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吉拉 Godzilla 」是一種文化象徵,從 1954 年初代到最新《哥吉拉-0.0》,深度解析怪獸之王為何如此重要?
哥吉拉的母親:Enola Gay(美軍投下廣島原子彈的 B-29 轟炸機),這是一架由毘濕奴化身、以金屬打造並透過流水線生產的機械軀體,在八月廣島的烈日下閃耀,腹中懷著絕對毀滅的種子。那是後神學時代(Post-Theological Era)科學交響曲的序曲,原子彈之火、燒焦的血肉、孩童的尖叫、深不見底的民族苦難,以及一片注定遭受詛咒的土地,最終在其上形成了孕育怪獸的胎盤。
哥吉拉的父親:第五福龍丸(Daigo Fukuryū Maru),一艘由人類建造並操縱的漁船,恰如其分地象徵著日本勞動階級所承受的種種苦難——是美國在比基尼環礁進行的「城堡行動」(Operation Castle)氫彈試爆直接受害者,來自西方世界的道德失誤,促成日本船員們的悲劇,那時的西方,還不知道自己身為怪獸製造者的身分。
所以,「怪獸」終究還是誕生了。
日本特攝片的美國版翻拍先例
孕育出這隻怪獸的子宮,就是這個國家的集體潛意識——多虧特攝導演本多豬四郎的才華,以及東寶電影公司傾盡全力製作,日本終於得以在漆黑的電影院裡直面自己的核彈創傷,並在散場後獲得某種淨化。1954 年上映的第一部《哥吉拉》(ゴジラ/Godzilla)對當時的日本觀眾而言,是一場各自經歷、各自感受的私人情感宣洩。那場從天而降、橫越海洋、無形且無差別的烈焰毀滅,如今終於有了具體而清晰的形體。人類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去憎恨的面孔,牠甚至還會咆哮,而且咆哮得驚天動地。
作為「怪獸電影」(Monster Movie / Creature Feature)的驕傲代表,哥吉拉也是肆意摧毀城市的夥伴,牠是一頭從尚未癒合的(核彈)傷口中誕生的巨獸,該片在日本的成功,促使美國製片公司 Jewell Enterprises 製作了一部新增片段的重新剪輯版——這可說是美國翻拍日本特攝片的混剪先驅。於是,1956 年《Godzilla, King of the Monsters!》在美國上映,這個版本刪除了日本原版中的某些場景,並加入了一條全新支線。翻拍版由 Terry O. Morse 執導,他首要目標就是讓位於阿肯色州的觀眾無需依靠字幕就能理解劇情。
演員 Raymond Burr 飾演一名被派往東京的記者,這在演出執行上意味著他必須在日本早已拍好的素材中進行表演,並在不干預事件發展的情況下,敘述這隻怪獸造成的破壞如何升級,這個角色在全片裡就是個客觀的旁觀者,是這場怪獸災難下無能為力的見證人,一個毫無具體分量的存在,
說真的,這個美國翻拍版的《哥吉拉》,就算刪掉這個美國記者的所有戲份,也沒有一位觀眾會察覺到異樣(那就是日本原版啊不是嗎),然而這件事最有趣的地方就在於美國記者這條支線,若干年後,這種強調獨白與人性視角的怪獸電影,不就正是當今「文藝風怪獸電影」的必要條件嗎?
隨著戰後日本經濟的快速復甦,東寶電影公司的製作方向也有所改變,哥吉拉也逐漸從日本國境破壞者,轉變為國家的盟友,成為象徵力量與繁榮的巨大圖騰,牠不再屠殺日本民眾,甚至能協助他們抵禦來自外部的攻擊。
例如,那些美國取得授權翻拍、用新舊素材剪輯的《哥吉拉》電影,就可以視為是一種外部威脅,自 1956 年 Terry O. Morse 的翻拍版在美國中西部露天汽車電影院大獲成功後,製片人 Joseph E. Levine 繼續推動這套特攝翻拍公式。直到 1959 年,日本電影產業終於意識到,其實哥吉拉根本不需要美國人的協助,便開始自行製作面向西方市場的版本。
第一部「美國哥吉拉」《酷斯拉》的功與過
但好萊塢資本顯然當然不會輕易放走這隻熱門怪獸 IP,1998 年,導演 Roland Emmerich 完成了 Jewell Enterprises 製片廠數十年前的未盡之事——拍出一部 100% 美國在地血統的哥吉拉電影《酷斯拉》(Godzilla)。
但美國人拍出的《酷斯拉》,既無原子彈帶來的愧疚,也沒有對戰爭歷史的深刻認知,更沒有任何自我反思的意圖,它只是個低階版史蒂芬史匹柏風格的變異恐龍雜燴,成功激怒了全球所有熱愛哥吉拉的硬派影迷。
儘管如此,《酷斯拉》這部失敗的商業大片還是間接意外誕生了兩個影響深遠的衍生作品:Jamiroquai〈Deeper Underground〉與 The Wallflowers 的〈Heroes〉的 MV。這兩部 MV 的核心概念非常相似:它們不再將鏡頭視角放在巨獸隆起的背脊、沿途崩塌的摩天大樓,或是追擊牠的軍方戰機,而是把鏡頭放低,回到柏油路面的高度,簡單來說,就是放棄宏觀的全景鏡頭,改從側面貼近巨型怪獸為人類帶來的恐懼。
正如人們能在 Roland Emmerich 一系列的災難電影裡看出對 911 事件的偏執預言,我們也能將 The Wallflowers 的〈Heroes〉 MV 視為後來 2008 年《科洛弗檔案》(Cloverfield)的雛形——後者成功將「尋獲佚失影片」(Found footage)這種「偽紀錄片」的第一人稱視角手法導入怪獸電影中。當 The Wallflowers 主唱 Jakob Dylan 在末日中央重新演繹大衛鮑伊(David Bowie)的經典名曲,一個孤獨女孩試圖假裝過著日常生活,而黑暗之神則在鏡頭外吼叫⋯⋯當時沒有人意識到,一種全新的怪獸電影形式已經誕生:以私密的情感為核心,將怪獸的存在隱喻為人類情緒的媒介。
這種創作方式一路延續至今,且早有文學先例。
美國作家湯瑪斯品瓊(Thomas Pynchon)1990 年著名小說《葡萄園》(Vineland)中(本書也是Paul Thomas Anderson《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2025)的精神源頭)有著這麼一段支線描述,一位名叫 Takeshi 的保險理賠調查員,前往一處沿海研究實驗室遺址的經歷,他與同事在某種智慧型藥物的協助下,深入斷垣殘壁的坑洞裡,卻逐漸意識到,如此規模的破壞不可能只是人為失誤造成的,最後,他們透過一張空拍照片、幾項簡單計算與一通電話,終於確認,那個巨坑也不是隕石造成的,它是一枚超級巨大的腳印。
根據湯瑪斯品瓊本人的一些小道消息,這位作家在 1980 年代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同時構思兩部小說:一部就是 1997 年出版的《梅森和迪克遜》(Mason & Dixon,1997),而另一部正是跟哥吉拉有關,只可惜後者最終並未問世,只能以另一種形式與支線融入《葡萄園》曲折蜿蜒的故事情節之中,並將「哥吉拉」的攻擊事件與某種隱晦的企業鬥爭與操作連結起來。
這些電影都受到哥吉拉影響(也影響新的哥吉拉)
我們可以在日本諧星松本人志 2007 年執導的電影《大日本人》中察覺到某種類似湯瑪斯品瓊《葡萄園》裡的怪獸構想,這部喜劇科幻電影解構了《哥吉拉》系列、《超人力霸王》(Ultraman)系列等熱門特攝片 IP 角色,對當代日本資本主義文化,以及娛樂產業對當代社會造成的異變影響,提出一番帶有尖銳諷刺意味的評論與翻玩。
韓國導演奉俊昊自編自導的《駭人怪物》(The Host,2006)同樣透過一場怪獸災難,描寫西方勢力的疏失如何釀成人命傷亡,並演變成一個家庭的悲劇。比起怪物、怪獸的存在本身,人類在資本主義下,都不過是任人擺佈的棋子罷了。或是,帶有些許「克蘇魯神話」(Cthulhu Mythos)系統的味道——我們永遠無法直視神的姿態,只能從散落各處的蛛絲馬跡與間接證據,推敲祂們存在的痕跡。
2016 年,東寶將這種官僚體制與行政失靈的角度正式納入哥吉拉系列電影之中,由《新世紀福音戰士》(Neon Genesis Evangelion)主創者庵野秀明執導、樋口真嗣共同參與的《正宗哥吉拉》(Shin Godzilla)上映,本片對哥吉拉神話提出了獨特的詮釋,並將主軸聚焦在政府面對危機時的應變過程,以及官僚極度低效的行政體系,反而沒有太過著墨於怪獸電影原本最當成賣點的視覺奇觀與災難場面。換句話說,《正宗哥吉拉》是第一部以人類政治與社會機能角度為出發點的哥吉拉電影,為系列帶來全新高度。
前面提到的《科洛弗檔案》也是如此, 該系列製片人 J·J·亞伯拉罕(J. J. Abrams)曾表示這是一部以怪獸為背景的愛情故事。就像最出色的災難電影一樣,怪獸其實只是主角內心情感的極端隱喻,代表著他對昔日戀人的複雜感受。本片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只讓我們從側面、片面去感受到怪獸的存在,牠像一道閃光,掠過畫面邊緣,這種無法一窺全貌的感受,不就跟愛情很像嗎?
西班牙導演納丘維加隆多(Nacho Vigalondo)延續了《科洛弗檔案》的思路,由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主演的《柯羅索巨獸》(Colossal,2016)進一步將外星威脅與愛情元素融合成新的可能——這部奇幻喜劇也進一步放大了另一位導演蓋瑞斯愛德華(Gareth Edwards)對人與怪獸的描繪,相當出色的美國重啟版《哥吉拉》(Godzilla,2014),就這這隻能夠吼出原子吐息的怪獸之王,與渺小人類之間產生某種神祕的精神連結。
人類的悲傷才是哥吉拉故事的主角
而那些渺小的普通市民,也就是這個世界上的 Raymond Burr 們,最終同樣成為《哥吉拉-0.0》(2026)道德核心的所在,本片由山崎貴執導,延續了前作《哥吉拉-1.0》(2023)的創作調性與故事氛圍。《哥吉拉-1.0》當年不僅獲得奧斯卡最佳視覺效果獎,也在日本掀起現象級熱潮。
廣島與長崎至今仍未癒合的歷史傷口,再度籠罩在一場以人性為核心的劇情之上,《哥吉拉-0.0》在某些煽情時刻,似乎也呼應了一句始終令人難以輕易接受的口號:「只有人民才能拯救人民。」
相較之下,庵野秀明與樋口真嗣執導的《正宗哥吉拉》則顯得更加離經叛道,今年正好是這部電影上映十周年。假如 1954 年的初代哥吉拉是原子彈的孩子,《正宗哥吉拉》的怪獸更像是 2011 年福島海嘯核災事故的鮮明隱喻,當時政府的應變能力,顯然遠遠不及一般民眾所展現的犧牲精神與互助力量。
只能說怪獸之王再一次成為完美的電影媒介,讓人們得以透過怪獸的形體,處理社會焦慮與集體創傷,並從中獲得某種療癒,從這個角度來看,山崎貴的《哥吉拉-1.0》與《哥吉拉-0.0》,堪稱兩場後現代式的國家心理治療。
對一個跨越七十餘年的電影 IP 而言,世界各地不同世代的的觀眾都需要哥吉拉,因為牠總能以無可取代的方式,擺放在我們所身處的任何文明時代毫不突兀。時至今日,我們仍需要那些流行文化中的怪獸——說到底,這些虛構的龐然大物的確能為人類帶來救贖,來保護我們,或是抵禦其它更加駭人、比怪獸更可怖的人事物。
《哥吉拉-0.0》於本周五 11/6 在台灣院線上映。
本文改寫自《GQ》西班牙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