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瑜專訪——在現代完美的監牢裡，唯有擁抱「崩壞」才能清醒地活著｜Egg in EGG'S BEER｜
在資本主義建構的世界裡，每件事好像都有個標準。人的目的是進入 SOP 捏塑過程，產出符合預期的成就（不良率越低越好），好似有誰一直會對品管說三道四，在每個年齡階段跳出來判定優劣。殊不知現實往往相反，我們總在盡力跑完公定的人生流程後，被成功後的心靈虛脫所淹沒。
明明已經達標了卻不快樂？已經富裕了還是不滿足？是什麼時候自己被關進這座完美卻不自由的監牢呢？你或許在某些半夢半醒，放鬆不經意的時候想起，有個聲音不知道從哪裡來植入腦袋後，就開始這樣想了。
這次要帶著我們找出那個聲音，摸索秩序之外、純然感受之境的，是以英國榮格心理占星系統的占星學廣為人知的白瑜。她同時也是一名探索潛意識的專家，而一切就從她的一次人生崩壞開始。
妥協其實充滿風險
白瑜的祖父母與雙親皆好學，媽媽有著照相機般的記憶，總是過目不忘。她自小步上與父母相似的精英之路，讀了重點學校的火箭班，在大學讀了金融後，又轉戰科技業做品牌 Marketing。做什麼都十拿九穩的她，因婚姻的觸礁而遇上前所未有的低潮。她回想：「我很努力、很努力⋯⋯正常來說應該是多勞多得，但是全部結果都是失敗的。」
她說以前的自己「是在 Copy 別人的成功路徑」，大家歌頌什麼，那她也試試。「那種表面上的成熟其實是套上框架的，真實的自己並不成熟，那時自我管理和自我認知都很淺。」
有的時候只有跌得夠深、夠出乎意料，我們才願意直視真實，白瑜繼續輕輕撥開自己。「我發現所有人都滿意，只有我不滿意，只有我不開心。才發現我從來沒有為自己而活。表面上我好像有為自己活，講得出一套金錢觀、人生觀，但在心底，我總是在做最大的、自我拋棄式的妥協。」
我們總以為妥協了，就安全了，但白瑜在自身與無數個個案身上看見，因恐懼而停在錯誤的位置，還是存在風險。「人認識了自己，深刻明白自己的個性、喜好、行為對應了什麼？這些特性根源是什麼、為什麼而存在？跟別人相處時你才能真正捕捉當中的價值與感受。」對白瑜來說，了解世界有二，除了向外看更多、更廣，還有向內認識自己。一個人負不負責任？為什麼那個同事工作總是重複出現同樣的錯誤？自己的感情總是栽在類似的點上？
「唯有人看懂自己了，才看得懂別人。」看得懂表象之下的真與假、看懂一個人的內心正在經歷什麼變化，我們才能做出成熟的判斷與選擇。
完美卻不快樂？了解來自情緒的訊號「割裂感」
本篇專訪並非要大家不顧他人、自私的過活，事實上，也很少人能毫不在乎他人只過自己的（我們就不談例外）。
白瑜看得太明白，她說：「人們需要被定義，才找得到自己的位置、方向與成就感，但是被過度定義後，人又被框住了。」當我們追求過度完美時，就是把人性拿掉。社會期待完美的經理人要理性的像機器人，同時又期待他有創造性、有情緒價值並懂得客戶維繫。「這實在高估了人的生理狀態，那個完美的監牢，有時候是我們自己都不把自己當人看。」
人啊，最常見的課題之一，便是如何在他人與自己之間取得平衡，但什麼時候要跟從外在規範？什麼時候要追尋內心？資本主義社會最便利的一點，就是連「愛自己」也有標準答案，在市場與商品的思維中，感受與情緒都要小心斟酌，身心靈、玄學話題也因社群串流效應被大量複製產出的更甚過往。大部分人們的迷惘或許源自於有太多解答，而白瑜指出一個無法被複製的訊號：割裂感。
「當你的外在需求跟內在有一個明確的割裂感時。」
譬如做著眾人稱羨的工作，卻感到內心空虛；從小聽從家裡安排的道路走，但總有一股想要叛變的渴望；不管是占星還是潛意識，兩條途徑都說了同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情緒。白瑜分享：「情緒是一個了解自己很重要的對象，而不開心的感覺就是割裂感的切入點。」不管是那個無法藉由滿足別人而自我滿意的自己，還是有很多意見的聲音；當我們切入沈睡於海平面下的模糊感受，世界的全貌方才清晰，而現在大家普遍用「潛意識」的概念來理解。
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潛意識
白瑜解釋著，意識是我們對環境的反應，而潛意識則是情緒與生命力的來源。潛意識一天會產生高達五萬至六萬條的訊息（註1）。她說：
「如果人是一座冰山，想像海面上露出來的10％的意識，跟那海底下90％的潛意識是沒有連結的，那其實活得很昏沈、像睡著了一樣。」
19-20世紀初，在世界大戰與工業革命大爆發的理性至上時代，有佛洛伊德視潛意識如堆置情緒的垃圾桶，他的弟子榮格，擴展了潛意識的格局為人類精神的根基，那時對潛意識的認知是療癒壓抑，解放自我的途徑。到了現代，潛意識的討論大幅去除了神秘色彩，成為科學性的「直覺與自動化資訊處理系統」。你是否想過人們再次、大量的需要探討潛意識等身心靈議題，背後的集體需求或焦慮是什麼？
或許現實世界充斥了資訊與科技資料，我們需要找回情緒的主控權；或許10％的意識不夠運算當代世界面臨的道德議題；或許我們就是只能向內重新尋求確定感，確定我們不只能被動生產，而是主動建構自己的命運。白瑜：「當人與潛意識有連結的時候，就是清醒的活著，內在與外在是合一的，你能用生命力活出自我，會有創造性，專注力非常深入。即使是雙胞胎，也會走出屬於自己獨有的生命路徑。」
放棄完美也放棄那座監牢
崩壞與重生總是相依相隨。縫隙雖破壞了完美，但光也因此可以透進來了。不管是從感情的低潮轉身，或與內在那個總是讓自己過度努力的資優生心魔和解，像白瑜一樣擺脫制式的完美框架思維，擁抱不完美與崩壞，或許才是我們開始邁向覺醒人生的必修之路。
這一路並不好走，她鼓勵讀者，力不從心時，就去生活、去休息。如果不能休息，就找一個興趣，投入自己。平日也可以透過書寫「情緒日記」，毫無邏輯的紀錄，亂罵也可以，透過書寫排解情緒。她溫柔說著：「所謂崩壞或是低潮，其實就是把手上現有的牌打亂重組。人亂是因為我們總用同一個角度去看待同一個問題，那解決方案一定是一樣的。你想要得到不同的結論，就要用不同的觀點。」低潮帶我們踏出舒適圈，或許會暫時感覺焦慮，但已是過來人的白瑜用彷彿允諾的口氣說著，「你會對自己的存在更篤定的。」
註1：這是個通俗的說法，加拿大皇后大學在2020年的研究，成年人平均每天產生6200個獨立的想法；而如果把神經訊號、感官過濾、本能反應都算作資訊交換，那大腦每秒處理的資訊是以百萬bits為單位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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