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雷影評心得│《灼人秘密》-壓迫最是燒人
《灼人秘密》對我而言，是一部讓人想起許多電影的電影，也是一部關於電影的電影，這同時造就了它的可能與負擔，但無論如何，都像導演趙德胤所說的，這是部值得細細觀看、令人玩味的類型片。
關於想起的電影部分，這部片至少讓我想起《黑天鵝》、想起《穆荷蘭大道》，當然也有毫不遮掩的《1408》、《鬼店》等等，《灼》片接引這些經典之作並雜揉當前「Me Too」風潮所涉及的性騷擾話題，確實走出一條自己的路線。在前半段，好不容易有機會出人頭地的妮娜（吳可熙 飾演），在接下電影拍攝工作後，掉入一種自我的掙扎。她總是苦鎖面容、深鎖眉頭、不斷地哭泣，卻似乎不為人重視。她在家裡反覆練習，到了片場卻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毫無發揮空間，甚至差點在片場遭車撞死。電影中導演（施名帥 飾演）美其名是要激發演員潛能，其實只是在玩弄著自己的境界論，沒有人真的在意這個女演員的想望（想要自然的演技）與不得不（沒有考到潛水執照依然如常拍攝）。在這裡，導演（趙德胤）呈現出一種對女性的壓迫，也就是對於「人格的抹滅」。「他們不只摧毀我的身體，他們也要摧毀我的心。」這句反覆念誦的戲中戲臺詞，當然毫不意外地是妮娜的自我陳述。戲劇表演要求大量的情緒與身體勞動，這個過程本身就會對演員造成難以向他人述說的傷害，而電影工業中對沒有名氣、沒有價值的演員毫不在意，更是造成其深層的碎裂。所以，她盼望成名的欲望更勝他人，在夢境裡，她要活、尼可基嫚得死，成名後才能奪回自己的人格，像個人一樣活著。
隨著戲殺青，人出名，趙導慢慢地將故事拉到另一種對女性的壓迫，那就是對於「性的約束」。在前半段留下的片段線索開始起人疑竇：為什麼導演明明劃了X，最後女主角卻是她？妮娜夢裡的大樓到底是甚麼意思？那個像她一般穿著紅衣下樓的女孩又代表著甚麼？在前半段中，本以為是妮娜因為自我要求而產生的人格裂解忽然有了新的意思，原來這些情節似乎不是囈想，而是真有其事，那到底是甚麼意思呢？按耐著伏筆的導演，是先從記者會開始追問的。記者們先隨意追問著她的出身，很快地就進入到戲中戲裡的性愛場景、甚至是她跟監製的八卦緋聞。沒有人在意電影，而只關注著女體。這位女性如何「可憐」、如何「出頭天」、如何「大膽」、如何「靠關係」，都成為眾人的焦點。「女」主角的意義，只在於滿足人們對「性」的追問，我把這種將「女」與「性」綁在一起的想法稱為性的約束，而這也幾乎是本片後半段的主題。
這種想法，至少在本片當中，不是只有他人才這樣想，更是妮娜自己的課題，我們或許可以分成「他人」與「妮娜」兩個層面來討論。就他人而言，本片最大的謎底當然就是「徵選會那晚發生了什麼事？」而無論是哪個版本的事實，徵選會都發生了「學狗叫」這件事。無庸置疑，學狗叫在本片裡是一種控制、一種羞辱人的方式，自然也是一種對於人格的剝奪。延續前半段裡電影工業的規則，在私底下，女演員也只是沒有人格的性玩具，無論自願還是被迫，都是先成為狗而後受人欺凌，關於這點，趙導更是利用妮娜手上的小強、遭遇出巡神明稱其為「不乾淨」等等，來加強「受污辱女性=骯髒」的觀念，再一次顯現整個社會的刻板印象；而就妮娜自己來說，除了在拍完戲後將自己送到美容間，讓自己符合大眾「性」的幻想外，她也不斷與這樣的性約束交戰著。所以家犬奧斯卡一下死了一下又活過來，就好像她在努力掙脫那場夢靨、卻又與之併存；3號女孩（夏雨喬 飾演）與Kiki（宋云樺 飾演）的身影交疊（導演大膽地玩弄了兩人外貌上的相似性），也是一種弔詭地又愛又恨，喜歡著代表原初演藝夢想的Kiki，卻也被貌似Kiki、代表這個產業裡惡質面的3號纏得惡業隨身；甚至她自己也對Kiki進行性的約束，當許久未見的她出現在媽媽病房裡時，她第一個能想到的就是「你跟那個演狐狸的男生在一起嗎？」，女性似乎總要介於一種性關係裡才能存在，這是妮娜的悲哀，也搬演著現代許多女性仍逃不出的命運。
可以說，在劇情上，本片以極端的方式，同時呈現社會對女性的操控，以及女性自我的掙扎和審問，從內外兩個方向煎熬著妮娜、同時也燉煮著觀眾；在效果上，趙導刻意選用了聲音作為主要的驚悚來源，滾燙的湯水、鞭炮聲、反覆的臺詞都讓人感到焦躁，讓我這種無法接受跳出式驚嚇的觀眾也能享受其中的情境與氛圍；在攝影安排上，各種燈光鏡位有其風格化的特色，雖然在幾個鏡頭之間的切換仍覺得些許粗魯，但整體而言仍是賞心悅目的，是值得推薦大家一起進電影院觀賞、討論的影片。
不過，鑒於這是一部關於「拍電影」的電影，這部片也無法避免地讓我經歷了出戲的環節。或許有些朋友知道，當中妮娜吃水餃恭祝蔡上校一幕，也被趙導拍成VR電影《幕後》，於去年金馬影展的《5X1》上放映。先前看過這部影片的觀眾難免對本片帶有「後設性」的印象，這意味著我們除了意識到有一部戲中戲《碟戀》之外，我們也會意識到《灼》片本身是一部「被製作出來的電影」，只要有一點瑕疵，觀眾就容易感受到製作感，或說是「假假的」感覺。由於沒看過趙導先前的電影，對其導演風格我無以評論，但只要帶著這樣後設性的立場去看本片，就很容易對臺詞、表演、橋段設計各種不耐。比如說：妮娜跟助理（鄭人碩 飾演）的對話就顯得不自然、妮娜見到Kiki第一個問題就是如此也有點超乎情理、更不要說妮娜對鞭炮的反應、神明巡隊將其撞倒後的視若無睹，都讓人覺得太過刻意。當然，我們可以用這是「妮娜的主觀世界」來看待這一切。整本電影從頭到尾瞄準妮娜的各種夢境與現實，確實引導觀眾相信這個世界是「依繞著妮娜」而存在的，所以有些不合理的卡頓感，也可以當作是妮娜的「感受」。（這方面，大衛‧林奇《穆荷蘭大道》自然是翹楚），但這個戲中戲的設計也同時引導觀眾帶著後設的眼光看待這部電影，自然檢視出其中的尷尬，這兩種難以調和的感受讓我在看本片時不免坐立難安，這是我認為其所必然承受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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