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冬解〈謙卦〉：「活得明白、活得高級。」
梁冬深研《易經》數十年，從殷墟考古、甲骨文字義出發，帶我們回到商周的歷史現場，重新讀懂卦爻背後的人性、慾望與時局。
《易經問命三部曲》從隨翻即用的《易經．解答之書》，到深入64卦的《易經．悟卦之書》，再沿著《周易．溯源之書》走進三千年前，看見周文王如何在動盪與絕境中推演局勢。易經如同一面鏡子，映照你所在的位置，也照見內心早已明白的答案。當你願意誠實面對自己，便能放下對唯一答案的執著，在變動之中看清處境，做出當下的選擇。
文／梁冬
〈象〉
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彖〉
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
謙，自強而示弱
據說謙卦是《易經》六十四卦裡唯一全吉的卦。
有財不外露，有才不顯鋒。滿招損，謙受益。幾乎每一個華人，從小受到的主要教育一定包括「做人要謙遜」。
這讓我想起那些認識的優秀教授，以及真正擁有財富的朋友，他們身上透露出一種自然，這種自然讓你沒有任何壓力。
我在中歐國際工商學院讀書的時候，發現最優秀的教授們在講經濟學、管理學、會計學時，用的都是很平常的大白話。
我常常跟朋友說，如果一個人講的東西你聽不懂，大概只有兩個原因：第一，他自己就沒搞懂；第二，他根本就不想讓你懂，故意用一些很晦澀的字眼讓你不懂。
有一年，某家專業媒體向我約稿，我覺得與有榮焉。編輯專門為了稿子來找我，跟我聊了一下午。他說：「我們唯一的請求就是，您講任何話題都不要用專業術語。每一個行業都有些行話，這些行話對於這個行業的人來說似乎是常識，但您要知道，絕大部分人都不是這個行業的。」
所以在我看來，謙遜的本質就是自強而示弱，無論一個人有多麼大的能量，卻呈現出好像自己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樣子。他們和光同塵，好像跟大家都差不多；但是如果你跑到他身邊，以為追上他了，最終卻發現自己和他差得還很遠。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簡單」蘊含的法門
《說文解字》裡說：「謙，敬也。」《國語．魯語》韋昭注：「恭為謙。」「恭」就是躬著身體的樣子。
謙卦上坤下艮，坤卦的德性為順，艮卦的德性為節：順從而又節制，所以是謙恭之象。
早年，我剛剛開始學習中醫的時候，一會兒接觸這個派別，一會兒接觸那個派別，同時還學物理學，甚至是現代心理學。把它們混合在一起之後，我誇誇其談，偶爾治療了一、兩種病或者把朋友治好了，就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我當時覺得國醫大師也不過如此，他們就是名氣大一點，好像開的方子也很簡單，比如陸廣莘老師。
有一次我問陸老：「陸老，您覺得像我這樣的體質，吃點什麼好呢？因為我有痛風，又有高血壓，各種小毛病；有遺傳的，也有因為行為、思維、不良的生活習慣導致的。」
陸老看著我，嘿嘿一笑說：「你沒有太大的問題。當然也是有點小問題的，你就把薑泡在醋裡，吃一吃就好了。或者你用陳醋泡一點蘿蔔、一點花生米，每天早上吃一吃，很快就好了。關鍵是要少吃，早點睡覺。」
他沒有說一句讓人覺得玄幻的東西，沒有「陰陽」，沒有「數術」，沒有「理法」，沒有「氣血」，沒有「平衡」，什麼都沒有說。我心想：這就是國醫大師的風範嗎？後來，當我學了很多東西之後才知道，這麼一個簡單的「方子」裡蘊含了很多法門。
比如，醋本身具有助消化的功能，而且醋能夠促進膽汁的分泌。對於像我這種血脂比較高的人，可以透過醋降低血脂。同時，薑可以溫中焦，其所含的薑黃素可以刺激脾胃運化。對於像我這種早年吃了很多冰或寒涼性水果的人，吃薑可以讓我的脾胃變得更加溫潤，陽氣更加充足。而用醋泡的薑，它的性質沒有那麼烈了，各種體質的人都可以吃。
蘿蔔可以理氣，適合血瘀的人食用，因為血瘀的人通常會氣滯。花生既是種子又是果實，它同時擁有種子和果實的豐厚，而且花生衣本身也有降血脂的作用。
簡簡單單的幾味卻有很大作用，而且取得和食用都很方便。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梁某人的早餐都是把醋泡的薑切成絲，搭配小米粥吃。吃完之後，一整天氣都很順。
後來，我越學醫，對自己的身體越了解，就越覺得陸老這個簡單的方法充滿了智慧。他不僅僅是提供一種藥方來幫助我，還洞見了我的生活習慣，考慮了在日常生活中是否容易執行。
回想起來，陸老呈現的謙和，就是君子的狀態。他就像一個鄰家老爺爺，看上去好像是一般人，但法道清晰，自強而示弱。
活明白的最高級狀態，就是「謙」我們來看一下謙卦：坤上艮下，也就是山在地下。按道理說，山應該比地高，但怎麼會有「山在地下」的景象呢？
我突然想到，有一次，我在廣播節目《冬吳相對論》裡聊到謙卦，吳伯凡先生對謙卦非常推崇。他說：「謙卦為空谷藏峰之象，一片蒼茫大地，前方看上去有一個巨大的山谷，但當你走近一看，才知道裡面有一座峻峭的山峰。這時你感受到的那種有勁、有能量，且讓你覺得自己還很不錯的狀態，叫做『謙』。」
謙卦的卦辭是：亨，君子有終。
這是一件亨通的事情，也是值得獻祭的事情，如此，君子得以有始有終。《莊子．內篇．養生主》中說，一個人修練得好，可以達到「全形」、「全身」、「全性」的狀態。74
你的身體得以完整，你能活到天年，你身上的器官沒有因為自己犯的錯而被割掉。你的性情也能夠得以完整保留，到老的時候，你還能保持赤子之心和純良之態。一個真正在人世間活得自在、活得正確、活得得體的人，都是「全」的。
用這句話對應謙卦，就叫「君子有終」：活到最後，你的魂、魄、意、志、身、性、趣味，都能夠得到保持。
不過，要活成這樣，真的很難，尤其是中年之後不油膩，老的時候不囉嗦，有錢的時候不炫耀，困難的時候不賣慘，永遠讓人感覺如沐春風，這是很難達到的修為。
這讓我想到《論語》裡說的：「暮春者，春服既成……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春風之下，在河水裡洗著不太熱也不太冷的澡，風吹在身上，既不料峭也不熱，身體的毛孔都打開，心情很舒暢。
如果一個人出現在你身邊時，能讓你有這種感覺，那這個人一定是個謙謙君子。
古代幾乎每一位士大夫對一個活得明白、活得高級的人的最高級描述，可以總結為「謙，君子有終」。
謙卦六爻細解
我們來看一看謙卦的六爻。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
那些了解自己的能力，且足夠低調的人，可以走得比較遠。他可以渡過大江大河，而且是件吉祥的事。
邵雍解釋這卦時說，得此爻者，宜遠行或出遊。外出做生意會發財，但做官須退守，不宜與他人爭利。出差的機會比較多。
起到這一爻，通常代表可以遠行，但做官不能太激進。
如果你沒有一種勇於承擔的心、誠懇的心去做官，還不如退隱，否則將來很可能變得很被動。正所謂「謙謙君子，用涉大川」。
六二：鳴謙，貞吉。
「鳴」通「明」，這句話是說，明智而謙虛，這是非常吉祥的。
也有人說「鳴」是形容像鳥一樣叫，所以有「鳴謙」的解釋：少說話，這樣才能走得遠，才能吉祥。
邵雍說，得此爻者，不宜輕舉妄動，宜退守。
如果你上班工作的話，越低調，越不爭利，越容易升遷。
如果你是讀書做研究，也會有所謂的功名。
以此爻來問愛情，它提醒你在親密關係裡少說為宜。有很多人，尤其是年輕的女性，在親密關係裡，好像需要用很多語言把兩個人的關係「填得很滿」，話一掉在地上，她們就沒有安全感。沒話的時候，她們還可能會故意找話說，甚至要和對方吵點架，這樣才覺得親熱。
一些老年人也有這樣的狀況。我經常觀察到很多老年人害怕自己的孩子、孫輩犯錯誤，總擔心他們今天有沒有吃飽，明天有沒有穿暖。
表面上看，他們所有的關心都凝聚了自己的智慧和滿腔的愛；但是話說多了之後，往往說得再對也是錯。因為聽的人已經在心裡產生了對抗與反感，以至於每次他們說得越多，聽的人反而錯得越多。
說著最正確的話，卻犯著最離譜的錯誤，原因無他，就是不知道保持沉默。
──本文摘自三采文化出版《易經．悟卦之書(上)》作者梁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