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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病房外的天空

文/王映涵 插圖/國泰

病房外的天空,淺淺的晚霞滿天,稍縱即逝。

鴿子羽的淺灰色,清冷又沉著地。自高空包覆了眼前的整個世界。

時間。穩定而緩慢地倒數著。

我看著妳,曾經以為可以在一起,一直一直的,我微微地。發著抖。

達達的馬蹄,美麗的錯誤。

台北。差十分鐘五點。夜色昏暗。熱鬧的小巷燈火隔著一扇窗,竟然離的好遠,彷彿另一個世界。

曾有的生活經驗成了最遠的夢想,我不要錢,也不要什麼,只求妳健康。抬起頭望天空。感到如此灰色。

我想起以前,在那裡。想起歲月奔流而去的時光。曾經走過那樣的一段距離。就是這樣經過,然後離去消失的。

星期六早晨,朗朗的太陽照不進蒼白的臉頰。

難得無夢。幾次夢見失去妳失去愛,為什麼愛要愛的那麼辛苦?醒來不久忽然想起這一切。

忙碌填滿了所有的縫隙,卑微的生活,為著那現實,為了錢;看著窗外交替地來去,感到充實

與空洞。

白色的長長的走道,充滿刺鼻的消毒水味,卻又讓人感到一股安心,來到這,就有所謂的專家可以依靠吧?滿天日光燈透著相同的亮度,帶點冷帶點無情。

妳張開嘴巴,想要試著自己吃吃看,享受慢慢地咀嚼的感覺,卻連這一點也做不到了!食物進

不去喉嚨,舌蕾嚐不出任何滋味,酸甜苦辣於妳,已無任何意義,妳笑著帶抹嘲諷,話語不清晰的說:「看我!這麼大一個人了,連頓飯都不能靠自己吃!」妳沮喪的,手拿著自己連在鼻翼上的鼻胃管,緩緩的將成分不明的白色漿液倒入,水、食物、藥……都透過這條由橡膠製成的管子,像是在媽媽的子宮一般,靠著一條管子維持著生命;每次看到妳更換鼻胃管時的痛苦,就很痛很痛,要忍住那麼長的管子從鼻到胃,要忍著作嘔的反射以及那黏膜的刺痛,有時還不小心的插到氣管,引起妳咳嗽連連,一次一次,抽出舊的沾滿食物殘渣及血的換了另一根新的,一次又一次……而我,什麼都不能做,只有握著妳那愈來愈瘦的手。

頰癌。是妳患的病。醫生說因為靠近腦,不能手術,只有靠一次次的放射線及藥物;止痛劑有

貼的有打的也有藥粉,可妳依舊是痛!紅色背心的志工,豐厚的臉頰上載滿鼓勵的微笑,可是那

無法減輕妳的痛苦。

妳愈來愈瘦,戴著過大的白色的棒球帽掩飾著頭髮的稀少。帽子下的頭顱看起來,脆弱得再禁不起半點折損,寬寬鬆鬆的病人服,讓妳更顯得嬌小,有幾分任人宰割的意味。妳的眼睛好黑,有很清澈的光芒,現在卻沒有了那份生氣。因為藥物因為疾病,妳必須漱著藥粉,以免感染,而一次次的例行性藥物,令妳厭煩,有時也就自己取消;那或許是妳現有的小小選擇權。

在嗅不到生活氣味的病房裡,每個人窩在私屬的空間各自呻吟著,誰也不打擾誰的的方式在同

一種消毒的氣味中,隔著被窗戶切成一方的藍天。為了維持妳的生命體力,妳只有依靠著那合成樹脂瓶裡的液體,一點一滴的吸收;我看著穿著一身白的護士,拿了一支真空包裝的針頭,一條細細長長的點滴輸管,進入病房,她熟練地拿出輸管連接針頭,調整著點滴的輸入量跟速度,然後在妳那蒼白沒有血色的手臂上綁上棕黃的止血帶,強迫隱在皮膚下的血管浮出;為了避免感染,先拿酒精棉消毒皮膚,顯得乾燥的皮膚,因為擦拭而展現出瞬間的潤澤,可一停手,又恢復原有的蒼白乾燥,然後又是針又是管地用透明的透氣膠袋固定在妳的皮膚上。我看著妳愈來愈蒼白愈來愈純粹,好像會這樣慢慢消失的感覺;我握住妳,想說些話,卻被語言滯塞滿胸,只有沉默。

有一次,因為藥物,妳吐,吐的一榻糊塗,整個廁所佈滿異味,吐到眼淚胃酸都湧出,折騰了一上午,搖搖晃晃躺在床上。

望著妳,我很痛很痛。

嗎啡,是每天的必備止疼劑,從排斥到不得不的接受,妳的呼吸,漸漸一次比一次慢,一次比一次長。

我很害怕,我要失去妳了嗎?

我想起妳曾對我說,如果有一天妳病了,妳希望不要插滿一堆管子的活著,那太苦太累。可是現在的妳:鼻胃管、點滴……慢慢的一條一條增加;我很害怕,我能做什麼?

在半開啟門著的病房裡,總是不時地飄散出各種雞湯的味道。濃厚地,被裝盛在一個又一個的提把小湯鍋之中。可是妳不愛,妳說那太油太膩讓妳更不舒服。

有一天,妳連呼吸也困難了,要簽病危單及是否放棄治療時,我卻不能簽,因為我不是妳的家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妳,管子慢慢的增加:尿管、氣管切管……。為什麼我們相愛那麼久,我卻連替妳說話的權利都沒有?我只能看著妳那已十年沒連絡的弟弟替妳下了繼續生存的權利,因為妳和他,有同樣的血!可是沒有同樣的愛,能擁有那份權力嗎?這就是法律,就是社會嗎?

看著妳的呼吸愈來愈慢,不斷地昏睡,我不禁想:或許這對妳是最好的方式。

有一天,妳眼神有了一絲清亮,發不出聲的妳,費力的張口,然後,點了點兩下拇指,望著我。

我酸酸的笑了,內心有種感動,妳,還是知道的。

醫師,穿著袍子不停地經過。遠遠地透著輕微的消毒水味。雖然互不相識,溫文有禮地頷首問候。輕輕地,每顆半懸空的心,就變得安穩一些。這是從前在醫院裡因為緊張而加速通過時,所看不到的世界。

陽光漸自遠離了天空,眼睛。夕陽一方大剌剌的灑入,成了一片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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