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雷影評心得│《失控少年兵團 Monos》－失序社會的現代寓言
代表哥倫比亞報名2020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的《失控少年兵團 Monos》，從去年初在日舞及柏林影展上就備受矚目，一路到年底不斷於國際上許多影展持續獲獎，好評不斷，雖最後未入圍奧斯卡，依然被許多媒體及影評人們選為2019必看佳片之一。
在哥倫比亞深山中，一個小型的兵團由8名青少年男女組成，過著幾乎孤立、與世隔絕的生活。看似平等的他們，依然有分工制度，在小隊長Wolf的領導下存在著秩序。慢慢我們理解到，一名 「組織」的「長官」偶爾會來訪，訓練少年們並交代工作，除了要少年們照顧一頭乳牛外，也再三囑咐他們必須好好看管人質－一名美籍的女醫生。而故事就在一場誤殺乳牛的小意外，打亂孩子們階級與信任的失序中展開。
有趣的部分在於，我們並不曉得這是哥倫比亞的何處？事情發生於何時？少年們在這裡的原因？上頭的組織目的是甚麼？美國人質為何被俘？電影給的資訊之少，導演Alejandro Landes用了極度曖昧的手法，捨去細節，以此著重講述少年軍團裡發生的事情，讓觀眾能不拘泥於背景，清楚將焦點放在這8名少年身上，隨著劇情去經歷他們所面臨的階級更替、 結構轉變、崩解以及權力衝突。
Monos在西班牙文裡意指猴子，生物學上猴子有著非常嚴格且分明的社會組織架構，等級森嚴，更迭靠的並非世襲，而是蠻力，勝者為王。《失控少年兵團 Monos》以片名隱喻少年們之間的關係，也暗諷披上高等生物外衣的人類其實依舊與猴沒有不同，並將社會縮小集中至這個小型兵團裡，用野蠻、原始的風格從群體談至個體，更談論社會和政治，用瘋狂而抽象的表現，幾乎帶有奇幻色彩的手法加深故事寓言性，尤其對照哥倫比亞本身武裝與政府對立的歷史，乃至現況，甚是諷刺。再加上無從得知的「時間」，讓人猜不透 《失控少年兵團 Monos》究竟是發生於過去還是現代？又或許在未來？想到這故事發生於任何時間點都有其合理性，大概是電影裡讓我感到最不安的部分吧。
除了背景的模糊，在人物上，導演也特別抹去8名少年的姓名，讓他們以代稱稱呼彼此，甚至性別上也有耐人尋味的設定。
Rambo一角，很明顯是由女孩演出，但他留著一頭短髮、穿著中性，和身為男性的Wolf與身為女性的Lady皆有親密接觸。Rambo的非二元除了表現在性別上，也投射於其他面向，他是群體裡唯一一位同時表現出絕望與希望的人物，也是唯一一位同時身為加害者與被害者的角色。故事觀點從開頭的Wolf不斷轉移，最後落在Rambo身上，最終如同所有角色融合於他一身，尾聲對著鏡頭的凝視令人窒息。
由Julianne Nicholson演出的美國俘虜雖戲份不多，但作為電影裡唯一的外來者，是特別複雜的人物。來自文明世界的她，是名受到高等教育的醫生，社會尖端的菁英。但當她被囚禁於野蠻之中，原始人性則漸漸展現。一開始還稍微對孩子們散發出母性之情，保有仁慈，接著與Swede的一場戲，慾望使然差點將她吞噬，而逃亡歷經幾次失敗後，終於抹煞自身道德，為求生存動手殺死Swede，原先希望拯救孩子離開這病態群體的心情也早已消逝，對著向她哀求「帶我一起走」的Smurf，頭也不回地離去。對照最後被直升機搭救，來到水泥叢林，奔向文明Rambo，醫生則是相反的從文明回歸自然，兩人成為鮮明對比，耐人尋味。
Julianne Nicholson的演出讓人印象深刻，心境轉變處理得細膩，驚人的是所有特技鏡頭她都親自下陣，敬業表現非常精采。
《失控少年兵團 Monos》的迷人之處，不僅來自導演Alejandro Landes及編劇Alexis Dos Santos的文本，同時也要歸功於攝影師Japser Wolf的那震撼的鏡頭以及Mica Levi瘋狂的配樂。
Japser Wolf將自然與人性的混沌與威嚴拍攝得極為狂放又優雅。大至山巒雲霧間的遼闊、叢林中的泥濘，到成群昆蟲、湍急洪水，小至人物表情特寫、乳牛眼中逐漸流逝的生命，都美得令人嘆息，也使人敬畏。
而曾以《第一夫人的秘密 Jackie》入圍奧斯卡最佳配樂的Mica Levi，這次的創作讓人想起他為《肌膚之侵 Under the Skin》編寫的曲目，但在詭譎上加重節奏，像是心跳般的抓住觀眾情緒，使神經緊繃，讓人感到不適，為電影呈現的焦慮定調。
許多影評談到《失控少年兵團 Monos》像是《蒼蠅王 Lord of the Files》遇上了《現代啟示錄 Apocalypse Now》。確實，觀看本片時很難不聯想到這兩部經典，尤其被砍下的豬頭明顯是對《蒼蠅王 Lord of the Files》致敬的橋段。而我同時也在這部電影裡看見其他作品的影子，像是Werner Herzog的《天譴 Aguirre, the Wrath of God》、Mel Gibson的《阿波卡獵逃 Apocalypto》，以及最近期，Cary Fukunaga的《無境之獸 Beasts of No Nation》。
《失控少年兵團 Monos》宛若將上述作品談論的議題全數包含至這102分鐘之中，雖龐大卻恰到好處的濃縮在這拉丁美洲的小團體內，帶領我們目睹孩子被迫快速成長、告別且犧牲童年與理性，在暴力的萌芽下生存，為永遠也無法打贏的心魔而戰。而電影本身不帶任何憐憫色彩，也不加以批判，僅用影像的純粹和寫實傳達訊息，並留下一筆開放式結局，讓觀眾反思。
從編導到攝影到配樂，《失控少年兵團 Monos》層層堆疊的力道不給人任何時間喘息，無論視覺、聽覺乃至感覺都是上乘之作，讓人難忘，是場不能錯過的銀幕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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