魯納是當時的中心主任,也是我跟布列茲頓的導師。後來在布魯納的支持下,我和布列茲頓一起在波士頓兒童醫院(Boston Children’s Hospital)創立了研究兒童發展的單位。

布列茲頓逐漸在國內的小兒領域取得一席之地,就像專科兒科醫師溫尼考特一樣,一邊汲取精神分析研究的養分,一邊累積兒科臨床經驗,成日與嬰兒和家長為伍。我每週六都會去麻州劍橋市的奧本山醫院(Mount Auburn Hospital),旁觀布列茲頓診察新生兒,他在嬰兒室大顯身手,我才得以見識到新生兒有多大能耐。

現在醫院大多採用母嬰同室,不過以前新生兒一出生,都會被安置在嬰兒室,等待母親恢復,時間大約是五天。我和布列茲頓約好每週六一起到嬰兒室,布魯納也常加入我們。那裡的新生兒有的才幾個小時大,有的則是五天大,每一個都被粉藍條紋的毯子裹得緊緊的,安穩地躺在整齊排列的塑膠製搖籃裡,一齊面向觀察窗。整間嬰兒室瀰漫著一股嬰兒爽身粉、沐浴皂和尿布混雜的味道,空氣裡盡是膩人的酸甜味。

布列茲頓出現時總帶著一個男用盥洗包,裡頭有一支醫用手電筒、一個塑膠盒和其他雜物。塑膠盒的作用類似小鼓,裡頭裝著數量恰到好處的爆米花仁,稍微搖晃就會發出輕柔的響聲。

進入嬰兒室後,我跟在布列茲頓後面,看他檢查一排排酣睡的嬰兒,然後選定一個小寶寶仔細端詳。布列茲頓會輕聲細語地說話,接著用一雙大手抱起他,翻翻嬰兒的身體,再拿塑膠盒靠近他的耳邊搖晃,並用手電筒照一照嬰兒的臉以引導反應。為了確認反應,布列茲頓還會輕拍嬰兒的不同反射區,譬如從掌心觸發抓握反射(grasp reflex),以及從臉頰刺激覓食反射(rooting reflex);後者是一種反射動作,嬰兒頭部朝刺激點轉動,以此定位乳房或奶瓶。

布列茲頓做的大多是兒科例行檢查,但是加入了自己的見解。嬰兒能辨識人臉、聲音以及自我安撫(self-comfort),這些都是社交能力的評估指標。布列茲頓還有個獨到方法,他一邊與嬰兒交流,一邊全神貫注地觀察對方的一舉一動。站一旁的我發現,嬰兒的眼睛會判定眼前是無生命的物體或人臉,跟著它移動,並產生不同反應;四肢的活動也是一樣。也就是說,出生不過幾小時的嬰兒就有能力辨別人類和物體的差異!他們怎麼知道?他們怎麼看待自己的世界?顯然這些小人物比我預想得還要大有來頭。

其次,我發現嬰兒不單只有清醒或入睡兩種狀態。經過布列茲頓詳細的觀察與歸納,嬰兒從深層睡眠、平靜清醒再到哭鬧,一共會呈現出六種不同的生理狀態。我們注意到,每個嬰兒轉換意識狀態的方式不盡相同:有些會慢慢從睡眠轉為平靜清醒然後哭鬧,有些會哭個不停然後瞬間入睡,還有一些則沒有固定一致的作息節奏。

布列茲頓診察時,總能莫名洞悉嬰兒內在的小人類──嬰兒的本性和可能的習性。現在醫生進行評估測驗時,都會請家長共同參與,包括新生兒行為衡鑑量表(Neonatal Behavioral Assessment Scale,以下簡稱NBAS)12、新生兒行為觀察參考指標(Newborn Behavioral Observations,以下簡稱NBO)13和新生兒加護病房網之新生兒神經行為量表(NICU Network Neurobehavioral Scale,以下簡稱NNNS)。14但在過去的鑑測程序中,家長被排除在外,如果他們在場,就違反測驗的規定。不過布列茲頓認為,有必要和家長分享自己的評估與觀察,所以檢查完小寶寶後,他常常跑去找家長聊天,讓他們了解小孩的狀況,進而體認到,自己的小孩是與眾不同的個體。布列茲頓明白,從小孩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家長就應該要有足夠的時間去了解寶寶的溝通方式,這一點非常重要。他會讓新手父母知道自己的小孩對什麼比較敏感、能不能自我安撫入睡以及偏好的抱法。有時候遇到比較棘手的狀況也要告知家長,譬如寶寶身體有狀況,難以平靜下來。

布列茲頓的目的是協助家長理解,每個嬰兒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不再只是渴望或想像的對象,而是活生生的人。他會利用短暫的時間分享看診心得,新手爸媽常常是一面聽一面驚呼連連。他還計畫,把自己檢查新生兒的方式設計成制式流程,如此一來,其他醫院的醫生和護理師便能跟進。他希望,未來兒科醫師都能讓家長見識到嬰兒複雜又厲害的一面。

布列茲頓負責系統化測驗流程,我的角色是從旁觀察並協助,但這項工作不只是筆記活。布列茲頓每週六的例行檢查都會讓我耳目一新,感到無比敬佩,這不單單是科學,更是藝術、是直覺、是同理心的展現。他在我心目中就像「嬰兒口譯員」,透過一個眼神、一次撫摸和一股由內而外的暖意,就能與小人類交流。

赴波士頓就任前,我在哈洛手下已飽覽嬰幼兒學術文獻,我以為自己掌握了有關的一切知識,儘管我唯一接觸過的小寶寶,是實驗室裡的恆河獼猴。然而,在布列茲頓的指點下,我很快意識到,自己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布列茲頓每週六帶我見識的新世界,徹底顛覆了當時心理學界信以為真的嬰兒形象。

布列茲頓誘發嬰兒所產生的行為,學界此前幾乎沒有闡述過。事實上,心理學家大多「認為」嬰兒做不到那些事。譬如,嬰兒會左右轉動頭部達九十度,尋找母親的聲音。還有,感官輸入(sensory input)的訊息不明,嬰兒感到不知所措時,會閉上雙眼、別過臉去安撫自己。如此說來,小嬰兒似乎初來乍到就身懷絕技,懂得如何交流互動!

綜合這些觀察,我想要證實新生兒不是被動接收者,而是主動出擊的一方,這就是我設計面無表情實驗的初衷。彼時專家認為,母親徹底掌控嬰兒,負責主導互動的走向。那麼我想知道,排除母親這位主動玩家後,會發生什麼事?嬰兒又會怎麼做?有鑒於原先的實驗,如面無表情實驗的影片所示,我馬上就知道,學界約定俗成的看法大錯特錯,真相非但跌破眾人眼鏡,而且精彩至極。

除了對實驗室的同事,我也應該向所有同行分享這項研究成果,可光是這樣想就讓我膽戰心驚。科學家是出了名地批評人毫不留情,對於那些引介不同想法來理解世界的人,更是如此。這項實驗以及連帶產生的影響,意義非常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勢必迫使心理學家摒棄某些根深蒂固的觀念。一旦成果公諸於世,我不是博得滿堂彩,就是淪為笑柄。在我看來,成功與失敗的機率一半一半。

我是年會當天最後一位講者,看著前三位研究員發表簡報,我坐立難安,他們的發現與當時學界預設為真的理論完全吻合。這樣的發表順序也許是刻意為之,年會主辦方是我的實驗室同事,他們不但贊同我的假說,也知道我打算說些什麼,這樣安排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我。最後總算輪到我了,面對台下逾四百名來自世界各地的兒童發展專家,我即將開啟一個他們前所未見的新視界。

簡報一開始,先展示面無表情的實驗過程。在一九七五年,這是一項大工程,因為影片無法投影到大螢幕上。我自創一個簡單的辦法,先錄下實驗過程,然後再設法把錄影帶轉錄成一張張底片,再投放在大螢幕上。

當我結束分享、關閉投影機的那一刻,演講廳一片死寂。我站著、緊抓住講台,試著解讀底下觀眾的情緒。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會不會一下台就軟腳,整個人跌坐在地。當時心想,果然不該冒這個險,現在底下只剩四百張面無表情的臉孔。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公開研究,我的學術生涯玩完了。

霎時間,如雷般的掌聲響徹演講廳,在場的學者這才意會到自己見證了什麼。我的學術生涯還沒完,嚴格說來是正要開始。

此後數十年的生命經驗逐漸形塑我的研究主體,如今,我希望能將這些觀點傳遞給一般大眾。另外,研修班的學員將豐富的臨床經驗帶入課程,我才了解到,原來自己的研究在不同領域獲得廣泛應用。其中一名研究員正是高德醫師,身兼作家和兒科醫師的她,每一天都在處理人們現實生活中的煩惱,後來她應我之邀共同寫書分享經驗,進而催生出各位手上的《關係修復力》。

經營關係就像疊積木,難免會倒塌

面無表情研究從先導性實驗起步,至今成為基礎深厚的理論。我們用它來詳細解析人類某些意義非凡的行為,以及畢生的各種關係。這項研究回溯你我塵封在腦海深處的記憶,也告訴我們,幼兒時期與人的連結經驗,將形塑往後的所有關係。人與人在時時刻刻的互動中難免會產生嫌隙,然而個體修復裂痕的能力,將決定其生命經驗的質地結構,以及立身處世的性格。不過最重要的是,從面無表情實驗與往後數十年的相關研究中汲取精華,學會如何從匱乏、惱人的關係中解脫,建立彼此連結的親密關係。

縱使你不是心理師或心理學家,對人際關係也沒有深刻見解,你也能領會這項研究的精髓,你甚至不必考慮它對日常生活有什麼幫助。你只要是關係中的一份子就夠了。人們一旦了解面無表情派典及其影響,生命所有關係的本質就會發生改變,無論對方是伴侶、父母、小孩、同事、朋友,甚或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第一次觀賞實驗影片的人,目睹嬰兒失落難過的樣子,可能會產生擔憂、痛苦和恐懼的心情。有的人會回頭檢視失敗的親子或親密關係,重新體會失落感,甚至愧疚不已。有些人的反應則非常激烈,並提出抨擊和質疑:機構審查委員會(Institutional Review Board,以下簡稱IRB)怎麼會通過這麼殘忍的實驗。IRB是獨立的行政機構,掌理並審核臨床試驗和醫學研究,目的是保護人體實驗受試者的權益。這整個計畫從先導試驗開始,就有通過IRB核准──當然最初我們並不知道實驗結果。時至今日,在世界各地許多經IRB認證的研究中,研究者還時常援用面無表情實驗。事實上,嬰兒對於實驗中所面臨的情況並不陌生,每當照顧者感到焦慮或是心不在焉,嬰兒總是有類似的感覺。再者,實驗人員施加的壓力沒有超出寶寶所能承受的範圍,畢竟他們本來就很容易煩躁。

在這項研究中,我們主要想傳遞的訊息是「希望」。雖然與母親的互動突然中斷,但女嬰卻能迅速恢復活力,由此可見,她十分熟悉失和的感覺。在實驗中,我們刻意用戲劇化的方式,以凸顯面無表情的效果。然而,女嬰知道怎麼吸引媽媽的注意,顯然她以前就做過好多次,只是從來沒被注意到。透過實驗,我們放慢母女的互動過程,才因而見識到,嬰兒不僅擁有驚人的能力,還懂得藉此改善身處的環境。女嬰非但能覺察互動的異狀,而且懂得如何修復關係。

研究結果顯示,在面無表情實驗中,並非所有嬰兒都展現出主動的回應方式,箇中關鍵取決於嬰兒和照顧者的早期互動模式。這項實驗和後續數十年的相關研究,都是為了回應本書開篇的種種提問。如今我們知道,每個人的自體感和人際關係的品質,均根植於出生後最初經歷的親密關係,以及彼時每一刻的交流互動。

有些研究者著重於生物機能,有些人專注環境的影響,就像先天與後天的對比。不過,在實證研究的拆解下,此類錯誤的二分法已經分崩離析。在接下來各章節中,我們將深入探討,基因、大腦和身體如何隨著人際關係發展。重點在於,基因表現和大腦的神經連結,都是在互動過程中產生。過去科學家認為,基因預先決定了腦神經的連結,那是一套固定的連接方式,但是現在我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人腦會隨著生命歷程有所改變,稱為神經可塑性(neuroplasticity)。新的神經彼此連結後,形成「線路」與大腦的結構。這些線路的發展既彈性又混亂,所以世界上找不到兩個一模一樣的大腦。兒童發展專家總以「神經建築師」來形容嬰幼兒的照顧者,也就是說,小嬰兒最初的人際關係會決定線路的本質,照顧者就是打造嬰兒大腦的功臣。嬰兒一再體驗到疏離感,並嘗試重新連結,也不斷得學著接受混亂的人際互動。而大腦,就在這過程中發育和改變。

NOTE

  • 影片詳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pzXGEbZht0
  • 譯注:精神醫學(Psychiatry)是聚焦在診斷、治療和預防心理、情緒與行為疾病的醫學。根據美國精神醫學學會(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指出,在美國需取得醫學博士和執業執照,並完成四年精神科住院醫師實習,方可稱為精神科醫師。通常完成實習的醫師會自願參加美國精神醫學與神經學專科醫學會(American Board of Psychiatry and Neurology)考試,成為經學會認證的精神科醫師。
  • 譯注:心理學(Psychology)為探討心智與行為的科學學科,大致可分為理論心理學與應用心理學。psychologist一詞可譯為「心理學家」或「心理師」,前者著重透過實驗與觀察發展理論,後者主力以心理學理論知識協助個人、組織與社會,然兩者可視脈絡交互使用。根據美國心理學會(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指出,一般來說在美國必須取得心理學博士學位方可稱為心理學家,且要累積一千五百至六千小時由合格心理師督導的臨床工作總時數,方可考取執照執業,然而各州規定又有所不同。台灣的心理師執照分為臨床心理師(clinical psychologist)與諮商心理師(counseling psychologist),美國則分為臨床與諮商兩種學校或學程,執照並無區分。
  • 作者注:儘管研究成果係指幼兒的所有人際關係,但由於研究對象多為母親,故實驗通常是以「母親」作為描述主體。
  • 譯注:家族星座係由奧地利心理學家阿德勒(Alfred Adler)提出,描述家庭團體的社會心理結構形式,以及家人之間的相對心理位置。該理論說明家庭成員的年齡差距、性別、出生序和權威與依順均為家族星座的因子,對家人的人格發展具有一定的影響。
  • E. Tronick et al.,“The Infant’s Response to Entrapment Between Contradictory Messages in Face-to-Face Interaction,”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Child Psychiatry 17, no. 1 (1978).
  • E. Z. Tronick, “Why Is Connection with Others So Critical?,” in Emotional Development, ed. J. Nadel and D. Muir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293-315.
  • 譯注:驅力係指個人不分次級或原級需求的驅使,盡可能採取行動減輕需求不滿造成的焦慮感,例如新生兒出生不久便會因食物需求產生啼哭行為。
  • Harry Harlow, “The Nature of Love,” American Psychologist 13 (1958): 673-85.
  • W. Ball and E. Tronick, “Infant Responses to Impending Collision: Optical and Real,” Science 171 (February 1971): 818-20.
  • Jerome Bruner, Acts of Meaning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 譯注:該量表由布列茲頓及其同事共同編製,又稱為「布氏新生兒行為量表」(Brazelton Neonatal Assessment Scale),旨在提供新生兒的神經、社交與行為功能相關指標,適用對象為三天至四週大的嬰兒。
  • 譯注:NBO並非評估量表或測驗,而是以嬰幼兒家庭關係為導向的工具,內容為針對新生兒至三個月大嬰兒的十八項觀察指標,用於幫助家長了解與注意嬰兒的能力與個體性,期盼從嬰兒出生開始增加正向親子互動,以利培養正向親子關係。
  • 譯注:NNNS主要用於測驗新生兒的神經行為組織、神經反應與動作發展,除了適用於一般新生兒外,亦可檢測早產(三十四週以上)及藥物戒斷症候群等高風險新生兒。

※ 本文摘自 《關係修復力:心理學大師教你從衝突、裂痕中培養更高的適應力,重拾人與人的連結》,原篇名為〈楚尼克的研究里程碑:面無表情實驗〉,立即前往試讀►►►

查看原始文章

生活話題:中秋連假

更多生活相關文章

01

130份便當全做好突棄單! 業者慘賠:客搞失蹤

EBC 東森新聞
02

千公頃漁電共生帝國崩盤,誠新集團高層遭收押,數百公頃案場成「爛尾樓」

上下游新聞市集
03

果粉傻眼!iPhone 18 Pro動態島竟掀意外災情 品牌道歉了

三立新聞網
04

1年只賣15天!彰化「興安珍」88歲老餅師偕妻開賣

自由電子報
05

高中生急通報9/21「第二節課記得關機」 真實原因曝

自由電子報
06

網揪「泳渡嘉明湖」收8.1萬!還設「最慢但活著回來獎」 林保署急喊:切勿盲目報名

鏡報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