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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水:收教所日記——別拋棄絕望(三五)

作者記錄難友吳剛獲釋當天的日記原文,日記寫在《商道》縫隙。

「絕望」本意是指極度失望。「拋棄絕望」即擺脫失望。而「別拋棄絕望」——因絕望而生絕地反抗、求自由的信心。蘇俄知名詩人曼德斯塔姆被史達林迫害而死,其夫人在回憶錄中寫道:是絕望支撐她活下去,活到史達林死亡。

2004年10月20日,周三,晴

13號體操訓練時,看見有個結核病犯人被隔離在禁閉室。今天下午收工點名時,他出現在中隊大院里,戴著綠色口罩,骨瘦如柴,眼眶深陷,脖頸上的血管象兩根柱子支撐著幹枯的頭顱,一陣風都能刮倒。管教讓他把被子和草席丟進垃圾桶。另一個新兵,廣東汕尾人,50 歲,入監才23天,患有高血壓。他倆今天都被釋放。

公安局只管濫法抓人,不管是否符合收教法規;收教所只管關人收錢,不管是否會傳染他人。

只要能把傳染病和重病犯人推出收教所大門,洗清自己的責任,收教所才不管傳染給誰。

2004年10月22日,周五,晴

下午出工點名時,黃管教宣布,他代表中隊通告全體學員:吳剛患有鼻炎,今天釋放他是出於人道主義考慮,讓他馬上上樓收拾被子、草席、儲物箱和個人物品,在隊部辦理解教手續。

消息來得很突然,但也很有意思。誰都知道管教們愛面子,管制不了吳剛,卻要給自己找個臺階下,還要給出一個冠冕堂皇的「人道主義」理由。無恥地褻瀆。

吳剛在倉庫換上自己的白色恤衫和淺色休閑褲,立馬顯得年輕、精幹。他跑到工廠我幹活的工棚邊,樂滋滋地掏出她女友的照片給我看。以前,他講過有女朋友,抓捕時照片裝在隨身口袋,連同衣服都被收存在倉庫,說他很想念女朋友;隨後還將他的古龍小說《邊城浪子》,借給我看。

吳剛突然獲釋,非常激動,急急乎乎。我拉起他的手,跟他緊緊握別。辦理完所有出隊手續,離開中隊大院前,他站在開敞的工廠前,舉起雙手與難友告別,我站起身向他揮手。

吳剛,四川達縣人,27 歲,初中畢業,汽車修理工。據他說,他被一個在街頭搭識的女子騙到出租屋,在他的香煙里放進迷幻劑,他吸煙後昏迷過去。醒後,兩部手機和幾百元現金被盜搶,該女子早已不見蹤影。他打110報警。警方認定他「嫖娼」,裁處收容教育半年。2004年7月1日入監。

吳剛以前在工廠幹活時告訴我,幾年前在家鄉跟人打架坐過兩年牢。吳剛具有最為淳樸的正義感,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也不會說出「正義」「公正」這類話。他完全憑借本能認為自己是受害者,反倒被警方抓進收教所,這讓他非常憤怒。他原本就打算坐滿半年牢,也不怕加刑,因此選擇跟收教所獄警和保安對著幹。

吳剛幸運在趕上收教所打死犯人,管教們的最高原則是犯人不出亂子、不惹事,其它都好說。他不要命的決絕對抗,揭穿收教制度的虛偽和荒誕,反而讓收教所無所適從。所以,他未交一分錢解教費、還欠一大筆醫藥費,期限過半二十多天就被釋放。 20 號,跟吳剛同一天入監的犯人期限過半、交費獲釋。吳跟肖隊爭吵起來,他質問肖隊:「為什麽不放我?為什麽那麽多期限不過半的學員都釋放了?法律面前是不是人人平等? 王子犯法是不是與老百姓同罪?」肖隊被他問得發楞,最後狠狠地回答:「人家有料到(粵語「關系」),如果你吳剛跟江澤民有關系,玩多少女人警察都不敢抓你,還敢把你關在這里?」

吳剛提前給我留下家庭住址和電話:四川省達縣營村區大梁三組,0818—2701XXX。(我出獄後,撥打這個電話號碼。對方告知吳剛不在家,不知道在哪里打工。)

2004年10月23日

對面那個法輪功女子,有一段時間沒有看見了。大約20天前,4、5 名女法輪功,被一臺面包車載走,不知道把她們送往哪里。同倉的覃漢說她還在,王付華爭辯那天一同送走了。

上午幹活,情緒很差。又換了一種深綠色的袋子,裝底、折上沿,很費勁。只裝了30個,沒有交貨。上午交小透明袋 80個。產量低的學員,每天都被王曉海喊到辦公室訓斥一頓,包括個別前體操隊學員。以我的產量,也在此列,但從沒被點名,也從沒叫我去辦公室。每天憑興趣幹活,產量都在最後十名。遲早會被喊去辦公室,我等待這一天的到來,需要一次機會,我有話要說。

今天送來3個新兵,其中一個午休時入監,下午出工點名時,站在隊子里的他,突然倒地休克,被擡到醫務室搶救。下午清醒後,換上便衣,被原抓捕他的派出所用面包車帶走了。聽說患這個新兵患有嚴重心臟病。收教所有權力拒絕接受傷嚴重、患有急性病和傳染病的犯人。一旦發現,這些犯人都會通知原抓捕派出所領走。派出所一般都會罰款釋放,怕出人命。

205倉有個新兵,55歲,湖北人,滿頭白發,前建築工人。今天晚上也躺在床鋪上,喊叫自己也有心臟病,家中還有八十多歲的老父母。曾管教值班,趕忙帶他去醫務室檢查。剛走到中隊大院與操場圍墻的小門口,不知什麽原因,老頭獨自轉身返回監樓。他躺在床上不到半小時,又嚷嚷他確實有心臟病。難得遇見這樣的大活寶,難友豈能不樂呵樂呵,幾個人趴在走廊欄桿上齊聲喊管教。曾霖管教又趕緊上樓查看。明知老頭裝病,但拿他沒辦法。周圍圍滿看熱鬧的犯人。曾管教笑著指著我搪塞、調侃:「讓劉教授開導開導!」 說完,轉身下了樓。我拍拍老頭肩膀說:「很好,繼續裝病。」

楊所長叫楊松興(音),孫隊叫孫建軍(音)。不確定。

2004年10月26日,周二,晴

每天都在裝包裝袋,我每天做70——100個,最多可做150——200個。幹活快,期望拿到減期的犯人,每天最多可做1000多個。都被蒙騙,產量跟減期壓根沒關系。犯人幹活沒有報酬,掙到的錢全進了各級大小警察的私人腰包。 昨下午,河南洛陽籍徐誌剛被釋放。半年期,關押了4個月。他沒解教費,人太老實。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惹是生非、打架鬥毆的犯人,哪怕沒錢,都快快地被釋放;那些沒錢的、老實的犯人,反倒關押得要久。

昨天,肖隊跟中隊16個一年期的學員談話,我也在列,安慰我們要安心改造,別看見放人就焦急。他警告說,他的權力很大,可以扣押半年期的到5個月;一再強調,他管制下的男中隊要比以前的隊長寬松許多,也很人道。這是自體操隊解散那天開會,第三次聽到他表白對犯人的所謂「仁慈」。

(待續)

劉水 異見人士,資深媒體人,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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