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更新您的瀏覽器

您使用的瀏覽器版本較舊,已不再受支援。建議您更新瀏覽器版本,以獲得最佳使用體驗。

〈中華副刊〉共餐的那晚

 

文/周盈君 插圖/國泰

拿完港式料理從店門走出,竟然下起滂沱大雨,大雨如珍珠掉落柏油路面上,濺起碗狀的水花,我和一位先生躲在店前的廊下,他無奈望著陰暗的天光,我則衝向機車拿取坐墊下的雨衣,才幾分鐘的時間,瀏海已經濕透成束薪狀。

抵達校園我的牛皮網狀鞋已經濕透,因大雨而遲到的我心裡很焦急,進到她的辦公室四下無人,只有耳畔喧騰起狂躁的雨,擔憂她被雨困在校園某處,於是打電話問要不要送傘過去?她答以不需要。我隨意抽取桌上的衛生紙,塞在鞋裡,擦乾被雨搵濕的衣領,投降於雨的恣意妄為。

不一會她走進來,我要她趕緊來吃熱騰騰的晚餐,因為她要求精緻小點,說是明早有急務而略感食慾不振,於是我特選港式料理為她加油打氣。不一會她消失在門外,進來後手裡多了兩瓶鋁箔包裝的飲料,我看僅有百分之十的真果汁,並非吾愛,但感激她的好意還是收下了。

我點了鮮蝦腐皮捲、金錢韭菜餅、魚子釀燒賣,平常我茹素,但和朋友聚餐則不拘,為的是別讓他人困擾。

品嘗後她說這家餐點夾雜台風,不很純正,多年前和長官們聚餐嘗過,但已經忘記餐飲內容。

我夾了一塊韭菜餅,煎餅外皮金黃且薄,原以為只有韭菜內餡,不料一口咬下還摻和些許豬肉,很像豬肉韭菜丸子,壓捶後油煎而成。起初滋味新穎,在舌齒間引人走逛大觀園,但後勁卻走成味素的天下,對於平日口味淡薄的我,味道就不免喧鬧了些,但肚餒,於是又啖了一個。

餐食完畢,不知怎的我竟約起下次,但氣氛一時凍凝成霜。「下次煮些水餃給妳,東門興記的?」「不,外面的冷凍水餃吃起來都一樣」「下次我們一起去騎腳踏車,我知道可以騎去南寮。」「你說的那裏我知道,但不可能」「要不下次我們一起去吃水餃?」她搖搖頭。

 

我被她連擊三次殺球,躲也躲不掉地疼得鼻青臉腫,雖然還是漾盪笑容,但是心已龜裂,剎那覺得跌進馬里亞納海溝,地殼悄聲合攏,全世界沒人知道我囚禁其中,我剎那安靜得非常哀傷,隱約聽出埋怨的喧囂。

想是她要辦公,我卻又坐在沙發上,鞋子裡擠塞的衛生紙也已經吸吮過多的雨水,潰爛成泥,我把它們丟進垃圾桶,洗淨雙手。然後她終於開口說:「等下我還要忙。」「我知道了,那妳忙」。我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水蜜桃飲料,這款含糖的本來就不適合我,她可能對我知之甚少,然而我的微弱憤怒,就連付出的善意都想回收,於是慨然放回她的桌上,不過為了矯飾負面情緒,最終還是叮囑帶來的黑李好吃,記得洗滌後享用。

轉身走出辦公室,騎車離開,夜風帶點涼意但幸好不強悍,夜的重量我還能扛鼎。

在一家燈火通明的賣場前停下車打了通電話給摯友,我說陪我說說話,她就靜靜地聽我說了方才發生什麼事。我很難受地用言語掩飾滾滾淚水,這才知道言語的力量原來用於此刻,吞滅世上所有一切不快。

月雖狀似懷孕,光度稀稀微微,講完話的我還是一艘破敗的潛艇艦,走進賣場我點一杯香濃螫胃的卡布,陪我度過蕭索的夜晚。聲音病弱。回到家,看見一團亂的房間,上完線上教學趕緊出門,粉刷、粉餅盒、未喝完的黑咖啡、茶水、翻閱一半的犯罪小說全撞成一團,地上有我的毛髮四散,垃圾桶裡是今天的廚餘。

我把家徹頭徹尾的整理,晚間八點多,啜飲卡布,打開冰箱吃自己喜歡的食物。然後站在體重機上嗟嘆懊悔自己的貪念,打掃的速度很慢,因為疲憊,淚水一直積累在心,滾燙儲積而滯重,沒有要蒸散的意思。

更晚了,九點多,打開電視沒有一齣浪漫的劇。我想今晚就這樣度過了,想想同輩者於致仕之年體貌衰敗,進出醫院檢查麻痺的雙臂,我何嘗不是為了眼疾得與醫師保有熱線追蹤,開始了,這副身心在種種事務纏身下逐發警語,我聽到了嗎?或依然耗損他。

三個月前我和家人在吃完牛肉麵、豆花後,散步在無風襲來的夜間,大疫的腳步正當靠近,我們都清楚,卻不曉得來得這麼迅速,當晚返家後,隔日便進入三級,見染疫死亡人數攀升,我倉皇拿取幾本課本、借走公用筆電,開始走進租屋封閉。

封閉期間每回外出都忐忑不安,思念故鄉卻深怕病毒愛相隨而不敢搭車探望父母。三個月來成孤獨美食家,三個月後返鄉和家人用餐,笑語繽紛勝過米其林餐點。因此分外珍惜聚餐時刻,但今晚她始終不怎麼看我,我總是望向她的側影。

這必然是最後一次了,整理租屋後我精疲力盡,時間十一點多,想著自己漂浮般的過去與現在,時好時壞的小說情節,內裡強韌的孤傲與悍直,為什麼要俯首甘願於她,然而這麼說,還不如說是自己不能放手。為了與慾望絕交,當然也是過去曾想的嘗試,那就是連與人往來都堅決茹素,那晚,我下決定直到秋季來臨皆如此,這是邁向終身茹素的起始。

而與她之間,我突然想起儒家正名,於是應可以回歸同事的情分。想想這樣周轉情感、耽擱她的時間、折磨自身心緒也近半年,如今撢掉塵灰回到境淨之心,不忮不求、雙雙大好,於是迴向普門品時還是念誦了她的名字,祈願她工作順心。我心歷程,最終坦然面對自己。

查看原始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