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人推擠、責任自負？日本「裸體祭」踩踏傷亡事故釀2死 傳統祭典如何守住安全的底線？
2026年2月21日深夜，日本岡山市的西大寺觀音院迴盪著震耳欲聾的吶喊聲。這項自室町時代傳承至今、擁有超過500年歷史的國家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裸體祭」（又稱西大寺會陽），在這一晚進入了最高潮。近萬名僅著兜檔布的男性們，在寒風中相互推擠，只為了爭奪從本堂二樓投下的兩枚神聖「寶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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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只要能將這塊長約15公分、寬7公分、大小近似一支麥克風的寶木搶到手，並順利帶出山門，就能成為「有福之人」。然而，這場原本為祈求好運而舉行的神聖儀式，今年卻演變成一場踩踏悲劇。現場發生嚴重事故，造成6人送醫，其中3人一度失去意識。截至3月18日，死亡人數已增至2人，兩名男子分別因腦部缺氧及多重器官衰竭不治身亡。
儘管裸體祭的報名網站，明確寫道「請在自行負責的前提下參加。對於任何失竊、受傷或死亡等事故，主辦單位概不負責。」但在社會觀感轉變之下，這樣的聲明顯然已難以完全化解外界質疑。
根據主辦單位「西大寺會陽奉贊會」及岡山縣警方表示，事故發生於21日晚間10點15分左右，當時祭典正進入最高潮。消防警備本部接獲「有人倒地」的通報，隨後有6名祭典參與者被緊急送醫，初步研判，傷者是在寶木投下後，因群眾激烈推擠而受傷。
奉贊會會長大森實表示，今年參加祭典的男性約1萬人，規模與往年相當，但首次參加者較多，外籍人士約占一成。儘管動員了警察、民間保安公司及志工等約1150人進行現場警戒，仍未能避免意外發生。大森指出，未來將與警方及消防單位共享資訊，以掌握安全問題並研議修改規則等對策，「甚至不排除停辦下一屆祭典」。
萬人推擠、責任自負
這並非裸體祭首次發生致死意外。1987年一名39歲男性參加者因心臟衰竭死亡；2007 年一名45歲男性因被其他參加者壓在身下，導致全身受壓迫致死。為此，自2010年起，主辦方陸續強化多項安全措施，包括將投下寶木的時間由原本的午夜12點，提前兩小時至晚間10點。
在報名網站上，主辦方也明確警告「存在因與其他參與者接觸或跌倒而引發事故的危險」，並規定嚴禁佩戴眼鏡、項鍊。會場同時也設置酒精檢查站，盡可能排除醉酒參加者。
現場也會發放注意手冊，明確標示「請保持雙手高舉，避免身體下沉」、「若不慎跌倒，應採取趴姿，以免胸腹部遭直接踩踏而導致窒息」等重要指引。近年來，主辦方更進一步增派超過1000名警衛進行現場維安。
此外，主辦單位也在官網上明確警告：「該活動存在因與其他參加者接觸、跌倒而導致受傷或死亡事故的危險性。」因此，參加者每年都是在「責任完全自負」的前提下，享受這場祭典。
「現場瘋狂的程度完全超乎想像」
「以前參加過裸體祭，說實話，真的覺得差點死掉。聽到這次發生事故，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一名曾參加過裸體祭、40多歲的Ａ先生表示。
「雖然事前查過資料，但現場的瘋狂程度遠超乎想像。首先，警衛在現場不斷叮囑：『在人擠人的中心區域，雙手必須始終保持舉高的姿勢，絕不能放下！』據說如果手放下，在人群擠壓時就無法推開空間保護身體，會導致完全無法動彈，極其危險。」
Ａ先生當時是獨自參加，但他指出當地人通常會組成多人團隊參加。「一旦有人拿到『寶木』，周圍的人會立刻蜂擁而至。團隊成員必須像保鏢一樣圍住持有者，並把周圍的人撞開，很像在打一場橄欖球比賽，不僅考驗體力，團隊合作更是關鍵。」
此外，雖然人人最終的目標都是「寶木」，但現場也會投入約一百個，由細枝條綁成的幸運物「串牛玉」，同樣也會引發激烈爭搶。A先生回憶，自己曾在混亂中搶到其中一個，「那一瞬間我還在想該怎麼脫身，下一秒就被人群團團包圍。我下意識蹲了下去，但那其實是絕對禁止的動作——一旦倒地或被踢中臉部，腹部很可能被踩踏，造成致命壓迫。」
他形容，當下立刻感受到巨大的壓力逼近，「我意識到真的太危險，馬上放手。也不知道是誰接過去，人群隨即往另一個方向湧去，繼續爭奪。」脫身後，他走到一旁才發現，「膝蓋以下的皮膚幾乎全被磨掉，整條腿都是血。」
自那次經歷後，A 先生再也沒有參加過該祭典。
律師：這是業務過失致死罪
在長野縣諏訪大社每六年舉行一次的「御柱祭」中，人們會以人力搬運16根直徑約1公尺、重達10噸的巨大冷杉至神社。而祭典中最具危險性的「落木」環節，則是參與者爬上巨木，沿著斜坡一同滑下；僅2010年與2016年，就已造成3人死亡。然而，這項擁有逾1200年歷史的祭典，作為當地極為重要的傳統文化，即便長年面臨安全爭議，至今仍持續舉行。
▲改編自同名小說的《哪啊哪啊~神去村》，電影裡的祭典橋段便是以御柱祭作為原型。
由於幾乎每屆都傳出死傷，2016年有兩名律師向長野縣警諏訪署遞交告發狀，主張「生命不應被輕視或犧牲」，指控祭司涉嫌「業務過失致死」，聲請禁止祭典舉行的假處分。這場法律攻防隨後也延燒至網路，演變為一場輿論對立：一方質疑「每屆都有人喪命卻仍放任不管，實在不合理」，另一方則認為「參與者本就出於自願，風險應由個人承擔」。
2017年7月，長野地方法院以「應由當事人（如遺族）提出告訴，而非由局外人提告」為由駁回相關訴訟。
在日本，祭典通常被視為「基於自由意志的參與」，加上深植於地方文化的日本傳統為背景，即使發生不幸事故，部分遺族也可能抱持「將身心獻給神明」的宗教性觀念。換言之，即便活動伴隨高度危險，只要當事人不追究，法律往往難以介入這類傳統祭典。
傳統祭典該如何落實安全？
作為祭典大國，與裸體祭一樣伴隨危險的祭典其實並不少見。主辦單位往往只能在延續傳統文化與強化安全之間尋求妥協。
例如每年七月在福岡市舉行，擁有780多年歷史的「博多祇園山笠」，祭典高潮是上千名男子，扛著約1噸重的巨大彩飾花車「山笠」，在博多街道全力奔跑。但在2023年，該祭典便曾發生一名男性因跌倒慘遭神轎輾斃的意外。隔年，主辦方在神轎旁增加大量隨行警戒人力，確保人車距離。
同樣以祈求豐收為目的的「貴布禰神社夏季大祭典」，以多台裝飾華麗的傳統地車在街道巡遊、進行激烈碰撞為特色；然而在2003年至2019年間，也曾發生3起死亡事故。事故發生後，之後祭典的每一台地車都會配置專門負責監測危險並下達中止指令的人員。一旦接獲指令，現場的樂器演奏與地車移動必須立即停止，以此作為安全對策。
祭典必須具備隨時代改變的覺悟！
雖然法律難以主動介入這類祭典，但面對不斷發生的事故，日本祭典也逐漸出現一股「為了延續而改變」的趨勢。「貴布禰神社夏季大祭典」保存會會長榎本純久表示：
「祭典是地域居民重要的交流場合。為了不讓它中斷，我們必須具備隨時代改變的覺悟，並持續思考如何避免事故發生。」
「有些人會說『以前打得更激烈、更好看』，但我們決定不再回應這類要求，」江田宮司堅定地表示。他認為，祭典必須具備「隨時代改變的覺悟」。
同樣的改變也出現在岡山縣的「勝山打架山車祭」（勝山喧嘩だんじり祭）。2023年，一名23歲負責抬山車的男子，不慎被兩輛山車夾住，送醫搶救後因出血性休克身亡。事故發生後，該祭典停辦一年；直到2025年復辦時，主辦方將地車對撞前的助跑距離縮短為以往的一半。這項調整雖降低了祭典的「視覺衝擊力」，卻在最大程度上保障了參與者的生命安全。
保護傳統，但也要保持安全
對於這類伴隨高度風險的傳統祭典活動為何能長年延續，法政大學社會學教授武田俊輔指出：「祭典並非單純的神事，人們在其中追求的是一種『奇蹟』。以裸體祭為例，象徵幸福的寶木並非人人可得，正因為僅有兩枚，才賦予其意義。也正因為存在激烈競爭與對抗，才能喚起群眾的狂熱，進而成為祭典得以延續的動力。」
然而，過去的參與者多半是理解祭典背景、並願意承擔風險的人；但隨著媒體與網路的普及，大眾看待這類祭典的視角也逐漸改變。「原本在地方社群中被視為『責任自負』的行為，對於不了解祭典脈絡的外界而言，往往只剩下『危險』的印象。一旦發生事故，也更容易被放大為社會問題。」
武田教授進一步指出，若要降低風險，可考慮採取人數限制等措施。他也強調：「隨著時代與環境的改變，祭典本身也不得不演變。我們需要持續思考，如何在傳統延續與安全保障之間，找到可行的平衡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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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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