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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明志:這個時代的鬼,來自網路社群

出身馬來西亞的創作歌手黃明志。(攝影/林軒朗)

文:楊智傑

來自馬來西亞、在整個華人世界都有很高知名度的歌手黃明志爭議不少,地下音樂覺得他太主流,主流市場說他是網紅。他孤獨、他寂寞、他很「玻璃心」。他的創作有各種樣貌,不屬於任何一方,也不屬於任何形式,如魅影般唱出自身所處的時代,也鏡射觀者的現實與意識形態。你,認識他嗎?

黃明志被稱為鬼才創作人,他的歌曲〈飄向北方〉在YouTube上超過破億觀看,音樂之外,他還自編自導多部電影。政治上,他彷彿是一個攜帶好幾副墨鏡的幽靈,能快速折射種種議題,而人們也不吝朝這隻鬼身上貼自己的意識形態符咒(例如反中、反馬來政府),在音樂上,他可以完全變成任何模樣:被剝削的孟加拉人、北漂的中國南方人、唱白爛情歌的泰國人、甚至「鬼島」台灣人,唱rap、吹陶笛、彈三味線,政治標籤與音樂形式都拘束不了他。

這除了鬼誰做得到?黃明志,正像這個時代的鬼。網路與社群時代的鬼。雖竄紅於網路,黃明志卻不同於沾速成議題的網紅。他經常在Facebook表明立場與想法,明白反對種族主義,並用七年時間,打造名為「亞洲系列」的七張專輯,田野般深度研究亞洲音樂元素,和在地音樂人合作,希望透過音樂跨越各國民族、宗教與政治的界線。這樣的黃明志,彷彿變身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宣傳大使了,但,下一秒卻又看到他在MV裡大飆雙關的玩笑與髒話。只不過,這兩種黃明志,都只是一小部分的黃明志而已。

雖說竄紅於網路,但黃明志其實擁有許多大眾不知道的面向。(攝影/林軒朗)

被主流和非主流排斥的孤獨

公開場合總是戴著墨鏡的黃明志,眼睛裡看到的世界是灰黑的,旁人看進去,眼鏡只反射自己的影子。他音樂裡的政治性也是如此:形式與主題相反、歌詞充滿歧意,更多的不是反映現實,而是反射觀者的意識形態,彷彿是對「後真相世界」一種刻意的文化反堵(culture jamming)。「我很多東西都唱反的,反串中有雙關,甚至三關語,一盤甜品中有毒藥,大家自己去分辨和解讀。像是〈鬼島〉這首歌,看不懂的就說你幹嘛罵台灣?但裡面卻有真的東西。」

黃明志以上架六天就破1000萬的〈玻璃心〉(和陳芳語合唱)為例,這首歌曲風無辜可愛,是刻意做成「抖音神曲」式的洗腦歌,「很多大人說很政治,結果小朋友很愛唱,把它當很單純的歌來聽,什麼人看到那就是什麼。」

盜版CD店啟蒙的音樂之路

黃明志的創作思考來自年輕時在馬來西亞盜版CD店打工的經驗。同樣作為被歐美流行音樂洗禮的一代,1983年出生的黃明志也跟著聽西城男孩(Westlife)槍與玫瑰(Guns N' Roses)Michael Jackson,但在盜版店打工的日子,意外向他打開了當時「非法」地下音樂的暗門。「我聽中國的蒼蠅樂隊、台灣的閃靈樂團、香港的LMF大懶堂,才發現這世界的另一個角落有這樣的人,唱著不被主流接受的主題——批判、暴力、偏激、充滿髒話——但令我著迷。」當他走上音樂創作這條路,決定把主流樂風帶進創作形式,將地下音樂的批判性放入歌詞內容,黃明志認為「音樂首先要『好聽』,人才會去聽它。如果你連看都不看一眼,你怎麼知道我要表達什麼呢?」

但這樣的創作一開始難被樂壇接受,甚至被強烈鄙視的,馬來西亞主流媒體看不起黃明志,禁播他的歌,覺得是「網路來的低級、下流作品」。但地下音樂界也容不下他,覺得黃明志的曲風太主流,是用underground名義在騙吃騙喝,甚至開巡迴演講要大家不要聽黃明志的音樂。黃明志像樂壇中一隻動彈不得的野鬼,被擠壓到主流、非主流的邊界,長時間處於無所依托的狀態。他自陳當時唯一能找到同溫層,是和網紅的互動,「但網紅大多沒做音樂,沒有東西可以聊。」

「那時我覺得很尷尬,很寂寞。」他說。這種寂寞感甚至被他帶到了第一次金曲獎頒獎典禮上。「當時我坐在第一排,卻覺得我和上面是不同世界,感覺有一條線,讓我格格不入。」直到兩度入圍金曲,音樂和電影都做出成績,甚至獲得馬來西亞十大傑出青年,馬來西亞媒體才開始尊敬黃明志,「就算還是不認同,至少我的努力他們看到了。」

花了許多時間,黃明志才從被唾棄走到受尊敬。(攝影/林軒朗)

亂七八糟又讓人安心的地方

而對於曾旅居亞洲各地,「到哪都能創作」的黃明志,也坦白說,台灣只是他內容創作靈感的一部分,但是在星、馬、香港和中國等亞洲地區中,「台灣是唯一即使把東西做到底線,還是可以自由發表,不會發生事情的地方,那是一種很安心的感覺。」例如他和台灣饒舌歌手大支合寫、入圍金曲獎的〈鬼島〉,歌詞就有「每個週末都有抗議遊行/那叫沒紀律/網路上言論都沒監控 根本精神有問題/同性戀都能結婚/變性人都能出專輯」的反串。有些台灣人對這首歌表達不滿,認為是一個外國人在對台灣指指點點,但從黃明志的創作理念來看,「亂」與「自由」遠非負面,而是台灣在亞洲國家間獨一無二的價值。

而〈鬼島〉或許正體現了黃明志這隻「鬼」心中嚮往的理想之島。台灣「很多亂七八遭,但是很好玩的事情。」,從他回憶往昔的作品「臺北之旅」中,則更可以看見台灣這塊土地使他眷戀的一面:「陽明山上那停車房三坪的閣樓/那是我們狹小又貧困的嚴冬」,出道前的黃明志住過鐵皮屋、爬過鐵窗、炸過雞排。台灣的土地記憶以和對待我們同樣的方式,銘刻在黃明志的成長經驗中。也許是年輕時辛苦的歷練,黃明志私下對人特別溫柔,不願麻煩他人,往往將過多責任扛在自己肩上。他的工作夥伴就說黃明志「貼文自己回、公關問題幾乎都自己處理」。

而他也務實地表示,自己在意流量勝過自己歌曲的排行榜,「因為流量是我們(工作團隊)的飯碗,我們的生存方式。」偶爾想寫表達自己內心的歌時(像寫給15歲老狗),也盡量降低預算,「以不花錢的方式來做」黃明志笑說。

只哭五分鐘的大男孩

曾經因為電影、音樂觸碰馬來西亞敏感議題,黃明志經常得面對警察蒐證、惡勢力打壓、甚至被捕、被罰錢、被起訴。他坦承自己「會怕,會擔心,會哭」,但黃明志只讓自己的情緒釋放五分鐘:「生氣五分鐘、難過五分鐘、害怕五分鐘,摔東西五分鐘」,他說「第六分鐘就要起來想辦法,因為第七分鐘大家就會來問我:導演,現在怎麼辦?」

但即使是這樣留給自己的「五分鐘」,對黃明志來說也已是奢侈。工作狂的黃明志,平均一個月出1.5首歌,包括寫歌、企劃MV、編舞跳舞等,他三天只睡兩次覺,一次還只睡三小時。除了創作時間,他也不吝和年輕人學習新的音樂風格,他以合作的混音師,馬來西亞資深音樂人張賜麟為榜樣。張賜麟是〈明天會更好〉的混音師,到現在還是會聽K-pop韓團像BTS和 Blackpink的新歌,在錄音室和年輕DJ討論、交流,「連60歲老頭都願意聽20歲的講話,我為何不要進步呢?」

「創作鬼才」其實並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攝影/林軒朗)

扣掉了彷彿擁有無限活力的創作靈魂,黃明志又變回一個生活乏味、社交單純、普通到連狗仔都沒興趣跟蹤的普通人,但這就是鬼了吧?沒有張牙舞爪、沒有怪誕浮誇,就只是全神貫注,靜待下一段旋律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