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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去街仔吃麵

文/馮國瑄 插圖/國泰

大清早,菜市場麵攤生意特別好,大家喜歡吃湯麵當早點。

小鎮居民大多務農,農民早餐要吃得粗飽才滿意。明天的力氣靠保力達B,今天的體力就靠油葷的湯麵。一碗熱熱下去,手腳都有力,農民也相信,早上吃點油湯對腸胃也比較好。

果菜市場早上最忙,也是仰賴蔬果交易的小鎮一天最熱鬧的時刻,很多「菜車」必須來這裡採買。

由小發財車改裝而成的行動販賣車,是為了服務住在偏鄉買菜不易的人。車廂塞滿當日蔬菜、米麵油醬料、甚至還有少量肉品,開往農村庄頭,沿途放送頭,提醒那些住三合院的阿嬤,走出來家門口就能買菜。

果菜市場對面有一排麵攤,就是菜販吃早點的地方。除了這些忙碌搶市的商人,也有小鎮的酒鬼。

小鎮有些不務正業、整天醉醺醺的男人,穿著破爛的外套在街上晃。大家雖然嫌棄他們,但每個人都有吃飽的權利吧?我們也不介意跟這些酒鬼排排坐,在麵攤長板凳上,每個人都是平等的。

酒鬼一早就犯酒癮,可是很窮,買酒是以杯計價,兩個十塊銅板可以買到半杯。老闆娘對這些人始終不耐煩,隨便斟一些酒在塑膠杯就打發,而酒鬼永遠嫌杯子的酒不夠滿,舉起塑膠杯抗議,但老闆娘當作沒看到。

這些酒鬼讓我心生恐懼,很怕那會是未來的自己。我國中成績太差,也找不到自己的興趣,那是一段很茫然的時光。

住台中的姑姑每次回來小鎮探親,都嘴饞想吃肉圓。

姑姑會揪阿嬤一起去。

阿嬤說要去,我們這些兒孫也會舉手響應。好幾台腳踏車,全部出動,大的載小的,陪姑姑阿嬤去吃肉圓。這時候很有趣,大家都出門了,但媳婦通常會留在家裡,藉故不去。

這是人情微妙的地方,姑姑回來娘家,阿嬤心花怒放,和女兒有說不完的細事。男人聊男人的事,小孩玩在一起,而媳婦都會巧妙避開,讓自己待在不顯眼的地方,不打擾人家的親情,這是每個媳婦都會懂得的人情義理。

小鎮有兩家肉圓店,一家叫「肉圓井」,一家叫「樹下肉圓」。兩家都是油炸肉圓,各有擁護者,譬如我跟我大哥就是「樹下派」的。他們的肉圓吃法很特別,先吃乾的,淋上帶甜的味噌醬,吃到一半,再請老闆加清湯,就變成湯肉圓。

姑姑則是肉圓井的死忠客戶,我是「樹下派」的人,絕對不吃肉圓井的肉圓。

但我非常喜歡肉圓井的肉羹湯。他們的肉羹用鮮甜的胛心肉,以黑胡椒醃製,肉條吃在嘴裡特別香。吃一口肉,配一口筍香清羹,好滿足啊!

我喜歡姑姑回來,因為阿嬤心情會很好,我可以少挨罵。我不會忘記,她們母女一起吃肉圓時,兩人臉上歡喜的笑容,阿嬤平常很少開懷大笑。

姑姑是阿嬤唯一的女兒,母女心性特別像,其實又硬又烈,愉快時很愉快,但母女吵架以後,可以好幾年斷絕往來。

那幾年,姑姑變成可怕的關鍵字,不小心在阿嬤面前提起,阿嬤就會翻臉,開始翻舊帳出來罵,總歸一句就是,女兒沒有尊重這個老母,老母也不用管這個女兒了。

阿嬤的怒火有時候會燒得很隱晦,悶在肚子裡燒,看在眼裡不順眼,如果有誰不小心被她的眼角掃到,那個人就要成為姑姑的替身,代替姑姑上十字架,被阿嬤嫌東嫌西,被阿嬤的怒火燒得遍體鱗傷。

小時候我不懂閃,還傻傻坐在客廳看卡通,還竊喜我哥我姐沒來跟我搶遙控器,也沒發現連阿公都出門避難了,我真的傻。

姑姑和阿嬤吵架,最倒楣的就是我伯父跟我爸,他們要居中協調當和事佬。這種時候,姑姑不肯回來,阿嬤也不願去找姑姑玩。伯父就會載我們找姑姑,百般勸她:老母只有一個。母啊的個性妳又不是不知道。妳這個當女兒的,就讓讓她。母啊也在等妳回來撒嬌。母啊喔,心內最疼妳。

其實我不清楚姑姑跟阿嬤是怎麼和好的?總之會有一個徵兆,如果哪天阿嬤買了一袋紅龜粿,放在桌上,我就知道姑姑肯回來了。

那是姑姑愛吃的紅龜粿,紅豔豔扁平的糯米餅,裡面包著花生糖碎,軟Q的紅龜粿一口咬下能像麻糬一樣牽絲拉很長。只有姑姑回來,阿嬤才會買。

姑姑回來當天,阿嬤就盼啊盼,不時要阿公打電話去催,是出發回來了沒?當年沒有手機,無法隨時聯絡,阿嬤懸著一顆心,直到姑丈的車子停在門口。此時,等了半天的阿嬤會躲進後面廚房,直到姑姑進門,對著後頭喊:「媽,我轉來呀!」阿嬤才會悠悠地走出來。

生氣的人是她,斷絕往來的是她,最後又恢復她慈祥的形象,阿嬤要排場,這就是我阿嬤。

怎麼也想不到,從小黏著阿嬤的我,長大以後居然也沒辦法跟阿嬤相處。分開的時候,思念著對方,可是一見面又不高興。

我們兩個也是吵吵鬧鬧,我並沒有見到阿嬤最後一面,我回去的時候,家裡已經在念阿彌陀佛了。

治喪期間必須吃素,但我超討厭吃素食便當,每到吃飯時間,我就溜去街上吃豆菜麵。

小鎮的豆菜麵,實在一絕。黃油麵在炊籠上蒸熱,乾乾爽爽夾到淺碟上,擱一點韭菜、一點豆芽菜,淋上醬油汁跟油蔥酥,這麼簡簡單單,卻發出誘人的香味。吃了一盤,吞一口口水,又會追加一盤。

小時候我很「高怪」,家裡明明有煮飯,擺了一桌,我卻鬧著不吃。最後阿嬤會拿出五十元紙鈔,叫我去街上提麵,我就竊喜得逞,騎著腳踏車去買珍奶跟豆菜麵。

三十多歲的我,竟然還是一樣高怪,不吃家裡準備的素食飯菜,非要吃自己喜歡的。

是不是被阿嬤寵壞了?阿嬤在天之靈,是否會怪罪我沒為她吃素祈福呢?還是,她依然會縱容我,會疼愛地說,去街上吃麵吧,去尋找你所愛。

阿嬤還在的時候,好幾次我跟男友開車回來鎮上。我們把車停在離家不遠的路口,遠遠看著熟悉的老家,但就是沒有下車。

我其實很想牽著男友的手,帶給阿嬤看。告訴阿嬤,不用擔心我了,我不是孤單的人。

心裡所想,始終沒有做到。車子萬般猶豫地停了一陣子,又靜靜離開。

我會帶著男友去小鎮街上逛逛,經過果菜市場、經過麵攤、經過肉圓店,每一家店都有故事可以講,每一家老店都有鎮民的生活記憶。

男友後來被街上的炸臭豆腐收服,一個人就吃了兩盤。

我告訴男友,這家店是我同學爸媽開的。

他們的泡菜特別好吃,顧客都會想多吃一點,小鎮人情濃厚,以前老闆會免費多送。後來人情味不再了,跟老闆討泡菜,他會說:「之前颱風來,高麗菜很貴……」好多年後,大家才習慣另外加錢買泡菜。

脆皮臭豆腐,淋上獨門的蒜泥醬汁,香辣鮮甜,臭得流口水的臭豆腐,又脆又軟。

我們從小的吃法是,戳破臭豆腐的薄殼,把炸九層塔、泡菜塞進去,一顆鼓鼓的,大口塞進嘴裡,吃得嘴巴呼呼叫,過癮極了。

看著男友吃得那麼開心,我不禁笑起來。

帶著心愛的人,回到我居住過的小鎮。他喜歡這裡的食物,認同這裡的口味,好像也就願意成為這裡的人。

即使,沒有辦法踏進家門,但有帶他去街仔吃麵、吃臭豆腐,我們也算是回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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