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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國珍》我的缺點是感情太豐富

    【愛傳媒朱國珍專欄】「至樂無樂,至譽無譽」這句話出自《莊子・至樂篇》。其中最經典的故事就是「莊子妻死,惠子弔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

    大意是莊子死了老婆,惠子弔唁時,看到莊子岔開腿像畚箕似隨意坐著,甚至像STOMP樂團一樣敲打瓦盆唱歌。惠子嘀咕說:你老婆為你生兒育女,奉獻青春,現在她死了,你不哭也就算了,竟然還擊盆唱歌!

    莊子回答:她剛過世時,我也很悲傷。但是後來想想,形軀本無形。人的生死就像春夏秋冬、四季運行的循環。現在她安然永眠天地之間,我若是淒涼地守著她哭,我認為這不通天命,所以就不哭了。

    我用莊子「鼓盆而歌」的典故,安慰自己這段期間的傷逝之情。十月中旬,第一波冷鋒來襲,我在小壯丁的房間窗戶看到一隻小蜘蛛。

    年過五十之後,早已磨練出遇事處變不驚的鎮定,但是節肢動物仍然會造成我的底層恐懼,蜘蛛當然不例外。但是,我遇到它的那天,正是淒風苦雨的日子,而孤獨的小蜘蛛,獨自攀附在自己的網中央,抵抗風雨來襲,搖搖欲墜。

    窗戶座朝東北,不但是肅殺的東北季風正面來襲的方向,也是日出東昇時陽光熾熱照耀的座標。我不明白小蜘蛛為何要選擇這個位置織網築巢?這裡是天險,整片玻璃窗,缺乏樹枝遮蔭保護,以我人類的眼光,認為這個角落也無法提供織網時的結構安全。

    然而,就在那個狂風暴雨的日子裡,讓我遇見小蜘蛛。它的體積不到我的小指甲那麼大,可是它就在我的眼前,用它微小的肉身抵禦風雨,展現旺盛的生命力。

    那一刻,我心中充滿複雜的滋味,小蜘蛛求生的意志深深感動了我,它的掙扎與堅毅讓我克服對蜘蛛的恐懼,我祈禱小蜘蛛能夠安然度過險惡的天氣。

    隔日暴雨乍歇,我發現小蜘蛛仍然固守原處,欣然安慰,拍下照片給小壯丁,說:「你房間窗外來了新朋友。」

    小壯丁回答我:「有,上次颱風時我就看到它了。就放它在那邊就好。」

    颱風來襲時是國慶連假期間,這意味著,小蜘蛛在十月初就來到我們家作客了。發現小蜘蛛之後,我開始每天早晚探望它,有時也好奇地問它:「小蜘蛛,你為什麼選擇我們家呢?」

    它與我隔著玻璃窗,距離保障安全感,我不知道小蜘蛛怎麼想,但是我一廂情願地認為,它願意來這裡結網,是緣分,只要它不侵害我,我不侵害它,我們就這樣互相守護,也是一種陪伴。

    有一說「蜘蛛結網,久雨必晴」。經歷了颱風、強烈東北季風來襲,堅強的小蜘蛛昂然毅力挺過。

    某日出現陽光,我看到小蜘蛛也趁著晴空好日,在我面前吐絲結網。這才發現,蜘蛛吐絲根本不像電影「蜘蛛人」演得那樣噴絲可以噴到高樓大廈那麼遠,小蜘蛛是一格一格,大約零點五公分的距離,吐完一條絲線之後爬過去,再吐一條絲。它的動作迅速果決,幾分鐘之內就走完三百六十度的圓周。一張嚴謹幾何結構的網絡,原來是這樣一步一腳印完成的。

    如此「晨昏定省」,我和小蜘蛛也做了半個多月的朋友。從害怕到接受,現在每日充滿歡喜。我天天看著它在窗外無視豔陽風雨,以渺小的肉身展現毅力與勇氣與大自然抗搏,就像是一則活生生的勵志寓言,鼓舞著我樂觀面對人生。

    過去我經常用這句偈語提醒自己:「浮屠不三宿桑下者,不欲久生恩愛。」修行人尚且努力惕勵自己不要感情用事,而我,這次又著了這個道。因為我意識到,我對窗外小蜘蛛,已經有了感情。

    十月二十七日忙碌整天回到家已是深夜,晚上臨睡前,照例和小蜘蛛道晚安。我透過隱隱夜色看到它仍然懸掛網中央,我欣慰地跟它說:「小蜘蛛,你在這裡安心住著,我會看著你慢慢長大,長到像樹林裡的那些人面蜘蛛那麼大。」

    結果,第二天清晨醒來,我走到小壯丁房間想要跟它說早安時,小蜘蛛已經消失了。我惘然地望著結構精密的蜘蛛網,空盪盪地掛在窗外,但是小蜘蛛已經不在上面了。

    我的心頭一陣酸楚,眼淚跟著流出來。昨晚還跟小蜘蛛說了話,怎麼今天就不見了呢?這樣的轉變過於戲劇化,我很難接受。我一直看著窗外,彷彿這樣認真看下去,小蜘蛛就會回來。

    我坐在床沿,凝視著那扇窗,小蜘蛛曾經佇足的地方,我固執地守候,許久許久,久到自己揶揄自己似乎成為精衛鳥,愚蠢地以為銜石可以填海,小蜘蛛還會回來。

    直到我不再哭泣,平靜回憶我與小蜘蛛的緣分,我想起了莊子鼓盆而歌。

    年輕時讀莊子總疑惑著他的任性,天生反骨。現在年過半百,終於通曉莊子的任性並非故作瀟灑,而是他確實察就天命,也身教言教實踐這個道理。我反省我的眼淚,誠然是為著一個勇敢的小蜘蛛而流,但也未嘗不是為著自己戲劇性的生命變化而感嘆。

    也不過四十八小時以前,我回華視參加五十周年台慶,後續不斷出現媒體報導,彷彿又回到二十年前的新聞主播風光。但是現實生活裡,我真正朝夕相處,且心生愛戀的朋友,小蜘蛛,無預警地離開。它用短暫而微渺的肉身告訴我,世間萬事萬物皆「無常」,豈止人生。

    李白在〈哭晁卿衡〉詩中為離去的好友寫道:「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我現在仍然在每天晨晚來到孩子房間,窗外就是一片青翠的樹林與藍天白雲,我總是癡癡望著小蜘蛛遺留的纖細網絡,期待奇蹟出現。

    或許隨著蜘蛛網一天天頹傾剝落,會幫助我認清離別的現實。而我也明白,無論認清或不認清現實,這始終是善感文人生命當中最重要的課題。

    我深知自己的缺陷,因此在教育小壯丁成長的過程當中,不斷提醒孩子遇到難題千萬不可感情用事。因為我太了解自己,過往經驗中最失敗的抉擇,總是因為感情豐富,心軟猶豫彷若織網自困所導致。

    還好我的諄諄教誨,在小壯丁身上演化成功。當我向孩子傾訴失去小蜘蛛的悲哀時,他告訴我:「它應該是找到更舒服的地方吧。」

    小壯丁一句話,立刻安慰我受傷的心。過去一個月來,小蜘蛛在我眼前活生生演出的就是一則力爭上游的寓言,即便它離開了,我都應該像孩子一樣相信,小蜘蛛找到了更適合它的地方安居。

    悲歡離合如同四季更迭,難免風狂雨驟,淬鍊之後都是祝福,也就不枉一片冰心在玉壺的眼淚。

 

作者為大學講師、作家、廣播主持人,曾創下連兩年獲林榮三文學獎雙首獎記錄

照片來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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