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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水:收審所雜記(十)

飽經磨難的二人家庭,被嚴酷的政治社會現實摧毀。(示意圖/Ye Jinghan)

毒販情侶

男犯都很關注女倉,但是,兩個女倉發生的事件,僅限於大院裡發生、眼睛能看見的,或者相熟的外勞犯人偶爾丟下的一言半語,真真假假。有男犯無聊極了,隨便寫個紙條,讓外勞送飯時傳給女倉,有時會收到對方稱呼「阿某老公」的短紙條。彼此借傳遞紙條調情,以打發監倉絕望無涯的日子。

遼寧省阜新籍毒梟張貴啟的四川籍情人,關在斜對面的20號女倉。他跟我熟悉後,常與我討論他的案情,讓我幫他分析能否留下一條活命。可我從他的真假躲閃的口吻裡,隱約覺得他是真正的毒犯。我沒有向他點明。

前文寫到,他向警方只承認毒品是朋友寄放在他那裡的普通物品,他並不知是毒品,以此逃脫罪責。張貴啟長得高高大大、輪廓分明,人很帥氣。他在原籍有老婆和孩子。據他說,老婆是教師,他也有公職,他下海來到海南島,只想發大財,受老鄉煽動,先吸毒後「販毒」。他也向我聊起一家三口甜蜜的日子。他被抓後寫信告訴了家人,老婆和父親飛來海口搭救他。在外面動用很多關係,花了幾十萬錢財以圖救他一命,最後人財兩空。張的情人,漂亮、蒼白、風情,亭亭玉立,烏黑長髮披在肩上。她常穿一件碎花睡衣,出倉晾衣服、看病,我們都能望見。

一次,女倉犯人清洗所裡庫房收藏的囚犯睡毯,然後鋪晾在大院裡的草坪上。她手裡抖落著幾條毯子,低頭東張西望,慢慢向7號倉靠近。突然,她沖過十多米遠的草坪和冬青帶,塞進一張紙條。我與張等人趴在鐵柵門上,全神貫注向外瞭望。看守的獄警大聲呵斥著往這邊走來。張與情人蹲下身子,在打飯口握手。她笑著說:「老公,保重!」說完,轉身跑開。張貴啟拿著紙條,急忙跳上炕,邊走邊看,隨即撕毀丟進了便池下水道。

隨後,張悄悄告訴我,紙條上寫著:「我什麼都沒有說。我想你,老公,親你!」幾個月後,這個多情女子也被以「販毒罪」處死,與張貴啟一起命赴黃泉。

1995年3月1日,我從海口收審所寄給亞男的最後一封信。飽經磨難的二人家庭,被嚴酷的政治社會現實摧毀。十多天後,我與羈押在收審所的幾十名勞教犯,押送至海南省瓊山市府城鎮三公里的海南省勞教所。「三公里」是地名。

這是海南島最好的季節,不熱不冷。陽光透過鐵柵門,照射在手臂和大腿上,讓人懶洋洋,昏昏欲睡。趴在鐵門上能聞到春天青草散發出的特別清新的青草氣味,混合著骯髒的監倉門前水泥地上蒸騰的飯菜黴餿味道,卻讓人觸摸到凡俗庸常的溫馨日子。這樣的美妙時刻只能享受一、兩個小時,監倉門口只能面對面坐得下兩個人,混得好的犯人才有資格輪流坐在這裡曬太陽,沒有「地位」的犯人長年累月根本無法靠近鐵門。大多數犯人難得遇見提審、看病、晾衣服的機會,出去蹓躂一圈,這也不是每個犯人都有機會享用的。

春節前後,監倉裡換了許多新面孔。大多數羈押的老犯被批捕,送去看守所。每個清晨和黃昏,都能看見眼神驚恐的「嶄子」(新犯人)光著腳丫子,敞著衣服,屁股後面跟著拿著鑰匙盤的獄警,押送監倉。一會兒,外勞犯人拿著一摞紅色塑膠飯盆、單薄的白色小塑膠勺子、肩膀上搭著舊毯子,挨倉把這些物品一古腦從打飯口塞進來。運氣好能碰到新飯盆、勺子和毯子,但輪不到新犯人享用,門口的老大會以舊換新,把自己殘口裂縫的飯盆、勺子和污穢的毛毯扔給「嶄子」。

監倉的犯人常常流動,總量不會減少。政府的敵人總是那樣的源源不斷。這樣的美好季節,倒讓我記起剛關進來時驚懼的六月盛夏,光頭、光腳板,僅穿內褲,全身赤裸,仰頭靠牆而坐,汗水像溪流一樣從頭胸背部,像蚯蚓一樣蜿蜒流下。儘管廁所水管嘩嘩地流淌著自來水,便池下水道冒出的惡臭,整日整夜彌漫著整個監倉。端著狗食在惡臭裡怎麼下嚥?但是,為了活下去,只有屏住呼吸,閉上眼睛,拼命往嘴巴裡扒,2分鐘吃完。

晚上,3個人並排擠睡在1米寬的走道上,胳膊搭著胳膊,腿壓著腿,腿腳伸直到濕漉漉的廁所水泥地上。側身直直地躺著,彼此沒有一公分的間隙,根本沒有翻身的空檔。想翻身的話,要先坐起來再轉身躺下去。汗水打濕了身下的毯子,空肚子唧唧叫著。前倉的老犯人,每人手裡拿著一片速食麵箱撕下的紙板,左右手輪換搧涼;有人索性整夜整夜靠牆坐著打盹、發呆;暈黃的燈光,加重了躁熱的氛圍。靠牆打盹,要是被巡查看守發現,他會大聲呵斥躺下,吵醒整倉人。日月重複,身心煎熬,不掉三層皮,別想走出收審所的大門。

監倉囚犯大多20歲——40歲,荷爾蒙旺盛。6月9日我關進7號倉,已有24小時沒有睡眠、吃飯。當夜,倒頭便睡,一覺睡到起床鈴響起。拿起褲子,不知哪個傢伙,將精液抹在褲子上。我非常氣憤,拿著褲子轉圈問,當然沒人會承認。都看著我笑,沒人說話。我拿去廁所清洗乾淨。監倉後牆壁,廁所蹲池後端四米多高處,設有一個兩尺方正的無玻璃窗口,鋼條焊死成一個個小方格。幾個20歲左右囚犯,閑極無聊,站在水泥炕盡頭20公分高的水泥臺上,比賽誰尿得高。公開的性發洩和性騷擾是沒有的,囚犯也有顏面、恥感。

幾個海南籍年輕文盲,只會說海南話,不會說普通話,但聽得懂普通話。這些傢伙都是打手,嶄子新犯入倉,往往是被這種人和牢頭動手毆打。一是讓新犯產生恐懼心理,以後日子順從他們,便於搶佔加菜和送進衣物;二則,打人尋開心,發洩囚禁的鬱悶。

1995年春節過後,收審所的緩慢日子又恢復如初,仍然重複著四平八穩的單調、死寂的日與夜,許多囚犯的命運都在這裡發生了重大改變。按慣例,看守所、勞教所、勞改場在春節前都會集中減期、假釋一批犯人,騰出一些空間,春節過後收審所會移送犯人過去。收審犯從此告別潮濕侷促的空間、暈黃的燈光和粗劣的囚飯。押離收審所,多數囚犯向自由靠近,個別囚犯將走向死亡。

海南島四季如春,但也是亂世之地,收審犯又熬過一個饑餓、寒冷的「冬天」。監區大院的草坪脫光乾枯死白的外衣,冒出鵝黃青綠的嫩芽;塔松、夾竹桃和冬青,還有不知名的矮樹叢,四季翠綠,點綴著被灰白高牆層層包圍的、與世隔絕的收審所,證明這裡還有生命存在。

三月的一天,謝管教打開監倉門,點名。最後喊一句:「點到名的,收拾東西!」我也被點名。「收拾東西」意味著將被送去勞教所。我們興奮得呼喊起來。我在海口市公安局收審所九個多月的囚禁自此結束。我將黃軍被送給相好的難友,將幾件隨身衣物、毛巾、牙刷和幾本書、小筆記本,用衣服打起一個包裹,邊招手告別,邊跨出7號監倉。

在監區值班室門口,各個監倉被裁決勞教的幾十名收審犯,集中蹲在地上,再次點名。隨後,排隊走出監區大院。幾輛大巴車停在監區外大院,周圍站滿持槍武警。登車入座,兩人單手銬一副手銬。車廂前後各站一名武警。我最後環望一眼這座人間地獄。囚車駛過繁鬧的海口市區,每個囚犯都伸長脖子,貪婪地打量陌生的建築、道路、人流和車龍,不理會武警的呵斥。我、我們從地獄途經人間。

自我接到口頭勞教通知,海口市公安局政保科專案組的李科長、陳曉焜和馬凱,再未露面提審。

後記

1996年3月25日,我從海南省勞教所服刑一年,提前獲釋。因我的政治犯身份,抓捕時扣押的兩部書稿、身份證、記者證和鑰匙扣等私人物品,扣押在海口市公安局。出獄不幾日,我去海口市公安局索要這些物品。我提前致電陳曉焜。他在偌大的一間辦公室獨自一人等我。當時,我尚不知,我在收審所關押期間,警方從甘肅父母家中搜掠的中學大學日記本、八九學運圖片和初中畢業證(自名劉憤世),也扣押在海口市公安局。警方費盡心機,搜集所謂歷史罪證,本要給我治重罪。

見面沒有寒暄。陳曉焜稱收存我物品的綠皮鐵櫃鑰匙丟失,讓我自己去街頭找開鎖匠。幾個開鎖匠,聽聞要去公安局開鎖,都推辭不敢去。最後找到一個年老鎖匠,無奈之下,我假稱自己是公安局員警,會付錢給他,他才肯隨我進入公安局。鎖匠撬開檔櫃,鑰匙扣已經鏽跡斑斑,我當即丟棄,身份證和記者證完好。我付錢10元給鎖匠,並說明我的真實身份。檔櫃裡未見抄家時被收繳的幾十萬字兩部書稿。陳曉焜告知,書稿存在另外的檔案櫃,是犯罪證據要永久存檔,不能還給你。

這冊小筆記本保存已有27年,記載我在收審所和勞教所煎熬的635個日日夜夜片段,也記錄部分辦案員警和勞教所管教姓名、聯繫方式。2021年12月26日拍攝。

送走鎖匠,陳曉焜主動提出留給我他的聯繫方式。我拿出在收審所時,亞男探獄時帶給我的這冊筆記本,他寫下傳呼機號碼。他最後說,你可去找韓某。

我不會再跨進海口市公安局大門,當然也不會聯繫陳曉焜。傷痛猶在,言論無罪。海口警方1994年從我甘肅父母家中搜走的上述物品,迄今未還。我30歲,已兩次入獄。

我出獄後,短暫返甘休養身體,隨後三登海南島,記者暫時不能幹了,於是應聘在一家海口公司,委派我赴上海組建分公司。1997年我從上海移居深圳10年,記者是我熱愛的職業,先後在大公報大週刊、南方都市報、深圳晚報等五家媒體任職。我是中國大陸最早揭露收容遣送制度黑幕和員警毒打記者惡事的記者。2003年擔任深圳一家工業雜誌主編。2004年出版一本藝術紀實著作《裸模風波》。深圳十年間,四次入獄、傳喚和被驅趕,2006年被國保強制押送深圳火車站,禁止返深。2007年被迫移居廣州12年,被警方騷擾、迫害,曾在一年內被警方騷擾搬家三次,拍攝報導火災現場被拘押在派出所,2019年被以「尋釁滋事」罪名傳喚、驅趕,強制離開廣州。

我的血仍未冷,民主信念猶在。

(全文完)

2021年12月26日

劉水  異見人士,資深媒體人,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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