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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水:收審所雜記(六)

中央廣播電臺 更新於 2021年11月30日12:46 • 發布於 2021年11月30日07:30 • 新聞編輯採訪
自由何時像陽光一樣,平等地照耀每個人?(示意圖/Pixabay)

密集提審

還有更離奇的,傳言有些重罪犯人,為了逃避刑罰制裁,親友千方百計獲得肺結核病菌,然後偷送進監倉讓重犯服用感染。肺結核是重傳染病,收審所不敢接收這類犯人,怕整個監所都傳染。一旦發現有人感染此類疫病,馬上退回偵辦案子警方。犯人以此達到取保候審或保外就醫的目的。

有段時間,「收審所流傳肺結核病」小道資訊,傳播得十分誇張。犯人情緒非常不穩,人心惶惶。所有監倉串通起來拍門,要求檢查身體。所方迫於壓力,象徵性地用藥水清洗了一次全部監倉,犯人倒是獲得一次難得的放風機會。

有天傍晚,我正倚在被垛上看書,突然感覺看不清字行,本能地大喊:「地震了!」跳起來一步跨到門口,拼命搖晃鐵門。其它監倉也覺察到了,整個監所喊聲一片:「開門,快開門!」「放我們出去!」立刻,所有值班獄警出現在噴泉臺階上,大批武警荷槍進入大院,探照燈在各個倉門快速掃來掃去。所幸,只是一次輕微地震。如果是強震,根本來不及打開門,說不定會釀成一場慘劇。再者獄警開不開門,難說。

跟亞男見面後不久的一天,獄警打開倉門喊我提審。這是第幾次提審,我已經記不清楚了,用N次表示吧。半年時間,我也進入監倉「老大」級行列。每天趴在鐵門上觀望自由流雲、飛翔麻雀、奔跑老鼠。草坪和綠化樹修剪了一茬又一茬。

收容審查通知書,不代表全國司法機構都依法送達裁決文書。我和家人從未接到收審通知書。(圖文無關/來自網路/本文作者提供)

海南島地處熱帶,四季本就沒有明顯變化,監倉歲月對於囚犯更是恒定不變。要想擁抱自由,必先舔盡鐵窗的滋味;要想享有民主權利,需要無數人抵抗專制的鐵籬。專制難道是中國人的宿命?我們,我們的先人,甚至我們的下一輩,都無法擺脫專制中國的原罪,誰將是獨裁制度的終結者?

我跨出監倉,揚起頭,張大嘴巴,深深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緩慢挪動腳步,曬曬久違的太陽。晴空豔陽,何時能穿透黑暗?自由何時像陽光一樣,平等地照耀在每個人的頭上?關太久了,好像自己從小在監獄裡長大。人流、車輛、女人、色彩、音樂和情感,都變成遙遠的記憶。我不再關心審問,隨便他們怎麼折騰。

這次提審,我不用再借大褲頭、汗衫和拖鞋。剛入所穿著的唯一一套衣服,晾曬在草坪上,讓別的監倉收走了。蔣建忠送我一件新的大褲頭。大小兩件褲頭,我竟然輪換著在監倉裡穿了半年。

這次提審讓我意外的是,海南省安全廳某處長親自來了。自從上次陳曉琨和馬凱帶亞男看望我以後,他倆給我增加了許多好感。陳站在崗哨門口提我。剛走了幾步,他冷不丁冒出一句:「你馬上會放的,劉水。」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又接著說:「今天X處長來了,跟你聊聊!」讓我一頭霧水,摸不著用圖。

他們特意選了角落裡的一間審訊室。我剛坐下,馬凱說:「劉水,你不要緊張,今天我們不做筆錄,隨便聊聊!」他們照例問過監倉情況,陳曉琨離開了審訊室。一會,一個著便裝、壯實的中年男子走進審訊室。徑直走過來跟我握手。李科長做了介紹:這是省安全廳的X處長。X處長自言自語道:「有好點房間嗎?這裡不太合適。」很會表演。其他人沒有吭聲。X處長讓我談談半年來的想法、將來有什麼打算、對海南新聞界瞭解多少、在新聞界有哪些朋友、去過哪些城市、釋放後還待在海口嗎?……我漸漸感覺不大對頭,不明白他的真實意圖。於是泛泛而談,等他們打出底牌。警方的意圖已經非常明顯表露出來,但是,彼此都不會首先說穿。

聊天中途,他們遞來礦泉水和香煙,還有八寶粥。除了吸幾支香煙,其它我沒有動。我覺得自由和陷阱同時向我逼近,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雙方在內心角力,表面上風平浪靜。露出絲毫動搖,我將萬劫不復。如果我妥協,答應他們的條件,即刻會獲得自由,但是也意味著我將背叛自己孜孜以求的真自由,被人操縱,去做違背良知的惡行。我暗下決心,寧可選擇坐牢,絕不主動開口說出他們想得到的答案。最終,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不歡而散。他們臨走警告我:好好想想,不要亂說今天的談話。

拒當臥底

1995年元旦前,又來提審一次。這次沒有去提審室,坐在三道門崗哨的長椅上談話。員警問我考慮得怎麼樣了?我答本來就沒犯法,享有憲法規定的言論和出版自由,我的寫作和出版不違犯。他們拿出在郵電局信箱截獲的信件和征訂單,還有從家裡抄收的稿件,讓我明白還有「罪證」抓在他們手裡。警方捏造一個罪名作為交換條件來「釋放」我,然後把我緊緊攥在他們手心,確實高明。警方的陰謀是:將我戴罪釋放,在海南新聞圈當臥底。

員警又故意問我,你想不想見老婆?我疑惑地轉頭望向外面的二道門大門洞。亞男強作笑臉,拎著大小袋子,遠遠走過來。員警去了門外的警車上監守,三道門看守也躲開了,留下我跟亞男。亞男告訴我,警方打算釋放我,可我不配合,海口市公安局已向海南省勞教委員會,提交了決定勞教我三年的報告。勞教消息當是員警故意透露給亞男的,利用她最後一次向我施壓。

亞男不明白我與警方談話的內情,那是有條件的釋放。警方同時在利用亞男打感情牌,恩威並用,逼我就範。審訊人員帶親屬在收審所與囚犯見面,一則不合獄規,二則我在監倉從未見聞哪個犯人被允見親友。這太不正常。亞男被蒙在鼓裡,不明白也好。她有些得意地說,她跟朋友已經去過勞教所作好了安排,我去後不會吃苦的。

亞男又告訴一個讓我震驚,然而又是遲來的消息:6月9日,我被捕次日,她就被投進了拘留所,關押了15天。她扯了扯裙子,欲言又止。並說,她是光著腳丫子、從滾燙的水泥路上走出拘留所。亞男又特意拿出一件雪白的T恤衫說:「這是我穿過的,昨天通知我今天可以見你,我連夜洗了,還沒有乾透,穿上吧,就當我陪你一起坐牢!」

我強忍淚水咽進肚裡,說什麼話都顯得多餘。她急切地說著這一切,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以前我總把她當小孩子看待,沒有想到,分開半年時間,她獨自學會了許多,讓我吃驚。出獄後我才知道,她其實很艱難,被人騙財,遭受白眼,被朋友欺淩,經歷了許多掙扎和苦楚;她每次來探望都破費不少,不光是給我。

我勸她趕快辭職,趕在元旦前回甘肅老家。假使我被勞教,三年時間也不短。她流著淚點了點頭說,家人早讓她回去,她挺了半年,就是為了能見我一面。又說,離開海口前,再來看望我。我不便給她多講目前的處境,有些絕情地說,你再來我不會見面的。她頓時淚如雨下,靠在我胸前顫抖低語:「水,你像鐵一樣冰冷!我怎麼才能夠溫暖你?」我們在哨兵面前擁吻而別。我進三道門,值班獄警扣下亞男帶給我的一條「三五」煙,再沒有搜身,檢查物品。

(待續)

劉水  異見人士,資深媒體人,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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