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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女王「與熊喝茶」的政治意涵

英國女王「與熊喝茶」的政治意涵
英國女王「與熊喝茶」的政治意涵

呼應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在位 70 週年,《換日線》作者黃經偉以「英國女王白金禧紀念特集」3 篇系列文章,從「公眾形象、公眾溝通以及影響力」切入,探討女王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本篇為系列第一篇,聚焦女王的「現在」,分析一則白金禧短片的文化符碼。

高齡已屆 96 歲的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Queen Elizabeth II)到 2022 年已在位 70 年,是英國歷史上在位最久、同時也是首位慶祝白金禧(Platinum Jubilee)的君主,超越了歷史上功勳彪炳的維多利亞女王(在位 63 年,白金漢宮前的主雕像即為維多利亞紀念碑;維多利亞時代即為英國成為海上強權、自詡「日不落國」的強盛時期)。

2022 年 6 月 2 日,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為期四天的白金禧慶典正式展開,這期間舉國休假、官方舉辦閱兵和音樂會、民間也有許多自發的街頭慶祝活動,官方也設立網站統整全英各地的慶典。

此外,早在五月就已規劃各式白金禧主題的產品問世,顯示英國業界亦盼望藉此振興經濟,揮別前幾年新冠疫情的陰霾。

事實上,先不論實際經濟產值,為期四天的全國假日(英國稱為bank holiday,表示連銀行都休假、多數經濟活動均暫停的國定假日)因為包含原是上班日的週五 6 月 3 日,會使今年第二季的經濟產出減少而拉低基期,故第三季的 GDP 可能呈現成長,至少讓英國近期內經濟帳面上不會呈現衰退。

而在這許多慶祝活動之中,BBC 於 6 月 4 日在白金漢宮舉辦的白金禧慶祝音樂會眾星雲集,當晚女王雖未親自到場,但活動開場她和英國吉祥物「柏靈頓熊熊」(Paddington Bear)共進午茶的溫馨短劇卻成為一大亮點,當晚在皇室包廂的眾人都驚喜而會心一笑,也有報導整理了推特網友的眾多好評,顯示影片在網路上掀起一陣風潮。

那為何女王在白金禧慶典這樣重要場合中,選擇和一隻會說人話的熊共進午茶?甚至拍攝作業列為機密,今年三月在溫莎堡秘密進行,連王室成員事先都不知情?其實這部短劇不只是暖心小品,而是一個重要的公關宣傳和政治宣示,背後的意涵值得探究,能讓我們窺見女王和王室當今的關切。

短劇概述:表面上的故事情節

影片一開始,在悠揚的號角聲中,鏡頭跟隨著一位管家形象的皇家僕役(footman,為了敘述方便,先姑且稱其為管家),走過美輪美奐、金碧輝煌的皇宮走廊,手持著茶盤和兩個茶杯,揭示是兩人下午茶。

管家走到桌邊放下茶盤、置放茶具,輕輕移除富麗堂皇、裝飾華貴的金紅兩色茶壺套(tea cosy,又稱 tea warmer,以保持茶壺溫度,亦反映了維多利亞時期熱衷裝飾和包覆物件的風氣)。

接著鏡頭轉到今天的座上賓:竟是一隻會說話的熊!從他口中感謝的言語,知道他是應女王之邀參加白金禧茶會的;接著東道主:女王現身,她身上的打扮符合她一向雍容華貴的風格,親切地詢問熊熊要不要喝茶。

哪知熊熊直接拿了茶壺就直接拿著壺嘴往嘴裡灌(他一向如此),讓女王傻眼、管家輕輕咳嗽警示熊熊失禮,熊熊才驚覺過來,要幫女王倒茶,茶卻所剩無幾。熊熊自己沒站穩,一手壓在巧克力閃電泡芙(éclair)上,裡面的奶油餡料噴了管家一臉。

熊熊歉然地從帽子裡拿出應急用的一個橘子果醬三明治(marmalade sandwich)向女王賠罪,哪知女王和藹地從自己的招牌手提袋中同樣拿出一個橘子果醬三明治。熊熊感到驚喜,這時皇宮外歡聲雷動,管家提醒女王慶祝即將開始,熊熊向女王祝賀白金禧快樂,感謝她為國辛勞,女王也親切回應。

鏡頭拉遠之際,皇宮外的鼓樂隊已經開始打節奏,而女王竟然拿著茶匙對著茶杯打節拍,熊熊也跟進,接著畫面就轉向皇宮外的慶祝會場了。

柏靈頓熊熊:絕非只是賣萌的座上嘉賓

這隻會講話的熊不是普通的泰迪熊,是兒童文學界的經典角色柏靈頓熊(Paddington Bear),由英國作家 Michael Bond 創作,從 1958 年起出現在逾二十本著作中,並曾改編成繪本、電視影集,甚至兩部電影。書籍作品翻譯成 30 種語言,全球賣出共三千萬本以上。

故事設定中,柏靈頓熊是來自於秘魯的眼鏡熊(Spectacled Bear,又稱安地斯熊,為南美洲特有種),之後飄洋過海到達英國倫敦生活,在倫敦的帕丁頓車站(Paddington Station)由當地中產階級布朗(Brown)一家人發現而收養,並以此站的名稱為將他命名為柏靈頓。

他的經典裝束為一頂舊帽子、舊皮箱、連帽大衣,超喜歡吃橘子果醬、總會準備橘子醬三明治藏在帽子或是行李箱中,這也是這次短片中特地安排橘子果醬三明治橋段的原因。

根據作者 Michael Bond 表示,他當初是注意到 1956 年聖誕夜想送給妻子當禮物、孤獨放在書架上的泰迪熊,想到二次世界大戰時猶太孩童從歐陸逃難到英國、倫敦孩童疏散到鄉間的景象,而獲得靈感,十天即完成第一本柏靈頓熊的著作。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女王邀請柏靈頓熊到皇宮,也是呼應了 1986 年作品《Paddington at the Palace》中,他曾遠遠地看到女王;甚至在第一集電影中,也出現過柏靈頓造訪白金漢宮,受到站崗士兵款待的可愛場景,這次短劇可說是跨越時空,把這些記憶都串連起來了。

而從柏靈頓熊的系列作品中,可以看出作者獲得深刻的啟發:柏靈頓熊常常因為不熟社會禮俗(就像是短片裡他不修邊幅)或是路見不平而陷入麻煩,但是他總是彬彬有禮又友善,爭議最終都能以喜劇收場。

柏靈頓熊系列作品也討論移民的深刻議題,探討英國社會對於他者的接納、容忍。特別在數年前英國脫歐、右派思潮崛起的背景之下,這個系列作品更是能映射出對於移民融入的人文關懷,重申禮節、尊重、接納多元等重要的英國價值。因此,女王邀請柏靈頓熊共進午茶,亦可說是再一次地召喚前述的文化象徵。

此外,一般來說,能受邀參加女王每年都會舉辦的庭園午茶通常都是達官顯貴、社會菁英,顯示採用君主立憲制的英國仍舊有階級之分,但是柏靈頓熊以故事設定中的一介外來平民能夠登堂入室,也顯示了王室想藉由此影片跨越階級、深化認同的努力。

女王形象的文化政治學:處處皆學問

反之,女王一現身,她的穿著和配件其實就暗藏許多值得探究的符號。女王按照憲法必須對於公眾議題採取中立,因此咸認為她的穿著打扮常藏有政治訊息。首先,女王在短劇中沒有戴著帽子,這顯示她認為這個茶會為較輕鬆的場合。根據 BBC 整理,近年來英國女性只在較正式的場合,才一定會戴著帽子。

此外,她也沒有像出席正式場合時穿著亮色的服飾,而穿亮色的原因是為了讓人民能在公眾場合輕易認出她來,能跟旁人說:「我看到女王了!」

事實上,女王的帽子常和她的衣著相搭配,甚至連帽子的圖案都會因為出席場合而成為媒體作文章的主題。像是 2017 年女王在國會開議前發表演說,當時最重要的大政方針就是脫歐,而女王當時卻戴著一個類似歐盟旗幟的帽子,就引發許多猜想這頂帽子是否另有深意?連當時歐洲議會的英國脫歐首席談判代表 Guy Verhofstadt 都在推特上發文表達意見。

此外,短劇中女王戴著她的招牌珍珠項鍊,由三條白色珠鍊疊加而成。戴珍珠項鍊是英國皇室中女王或皇后行之有年的傳統,是從維多利亞女王就開始的家族慣例。而女王最愛戴的三串珠鍊則是她的父王喬治六世贈與她的,意義深遠;女王的手提包也是她最常拿、最愛的黑色款式。這些也都顯示女王想在短片中向觀影大眾呈現她一貫的外表形象。

有趣的是,女王對柏靈頓熊表示自己在手提包中也放著一個橘子醬三明治,十足呈現親民的態勢,也同時呼應英國大眾對於女王幾乎不離身的手提包內容物多有猜測。

一般認為女王會攜帶老花眼鏡、手帕、薄荷喉糖、鋼筆、唇膏等等(根據關注英國王室 30 餘年的記者、《What’s in the Queen’s handbag: And other royal secrets》作家 Phil Dampier 表示,女王手提包中應無手機),甚至還有一個鉤子方便把手提包掛在桌子下面。而這就牽涉更有趣的部分:女王會使用手提包向她的隨從傳遞秘密訊息。

如果席間女王將手提包從鉤子取下後放在桌上,代表她希望五分鐘內可以結束宴席;如果女王將手提包直接放在地上,表示她想立即結束談話,希望隨從能立即介入。對照短劇影片中,女王微笑著取出橘子醬三明治後,是仔細地把手提包放回原先的矮凳之上——表示女王接受柏靈頓熊的特異作風。

更令人驚訝的是,女王聽到皇后樂團的《We Will Rock You》之後,竟然用茶匙敲茶杯順著鼓聲打節拍,柏靈頓熊驚訝之餘,也共襄盛舉。一般來說,茶匙碰到茶具發出響聲都是不符社交禮儀的舉動,身為一國之君的女王這麼做,可說是驚天之舉,也十足體現女王力求放下王室道貌岸然的表象、以親切生動的行為貼近一般群眾,甚至進一步爭取青年族群的認同。

在傳統和現代碰撞間,努力平衡的英國王室

這個短劇發布之後,其實還有一個小故事,有別於多數網友盛讚女王的演出,有媒體整理出推特上部分網友質疑女王是否親自參與短劇,認為不僅柏靈頓熊、連女王都是電腦技術的產物,讚嘆深偽(Deepfake)技術竟已如此先進,認為女王根本沒有親自上場。

這其實也點出了女王現在所面臨的難題:人民對於王室的信心和愛戴,現在受到新冠疫情、英國後脫歐時代、王室醜聞頻傳、本地和國際政局動盪的挑戰,甚至現在還要考量前述 CGI 技術所隱含科技與人文之間的衝突所帶來的衝擊。

雖然女王的支持度目前是英國王室最高的,但是未來,若她不在了以後呢?英國王室的存續一直都是英國社會潛在的爆點,王室的必要性受質疑、王室子孫的負面新聞不斷,這些都是女王念茲在茲的艱難課題。

女王和柏靈頓熊的這個白金禧紀念短劇,明顯透露出女王在體現英國王室歷史縱深的同時,嘗試與現代社會和大眾文化進一步對接、融合的努力。這類舉措的成效如何?就有待時間來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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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換日線授權報導,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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