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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

「要怎麼樣才是愛自己呢?」──探索宇多田光的思緒,訪談全文揭曉。

VOGUE

更新於 2022年06月16日16:44 • 發布於 2022年06月15日05:15 • nicole lee

今年4月,宇多田光現身在全世界最大規模的音樂節「科切拉谷音樂藝術節」,他參與的是向全世界推動亞洲文化的媒體品牌「88rising」所主辦的舞台。音樂節結束幾天後,宇多田光與他親自指名的訪談對象Jane Su,進行了一場深度訪談。

Jane Su(以下簡稱Su):我看了你在科切拉谷音樂節的精彩演出。你以往從未參與過音樂節的演出,為什麼這次會決定參加科切拉谷音樂節呢?

宇多田光(以下簡稱宇多田):因為時機、也因為是「科切拉谷音樂節」的關係。無論是我的形象與演唱方式,其實都不太適合在音樂節上演出,而且也沒有參與的契機。如果光是為了參加音樂節演出而召集樂團成員、進行彩排,對於單獨演唱的歌手而言其實並不划算。如果無法搭配巡迴演出的話更是不可能,而我又很少舉辦巡迴演唱會,因此就算收到音樂節的邀請也很難參與。而且我並沒有那種非參與不可的心情。不過,現在因為新冠疫情一直延續的關係,就連要舉辦小型演唱會都很不容易,此時我正好收到了科切拉谷音樂節的邀約。與其說是作為一位歌手應該要有站上主舞台演唱的經驗,我更希望我的人生可以擁有一次這樣的歷練,所以就決定參加了。

Su:實際站上主舞台後,你看到了什麼樣的光景呢?

宇多田:因為我近視、又沒戴隱形眼鏡,所以實際上什麼都沒清楚看見(笑)。

Su:怎麼會這樣(笑)。

宇多田:我平常演出時都會配戴隱形眼鏡,但這次是睽違17年來再踏上戶外演唱會的場地,再加上沙漠的風非常大,要是戴了隱形眼鏡,眼睛一定會很乾、變得滿眼通紅,肯定會很痛,所以我只模模糊糊看到好像有很多人(笑)。

參與科切拉谷音樂節演出的經過及幕後祕辛

Su:原來如此(笑)。你這次演出的曲目是〈Simple And Clean〉、〈First Love〉、〈Face My Fears〉,以及最後一首〈Automatic〉,其實蠻出人意料之外的耶。

宇多田:邀請我參與的Sean(88rising創辦人.CEO Sean Miyashiro)在跟我討論「要唱哪些曲目?」時,告訴我〈Automatic〉與〈First Love〉這兩首歌在日本、甚至是在整個亞洲都有很多人喜愛到超乎我的想像。由於Sean自己最喜歡的也是〈Automatic〉,所以他表示:「這2首絕對不能刪掉,希望你一定要唱」。此外,不只是亞洲,有很多人都是藉由〈Simple And Clean〉(遊戲《王國之心》的主題曲)這首歌而認識我,而〈Face My Fears〉則是因為我覺得很適合在音樂節上演唱,所以才決定演唱這4首歌。

Su:站上舞台演出的感想是?

宇多田:一開始覺得很不好唱、而且也很緊張,不過大概唱到第2首之後就漸漸習慣了,最後很愉快地結束演出。

Su:〈Automatic〉在一片「Let’s go back to ’98!」的歡呼聲中降臨,宇多田坐在階梯正中央、身旁圍繞著舞者的舞台設計,真的很有90年代的感覺。

宇多田:我們在開會討論時,決定在這首歌時徹底營造出90’s Throw Back(重返90年代)的感覺。因為感覺現在依然流行90年代文化,舞者們也都很興奮投入。在彩排時,大家都紛紛表示:「我最愛這首歌」,直接穿著私服就開始投入地跳了起來,這種感覺真的很好,所以只有在我的舞台上舞者們都穿著私服跳舞。就結果而言,大家都非常放鬆,營造出一種很溫馨的感覺。

Su:這次88rising 帶來的表演由Warren Hue起頭,接著由MILLI、BIBI、NIKI、Rich Brian、王嘉爾、CL、2NE1等歌手輪番上陣,除了宇多田之外的表演陣容也非常豪華。你有看其他人的演出嗎?

宇多田:我們在彩排時有按照順序互相欣賞其他人的表演,大家都很投入、隨著音樂呼喊、沉浸其中(笑)。其他人正式表演時我是待在舞台旁邊欣賞,因為風很大、也幾乎聽不見聲音,不過大家都很有活力,我覺得真的很帥氣。

Su:在科切拉谷音樂節的主舞台上,有來自於印尼、泰國、韓國、中國、日本等各地的亞洲音樂人參與演出,看了真的讓人激動萬分。你在這之前也曾親身感受過「整個亞洲融合在一起(Asia Unite)」的感覺嗎?

宇多田:以前沒有過這種感覺耶。我在現場跟Sean聊天時,我跟他說:「這次的概念也很有趣呢!」,他回答我:「你以前沒有跟這麼多亞洲人同台過嗎?」,我才驚覺:「啊!也許真的是這樣沒錯呢」。以前就算是在國際學校裡,也不會有亞洲人的小團體。雖然在地圖上大家都是亞洲人沒錯,但身為日本人的我比較沒有意識到原來自己也是屬於亞洲的一份子呢。

Su:的確是這樣沒錯。你在表演時也發表了全新單曲〈T〉,對吧!

宇多田:Sean很有野心,他想要「將科切拉谷音樂節創造成一個歷史性的瞬間」,而且還在同一天推出合輯。他問我:「想不想做點新的東西?」,我就以輕鬆的心情答應了。如果由我自己從頭開始做起的話,就會變成完全是我自己的歌曲了,所以我就說如果他們會準備Demo帶給我的話我就做,不過我一直遲遲沒有進度。在正式演出的2週前我去了洛杉磯,如果在那天前再不做就來不及了,所以我熬夜趕工。我記得那天是禮拜三,禮拜四就進行配唱,禮拜五混音,那天晚上就進行母帶後期工程。這是我有史以來速度最快的一次。

Su:這就是所謂美國的活力吧!科切拉谷音樂節上的88rising,就像是當今亞洲的象徵一樣。有很多人都認為宇多田就是日本的代表。

宇多田:我完全沒有認為自己是日本代表的念頭。我明年就要40歲了,大致算算,我住在日本的期間應該不到我人生的一半吧?我從小一直就讀國際學校,因此不算是真的進入過日本社會,在15歲開始工作之前,我的生活中接觸到的日本人,就只有學校裡的日語老師與父母而已。我很少意識到自己是日本人,所以感覺很快就可以融入亞洲的圈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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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間活動」期間內親手打造的生活基礎

Su:你移居英國10年,英國的生活怎麼樣呢?

宇多田 我在英國擁有真正的「生活」。以前住在日本時,我的生存方式跟「生活」沾不上邊。我從10幾歲就開始自己作詞作曲,很有個人主見、也賺了很多錢。雖然我外表看起來可能像是一個獨立自主的人,但其實感覺就像是被別人飼養的寵物一樣。我幾乎不曾自己去買過食物,也從未自己去租房子,連銀行帳戶也是別人幫我辦理,我只是知道有帳戶而已。不管是手機合約、租房子、搬家,全部都是經紀公司幫我打理。

Su:這樣真令人喘不過氣來呢。

宇多田:要是一邊在意別人的眼光,感覺自己正在做的事就不像是真正的行為了,會使得自己的行為喪失某部分的本質。就算想要活在當下、好好把握現在這個瞬間,要是一邊在意別人、一邊行動的話,就會變得搞不清楚自己原本真正的目的、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了。只要一想到自己會在什麼都做不了的情況下,維持著從開始工作的15歲的人生狀態一直到老去,我就覺得非常害怕。我認為我必須在這部分有所成長,於是搬到倫敦開始了「普通的生活」。在倫敦一切我都親力親為,我第一次實際感受到什麼是靠自己的力量好好過生活。

Su:嘗試過「生活」後,感覺很不錯嗎?

宇多田:與其說是不錯,我覺得「生活」是為了讓自己擁有自信絕對必須要擁有的經驗。因為光是做自己擅長的事情無法獲得成長,所以我才投入「人間活動(譯註:體驗一般人的生活)」,不然我都不知道其他人每天理所當然的生活、是什麼樣的生活構成了社會的基礎、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是靠什麼樣的構造運轉。不知道自己究竟不明白什麼,這讓我感到很不安。我也很害怕自己創作出的歌詞內容只流於抽象、哲學層面,感覺起來就像是看不清四周的人一樣。

Su:關於你的新專輯《BAD MODE》,在海外的訪談中你回答:「這是回到Bedroom pop的作品」。

宇多田:我覺得就像是站在全新的起跑線一樣的感覺。我不喜歡重複做一樣的事,總是想要有所改變,這次我覺得特別的自由。雖然我一直都很自由,不過這次我自覺到自由的感受變得更強烈了。

Su:你的上上張專輯《Fantôme》、上一張專輯《初戀》,接著這張最新的《BAD MODE》,感覺就像是三部曲一樣。《Fantôme》唱出的是對母親的愛、《初戀》唱出對兒子的愛,現在的《BAD MODE》則是感覺終於輪到自己了。

宇多田:是啊(笑)。《魯保羅變裝皇后秀》(Netflix)中最關鍵的一句台詞是:「如果你連自己都不愛,到底要怎麼愛別人呢?」。雖然這是隨處可見的一句話,但如果自己處於不清楚什麼是被愛、什麼是愛人的感覺的狀態下,就會不知道該從何做起,對吧!甚至會產生疑問:要怎麼樣才是愛自己呢?

Su:的確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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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的單身是面對自己的契機

宇多田:在人生中,對每個人而言應該都是人生轉捩點的大事,就是父母亡故,以及生下小孩、自己也成為父母的這兩件事了吧,而我剛好這兩件事都在最近幾年發生了。當我的母親過世時,我心裡第一次湧現出「從今以後只能當個大人了」的想法。在我一直想著母親的那段時期,關於愛這方面我也學到了很多,其中也有一部分是透過製作樂曲才讓我更清晰明瞭。

Su:當你面對愛時,你掌握到愛的本質了嗎?

宇多田:就算有了小孩,我依然不明白什麼是愛。在我心中,愛與「痛」總是混雜在一起。大家在說愛的時候好像是在說一種「感覺」,但我在生產後所感受到的是催產素的作用與「本能的義務感」,我並不真的明白什麼是愛。在我製作《BAD MODE》的那段時期中,我也思考了這件事,我察覺到:「原來我希望給對方被愛的感覺」。我發現,我希望讓小孩感受到「被愛」所做出的努力,其實也可以套用在自己身上。希望自己深愛的人感受到某些事物的心情,其實也適用於自己,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領悟。

Su:你可以更深入說明關於愛與痛的關聯性嗎?

宇多田:因為我一直都只用英文來思考這件事,不知道能不能用日文好好說明……。「痛」=pain(心痛、痛苦的感覺)。也許在我小時候的經驗裡,我一直記得無論是愛或被愛都是很痛苦、很可怕的事。在我心中「愛」與「痛」是如影隨形的。我無法區分這兩者的差異,把帶給我痛苦的人當作愛的對象。所以,後來當我察覺到我會刻意壓抑這些感受、無論是愛與痛都感受不到時,我才有意識地各自分別去了解「愛」與「痛」。

Su:還有其他隨著私生活變化所產生的領悟嗎?

宇多田:現在應該是我第一次這麼長時間沒有戀人,一開始我很認真面對自己。因為在那之前,我都一直拚命思考著別人的心情,導致我都完全沒有在考慮自己的心情。我發現那是我第一次與自己建立關係。在我這麼長的單身期間內,這也許是最值得的一件事。

Su:單身期間大概有多長呢?

宇多田:有幾年了呢?至少在這4年內,我幾乎都沒有戀人。

Su:從〈Time Will Tell〉那時開始,宇多田就給人一種總是為了維持他人平安而操碎了心的印象,但現在的新作卻一點都沒有這種感覺。讓人不禁想問,現在的宇多田是對著誰在唱歌呢?

宇多田:其實從以前我就經常被問到:「我是在對誰唱歌?」,也看了別人的各種分析,但我自己其實一直都覺得很困惑。老實說,我並不明白「對某個人唱歌」的感覺,我很好奇別的歌手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如果硬要回答的話,我只能說:「我是對著不在那裡的某個人,對著別處、而不是這裡唱歌。」當我專注唱歌時,我好像也從原地消失了,這種感覺很好。

Su:從你的想法化為歌曲的這段期間,會有哪些步驟呢?

宇多田:基本上我是最後才寫歌詞。與其說是想法,不如說我是用別的東西製作樂曲。我會一邊構思旋律、一邊歌唱,即使是在沒有歌詞的狀態下也曾嚎啕大哭,雖然都是些不能訴諸大眾的字句,但當我感覺到那些暫用的歌詞跟我的深層心理有所連結的瞬間,我會一邊哭一邊把那些字句唱出來。我沒有辦法從歌詞開始寫歌。我會把和弦跟音軌做到某個程度,把我的感情放在旋律中,再自己進行分析。就像是從一堆零散的時鐘零件中,慢慢組裝出局部架構,最後建構出一首作品。

Su:一開始出現的,算是無意識的片段嗎?

宇多田:是的。我會從那些片段中選出好的旋律來架構出歌曲。當我在描寫某個主題或心情時,若是狀況或設定還很模糊,再怎麼樣都無法切中核心,我就會開始想想有哪些角色剛好符合我的心情,在歌詞裡放進許多不同人的觀點,我很喜歡這麼做。就算看起來是很單純的內容,其實也包含了與許多人之間的關係、某個人的心情、某個人當時的觀點等,當下的狀況與時期都混雜在其中。在歌詞之中囊括了「我的觀點」與「別人的觀點」、真實經驗與虛構創作的比例都是一樣多。

Su:你是以俯瞰的角度來作詞呢。

從將近9年的精神分析中獲得的事物

宇多田:我也有受到持續將近9年精神分析的影響。我本來就會分析自己,也常會把在那當下所需的真實自我寫成歌詞,透過長久的,我覺得出現了很顯著的自我療癒效果。

Su:我有看你分享關於精神分析的英文專訪。具體而言是做了什麼呢?

宇多田:我周圍也有好幾位親近友人有在做精神分析,我問了他們之後發現精神分析有分成好幾種學派,像是拉康派、佛洛伊德派等。我在做精神分析時是背對精神分析醫師,看著窗外說話。我是在沒有工作的那段時期開始接受精神分析,因為我想要好好做好這件事,所以當時一週進行5次、1次20到30分鐘。

Su:一次的時間這麼短嗎?

宇多田:大概30分鐘。精神分析醫師會在感覺剛剛好的時間點站起身來,說一聲:「這次就到這邊」,為談話畫下句點;或是在我好像察覺到某個關鍵點後結束談話。生產之後我暫停了幾個月,現在則是一週進行3次精神分析。

Su:這已經是你生活的基礎了呢。

宇多田:了解自己在無意識中的念頭,會對自己的言語行為及選擇造成多大的影響,自己為什麼會一直重蹈覆轍、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解開這些謎團就是我做精神分析最大的目的。如果可以有所自覺,就可以不再害怕、減少會對自己造成負面影響的內在力量。也就是說,為了讓自己不被過去所束縛,就必須先理解過去的人生。必須前往無意識與過去進行各式各樣的探險,感覺就像是走入自己內心的叢林,而我身旁有一位嚮導一樣。醫師就像是曾經去過各種叢林的專業嚮導一樣,常會在我身旁稍微提醒、建議我:「這裡好像有些什麼喔!」、「那邊會不會有點危險呢?」基本上都是我在聊自己喜歡的事情,有時醫師會提出疑問、偶爾也提出一點回應。

Su:讓你開始想做精神分析的動機是什麼呢?

宇多田:在我母親過世的前些時候,在那之前我處於幾乎無法與她連絡的狀態,她幾乎也不曾聯絡過我,但當時我們之間的聯絡突然變多了。所以當時的我要是再不接受諮詢可能也會承受不住,感覺可能會被她影響,我朋友就介紹了心理諮商師給我。不過,當我前往諮商的那天,我母親就過世了。雖然在那之後也有再去過一次,但總覺得跟那位諮商師聊那些事好像怪怪的。過了一段時間後,我開始閱讀心理學方面的書籍,覺得非常有趣,給我朋友看了之後,她說:「我有跟這位作家一起工作過,他做精神分析非常厲害喔!他現在說不定還有在接受諮商喔!」我是一個比較消極的人,通常不會主動採取行動,不過我朋友是一位行動派,她跟我說:「這上面有寫聯絡方式,你先寄E-mail過去看看吧!」我寄出E-mail後立即就收到了回信,好像是從隔天還是再隔天就開始找對方諮商了。

Su:動作很快呢!

宇多田:我真的覺得有寄E-mail真是太好了。從那之後我一直是跟同一位醫師進行精神分析,我想應該是緣分吧!我在這種事方面總是運氣很好。

Su:在這近10年當中,有許多事在宇多田的心中掀起波瀾吧。

宇多田:(笑)。如果以游泳池來比喻的話,我覺得比起在游泳池表面大聲喧鬧嬉戲,我反而比較適合默默潛入水底坐著放鬆。

Su:我有印象你曾在IG限動直播中跟粉絲們分享:「寂寞與痛苦的事情並不是一座一定要跨越過去的山,而是自己心中的一片風景。」現在你與寂寞、悲傷的距離感有改變嗎?跟小時候、還有剛出道時比起來如何呢?

放開幼年時期開始的行為&思考模式的原因

宇多田:我覺得我的孩童時期是感受最強烈的一段時光,當時我非常直接地感受到寂寞、痛苦、無法忍受的心情與悲傷等情緒。為了從這些濃烈的情緒中保護自己,我只能一邊順應環境一邊成長,這應該是最適合的方式吧。在這樣的環境中所學會的行為模式與思考模式,現在我已經不需要了。雖然那些行為與思考模式都是在當時絕對必要的,但在現在的人生中我已經學到,那些會妨礙我與別人建立關係、也會妨礙我與自己維持良好的關係。尤其是在開始精神分析的這9年,我學到了要放開那些行為與思考模式。即便是現在,我偶爾還是會強烈感受到那些情緒,這讓我感到很震驚,原來那些情緒是如此深藏在我心底。雖然我有時候也會想,如果能跟別人一起分擔那些情緒就好了、如果有人可以跟我一起分擔就好了,不過我也覺得那些才是自己可以跟自己說的話。這麼一來,我眼前的景色會變得越來越豐富、我自己也會變得更豐富。

Su:這也呼應了你在IG限動直播中的回答呢!

宇多田:我並不喜歡那種把情緒分出好壞的思考方式。雖然價值觀在很多方面都會有所改變,但我從以前到現在都未曾改變的就是這一點。對我而言,情緒是一種重量,包含所謂的負面心情、也包含所謂的正面心情,在重量上都是一樣的。例如覺得不要感受到某些情緒比較好、或是應該要感受到更多、應該要渴求更多,這些都是先入為主的觀念,而且會讓人不快樂。我認為這樣的看待方式會讓人誤以為自己還缺少了些什麼。情緒不是一種自然現象嗎?就像劃破了肌膚會流血、喝了水之後會上廁所一樣。情緒並不是可以劃分出好壞的東西,我從出道至今都一直把這樣的想法寫在歌詞裡。

Su:就像這次在〈Pink Blood〉當中出現了這樣的歌詞:「即使被傷害了還歸咎於自己的習慣,真的很不好,改掉吧」、〈不告訴任何人〉的「不想感受到的事物也必須要去感受,不然會變得什麼都感受不到」,無論是人設或角色設定也好、還是各方面的想法也好,最後展現出來的就是現在的宇多田光,我們可以這樣理解嗎?

宇多田:是的,我想是這樣沒錯。

Su:在〈BAD MODE〉當中也有一段歌詞是:「自問自答多少次了呢?每個人都會感到如此害怕嗎?只能祈禱別再出現第二次那樣的想法」。

宇多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我會本能性地感受到恐懼,因為以前曾經體驗過非常深刻的離別,就會很容易想像以後也會發生同樣的事。以人的心理來說,特別是跟罪惡感參雜在一起時更容易內化,讓人更容易認為這些事應該要發生在自己身上。

Su:我想,對於認定自己「應該要發生某事」的思考方式、認為自己應該被這樣對待的人們而言,宇多田的歌曲就是他們的救贖。你現在還會因為恐懼而裹足不前嗎?

在恐懼中才能成長與改變

宇多田:老實說,我經常會因為無關緊要的人際關係產生小小的恐懼,而裹足不前;但面對真正的大恐懼時,我反而會一邊感到害怕、一邊正面迎接那個可怕的事物,我總是重複著這樣的過程。我害怕科切拉谷音樂節、我也害怕公開坦言自己是非二元性別者。成為母親這件事也讓我非常害怕,我以前一直認為我不應該成為母親。不過,我認為就是因為我感到如此害怕,就意味著那裡應該有一些答案,如果我不去面對,就不會有成長與改變。當我感覺到緣分,感受到時機到了的時候,我就會去面對那些令我害怕的事物。

Su:關於你看待自己的方式、回答方式,還有決定面對之後的行為,都有非常大的變化呢!

宇多田:我認為父母、或孩子周遭的人,能對孩子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讓孩子擁有安心感與自我肯定的能力,在孩子成長到一定的年紀之前就算沒有根據也沒關係。所謂的自我肯定感,並不是無論如何都告訴孩子:「很棒很棒,你是最棒的」,而是當孩子因為某些原因而難過悲傷時,就算那些原因對大人而言根本就微不足道,也要能同理孩子的情緒,告訴孩子:「你一定很難過吧」。我認為孩子就是從這個時候會開始發展出自我肯定感,讓孩子知道自己有這樣的感受很正常。我認為,當一個人希望自己的這份情緒被別人認同時,卻完全沒有人認同的話,就會很容易產生出「有這種感覺的自己很奇怪」、「我不可以覺得悲傷」、「要是我感受不到就好了」類似這樣的想法。因為我自己就曾經歷過這樣的過程,最近這10年,我學會告訴自己,就算不撫平自己心中的挫敗感也無所謂、就算不把悲傷的心情與弱點都隱藏起來也沒關係。

Su:也就是說,你變得不再勉強自己操縱情緒了。這又回到了《BAD MODE》的主題,也就是接受壞心情。就算不是隨時都處於好狀態、好心情也沒關係。

宇多田:這世界上沒有總是開開心心的人。當我情緒有點低落時,也有人會感到不悅。就好像在對我說不要把那種情緒帶來這裡、不要把病毒帶來這裡一樣的感覺,我覺得這樣會讓我感到非常痛苦、悲傷。不過,我認為我們並不能對抗情緒,因為我們只是處在這樣的狀態而已。

Su:在〈One Last Kiss〉中有這樣的歌詞:「渴望某個人本身就是一種傷害」、〈不告訴任何人〉的「比起一個人活著,我更希望永遠受傷害」,像這樣就算早已能預見失去、也無法結束跟別人的關係,原因是什麼呢?

與別人共存,就是自己活著的同義詞

宇多田:我的母親是一個極不安定、很危險的人,因為受到她的影響,對我來說打從一開始「跟別人的關係」的前提就是「會預見失去」。不過,既然有別人的存在,我覺得就不可能不跟別人有所關聯,因為就算是拒絕別人也是一種關聯。假設真的有可以不跟別人產生關聯的生活方式好了,人究竟是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呢?就算可以想像出這樣的自己,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存在在這個世界上。自己一個人可以擁有很多時間、埋頭看書、努力用功,但若是沒有可以跟自己一起分享的人,那就全部都沒有意義了。而且一想到這樣會很無聊,我就覺得與別人共存、就是自己活著的同義詞。不過,正因為如此,我一直對於跟別人共存這件事滿懷糾葛,這也是我幼年時期最重要的課題。雖然別人是很危險的存在,但少了別人又活不下去,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跟別人共存?我一直在思考這些問題,也把這些念頭製作成歌曲。現在的我已經變成可以把這件事看作「不過就是如此而已」,然後平靜地接受,我想都是因為母親與兒子的功勞。

Su:可以請你針對「不過就是如此而已」再多說明一些嗎?

宇多田:我是那種對別人的反應比較敏感的人,就算只是一點點表情或回覆,都會讓我糾結個一兩天:「咦?我惹他生氣了嗎?」、「剛剛他是不是誤會我的意思了?」、「可是要直接問好像也很奇怪」等等。如果是親近的人,這樣的事會反覆發生好幾次,而且也會發生更嚴重的事,不是嗎?彼此誤會對方,自己感到受傷、也會傷害對方。一旦愛上一個人,就算是令人難以接受的行為,也要了解到對方是會做出這種行為的人,雖然不至於要認同對方,但一定要接受才行。其實倒不如說是我想要去接受。互相傷害是理所當然的,如果太過害怕傷害對方,應該也不是一件好事吧。我現在剛好在讀卡繆的《薛西弗斯的神話》,這應該就是他所描述的“只能接受「荒謬」活下去”吧!

Su:我想,宇多田所走過的是一般人無法體驗的人生,請問對你而言,最難回應的是誰的期待?最難背叛的又是誰的期待呢?

宇多田:期待……。我覺得不要刻意去意識到歌迷的期待會比較好。作為一位歌手,一旦做出了作品,就無法回應歌迷的期待了。

Su:歌迷可以任意解釋、任意喜愛自己受到作品感動的部分,對吧。

最了解宇多田光的人是誰?

宇多田 對我而言,最難回應的應該是母親的期待,母親對我唱歌、希望我成為一位音樂人;父親似乎沒有給我希望我成為音樂人的感覺。雖然我父親也是音樂人,不過比起音樂方面,我更感謝的是他在教育上的幫助。他是一個比較學者型的人,當我們住在紐約的時候,我跟父親說:「我想學漢字」,他就親手做了字卡給我。但他並沒有因此叫我一定要念大學,他對我並沒有抱有這種期待,我也幾乎沒有感覺到他對我有所期待。現在回頭想想,我感覺到母親很希望我做音樂,她很希望我成為一個可以理解她的人。她對音樂的熱情非同小可,所以她也希望我可以跟她分享這股熱情、成為一個能理解她的人。她非常期待我可以理解她。

Su:那母親對於宇多田的音樂活動有什麼期待嗎?

宇多田:她完全沒有給我的音樂事業任何壓力。當我出道後,身分與生活都有很大的轉變,曾讓我感到非常沮喪低落。當時有一天,我對母親說:「我再也沒辦法繼續做專輯了,我不想做了」,她回答我:「那就別做了吧?」。那當下我真的鬆了一大口氣。我想:「原來如此,如果不想做了也可以不要做啊。我不會因此變得不再是我」。

Su:最了解、最深入認識宇多田的人是誰呢?

宇多田:妳這麼一說,我心裡就不由自主浮現出精神分析醫師(笑)。我跟我的好友無論是小時候的經驗與環境都有許多雷同之處,我們彼此都覺得:「根本就像奇蹟一樣」,我很信任對方,什麼話都能跟對方說。還有,現在我自己也漸漸成為最了解自己的人了。

Su:了解自己的這道課題,現在已經進展到什麼程度了呢?應該還是不能完全了解吧?

宇多田:是啊。一旦知道了自己的某些部分,知道得越深入、就會了解到原來自己仍是這麼不了解自己。不過,我覺得我現在已經逐漸培養出對自己的信任了;而我認為這也能幫助我信任這個世界、信任別人。

Photos: Shoji Uchida Text: Jane Su Stylist: Kyohei Ogawa Hair & Makeup: Ryoji Inagaki at Maroonbrand Editors: Saori Masuda, Yaka Matsum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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