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料理，真有那麼難吃嗎？
以美食評論家角色「羅傑叔叔」（Uncle Roger）走紅全球的單口喜劇演員黃瑾瑜（Nigel Ng），為了慶祝頻道訂閱人次突破 800 萬，於 7 月 30 日上傳一部影片，特別找來混血廚師 Leah Cohen 做菲律賓菜餚阿多波（Adobo）。羅傑叔叔的脫口秀實力一如往常逗樂來賓和觀眾，不過席間再度語出驚人，這次被惹毛的是寮國和柬埔寨。
當時 Leah Cohen 介紹自己在紐約經營的東南亞餐廳，接著幾秒鐘的對話引發爭議，羅傑叔叔說道：「不是所有東南亞國家都有美食你知道嗎？你不會想要吃寮國、柬埔寨的食物。」儘管 Leah Cohen 緊接著表示：「我很喜歡這些國家，別胡說了！」還是止不住對方已經打開的話匣子──「寮國食物就是狗屎版本的泰國菜。」
很懂得化憤怒為力量的羅傑叔叔，後來在 8 月中再推出一支影片，找來曾登上名廚戈登拉姆齊（Gordon Ramsay）節目《Next Level Chef》的寮國廚師 Ae 教學做寮國菜，還趁機說明寮國與泰國菜相似的歷史因素，該影片不到兩週便累積超過 240 萬觀看次數。
（左）柬埔寨一間河邊餐廳的戶外廚房，（右）服務生準備上菜。圖／呂亞君 提供
普通旅人又非美食家如我，曾經造訪過幾個不同東南亞國家，確實很難品嚐出其中餐點的差異性。就以「粿條」這道臺灣也有的料理來說，它曾經陪伴我在泰國和柬埔寨的生活，不知道吃什麼就吃粿條，還能出什麼差錯呢？
在柬埔寨金邊工作的日子，中午與同事們也常以海南雞飯果腹；在泰國清邁的生活就更不用說了，好多都是在旅遊書上知名的海南雞飯和豬腳飯攤。有人的流動，就有吃食文化流動。移人來到落腳處，利用身邊可得的香料，成了一道充滿鄉愁的新滋味，網路上隨意找都能看見專家如何剖析星馬的海南雞飯如何不同，而又與泰國的有何差異。
我在柬埔寨的飲食經驗
提到柬埔寨的食物，大概超過一半的人都會回答在某某節目或書上讀到他們會吃蟲，而且是各式各樣的蟲。這真沒錯，在金邊曾經就採訪過各種特殊的蟲料理，外界以為特殊，卻是當地的日常，在北邊的中央市場賣蚱蜢、蜘蛛、水蟑螂也不只一攤，更不用說在以推車擺攤的小商販了。採訪時也遇過許多人一買就是好幾包，一問之下，對方是邊看電視或邊騎車邊吃，當作零食的概念。
關於蜘蛛料理就有更多傳奇了，甚至還躍上精緻餐飲，擺盤精細如法式料理。當時請柬籍同事示範如何食用，還真有步驟：「首先得左右各拉一隻腳⋯⋯」至於後續如何進食，我當時已經躲到很遠的地方，害怕到無法專心聽下去。
在北邊的中央市場，有許多賣蚱蜢、蜘蛛、水蟑螂的攤位。圖／呂亞君 提供
想起剛到金邊上班時，早餐該如何吃也是歷經一番天人交戰。
當地飛車搶劫盛行，加上路上交通混亂，即便住處與公司只有約一公里，仍算可行走的距離，但還是得透過嘟嘟車前往，初來乍到，早餐索性就在公司對面的三明治餐車解決。
餐車上貼的照片看似選擇多元，但柬埔寨的酸甜醬料一放，我的舌尖已完全品嚐不出香腸、肉片、生菜的味道，所以對我來說只有飽和很飽的差距。價格和三明治厚度成正比，中國同事口中的「標配版」包括所有食材，只要 1 元美金。餐車停在一間中學前，因此也吸引很多學生排隊。
公司樓下的三明治攤商與 1 美元三明治。圖／呂亞君 提供
有同事看見每天從干拉省（Kandal）通勤到金邊上班的柬籍同事，總是帶著各種不同早餐來上班，觀察幾天後，我也決定加入──清爽的酸辣涼粉（涼拌麵）只要 1 美元，著實比對面的三明治還好下肚。
隨著漸漸熟悉附近市場的路線，我也決定重掌自己的早餐大權。萬景崗市場距離公司幾步之遙，於是我會走到附近知名的烤肉飯，另個方向也有清湯麵加上一兩塊小排骨，都只要 1 塊美元左右就能飽餐一頓。
平時午餐，幾位外國同事相約，時常點的都是異國料理。由於金邊的外國人口眾多，想吃哪種異國料理也都能找到，還記得剛入職幾天吃的都是韓國菜、星馬菜，不然就是幾乎無國界的粿條。
不過倒是體驗過一次道地的柬埔寨用餐經驗。
有次與柬埔寨同事到廟裡參拜，一夥人結束後和他們到河邊用餐。只用言語還意會不了，看見了才知道原來當地人沿著河岸蓋了許多高腳屋的空間，一張地毯就是一個座位，一旁還有吊床，9 月中微風徐徐吹來，很是愜意。我走到外頭的「廚房」看了餐廳的料理後，決定交給當地人點餐，我們幾個臺灣人盤腿坐定。
河邊餐廳備有地毯和吊床，客人坐定等店員上菜。圖／呂亞君 提供
同事點了炸青蛙（一盤 25,000 瑞爾、約 6.25 美元）、烤雞、燉牛肉和烤魚，當地同事吃來津津有味，我只記得當天只吃了幾口烤雞，然後以大量燉牛肉湯配飯，就這樣空了一半的胃踏上回家的路，現在早就不記得回到市區後是否有補償性大吃一番。關於這部分柬埔寨的尋常料理，我確實吃不慣，但這並不代表它只是網紅口中低級版的什麼料理。
柬埔寨食物的（不太順）申遺之路
2019 年夏天，柬埔寨觀光部與文化藝術部長企圖讓高棉米線（Num Banh Chok）和 5 樣甜點申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在金邊擔任記者期間，我決定企劃這 5 種甜點的專題，想向當地華人讀者介紹如何製作料理，以及簡單的美食地圖。
這些甜點分別是香蕉葉裹糯米糕（Num Ansom Chrouk）、千層糕（Num Chak Kachan）、綠豆凍（Num Slek Sros）、棕櫚湯圓（Num Phlae Ai）、卡士達布丁（Sang Khaya），上述翻譯或許不夠精確．不過確實是諮詢當地同事，並在網路和實體市場查找一番，自行理解後的翻譯。
而其中有些被部長認為能代表「柬埔寨」的料理，我似乎也曾在其他國家品嚐過。原本以為應該信手拈來的專題，沒想到最後跑遍了幾個金邊的市場，無法蒐集齊全 5 樣甜品，內心對於部長提出的這份名單也多了一些疑惑。
（左）找了幾個市場才發現的香蕉葉裹糯米糕，（右） 公司某次準備給員工的當地甜點綠豆凍。圖／呂亞君 提供
然而，直到 4 年後的今天，聯合國還沒有將以上料理視為柬埔寨的文化遺產。
回顧柬埔寨幾項成功申遺的項目都曾引發爭議，甚至是外交波瀾，包括去年的高棉拳（Kun Lbokator）和 2018 年隨安得特廟的勒孔柯爾面具舞（Lkhon Khol Wat Svay Andet）。值得一提的是泰國箜（Khon）面具歌舞劇同樣也在這年成功申遺。
文化歸屬之爭向來是敏感議題，對不睦的鄰居柬埔寨和泰國更是，也被部分善於使用民粹力量的政治人物視為利器。以「製造效果」為業的藝術工作者可能不知其嚴重性，但在言論自由的社會，能發表幽默的意見，也該能理解嚴肅的回應。
誰能定義何為美食？
進食是原始本能，生活得有餘裕才會出現色香味俱全等「吃的藝術」。食物通常代表著一個族群的大量文化內涵，也代表經濟發展水準，本來就不是為了被何人評比孰優孰劣而存在。儘管在有餘裕的國家，有人為摘星費盡全力，也有人走上絕路，但這是人的慾望，與食物無關。
羅傑叔叔這次引發的爭議發生後，我首先想到的是兩個畫面。一是柬籍同事嘗試透過豐富生動的表情，傳達青蛙有多麼好吃；另一個畫面則是上述在河邊一起用餐時的場景。這些食物若能帶來幸福感，那它們與所謂「美食」的功能，並無二致。
美食或許是一種普世概念，但內涵本來就不相同，最近才出爐的米其林指南，不少人不也都竊喜著自己心中的美食名店還沒被發現嗎？
東南亞比鄰的國家，基於歷史與地理因素，擁有許多木舌如我的人吃起來甚為類似的料理，除了稍早提及的粿條，還有涼拌青木瓜絲──這也被認為是源於寮國的料理，然而多數人卻是從泰國了解這道菜，不過，寮國和泰國版本的青木瓜絲其實製作方式和食材都有些許不同。外國人往往透過泰國得知這道菜，也或許是反映現今的文化強盛程度。
對多數人來說，先確保不必再餓肚子，才有資格嚮往更精緻的生活。泰國是個比柬埔寨或寮國更為進步的國家，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柬埔寨的人均 GDP 不到 1,800 美元，寮國約 2,500 美元，泰國則約為 7,000 美元。當然，並非越發達的國家美食就越多，不然英國也不會被嘲笑是「美食沙漠」，只是必須有一定程度的富裕，才有心思去想更高品質的生活。
另外，現在許多人將服務和環境也看作是品嚐的一環，因此在討論美食體驗時，我也時常疑惑，究竟說的是行銷得不夠，還是味道不夠？
在討論各種比較時，大部分的人會以自身的經驗去回答，若更具有同理和包容心，可能就不會任意評論誰是高級版的誰，或是低級版、狗屎版本的誰，這種修辭方式不知何時開始越來越風行。若依此延伸討論，影劇新聞也有類似現象，會說小孫芸芸、小林志玲，寫的人自以為給對方貼金，不知被書寫兩人心情為何。隨手一搜，近期新聞還有人提到以為東京是「高級版臺北」，然而東京和臺北本身就是個徹頭徹尾不同的城市，還真不知從何比較起。
下次遇到有人給出類似評論，或許先不急著附和，如果不想落入譁眾取寵評論的陷阱，還是眼見為憑、親自嘗試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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