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文化《成為啟動未來的力量》
在一場醫療科技展,義大醫院院長杜元坤發表「自體膝軟骨細胞層片移植治療」技術成果,這是治療膝關節軟骨缺損的最新方法。他的成功率百分之百,累積個案數達世界之最。
身為台灣顯微及臂神經叢手術權威,更登上芝加哥世界外科博物館的台灣16位代表人物之一,在杜元坤身上看不到所謂外科大醫師的冷峻或高傲,反倒是一派輕鬆與謙遜。他臉上笑容洋溢,笑起來兩眼瞇成一條線,如果換下醫師白袍,就彷若隔壁叔伯。
開心做好每件事
杜元坤今年62歲,身形高大挺拔,像青春大男孩般活力充沛,攤開他的一週行程,會驚訝他的體力過人。
上週六在台北打橄欖球,週日飛澎湖義診;週一回到醫院開了20多台刀,直到半夜;週二早上五點起床,六點查房看了400多個病人;週三開了19台刀,睡了三個多小時後起床;週四早上特別門診看了50多個病人,接下來連續開六個會,包含兩個董事會議,下午四點半,不疾不徐,準時在院長室接受訪談。
除了身形明顯消瘦,從壯碩體型變成瘦高模樣,忙了一整天的杜元坤精神依然飽滿,難以想像兩、三年前,曾經歷兩次大病。
眾人不免驚愕:「為何院長如此繁忙,氣色仍然這麼好?」
杜元坤笑咪咪地給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因為我做任何事都高高興興地做。」
不過,年少時的杜元坤並非如此,在斯巴達教育中長大的他,心中隱隱有一股不平之氣。
想贏只能更努力
杜元坤從小就既聰明又努力,考試得第一,學琴近乎神童,然而,他卻得領受父親鋼鐵般的磨練,接受和弟弟、妹妹完全不同的管教方式。
他三歲開始學小提琴,每天必須去老師家練琴,否則不能吃飯,但弟弟、妹妹只需要一週上課一次。
他念公立學校,自己走路上學,弟弟、妹妹念私立學校,上學還有專車接送。因為心裡不平衡,看到載弟弟、妹妹的轎車,他經常忍不住去踢幾下輪胎,暗暗洩憤。
杜振仁是執業律師,經濟條件改善後把手足接來,一大家子同住,吃飯得分三輪,第一輪長輩吃,第二輪換堂兄弟姊妹們,最後一輪才是杜元坤和弟弟、妹妹吃,然後,由杜元坤獨自清洗所有人的碗筷。
每天下午三、四點,附近家裡經濟不好的孩子,紛紛來到杜家門前晃蕩。杜元坤的母親會招呼他們進門,幫他們洗澡、煮飯給他們吃,這時,從學校回來的杜元坤飢腸轆轆,也只能等這些孩子吃完,才輪到他。
杜元坤不服氣,質疑母親為什麼這麼做。母親說:「對別人好,就要給他們尊嚴,否則那些孩子會以為他們是吃我們剩下的食物,這樣不尊重。」
不知多少次,他在心裡吶喊:「我到底是不是撿來的孩子?」
直到父親過世前,杜元坤才找到答案。
把挫折當生命的燃料
杜元坤父親晚年臥床,已經在醫界站穩腳跟的他,經常抽空南下,陪在病榻。有一天,父親望著窗外說:「這可能是我們父子今生最後一次看夕陽。」
杜元坤安慰父親,說他的日子還很長。
「你們醫師跟律師一樣,都喜歡說謊,」律師父親直言。
「這也是善意的謊言啦,」杜元坤回答。
「那麼,你知道什麼叫善意的磨練嗎?」父親接下來的話,讓他莫名震撼:「我對你特別嚴格,是因為有錢人家得有一個能吃苦的孩子,如果你是公子哥兒,這個家就會敗落。我把你磨練成弟弟、妹妹的榜樣,才能放心把這個家交給你。未來,你要承擔起來。」
頓時,杜元坤恍然大悟,原來父親用心良苦,也終於明白,他在父親心中有多麼重要。
父親晚年的律師事業幾乎停擺,手中的七、八家公司也都虧損。他過世後,杜元坤才知道,家裡負債高達9000萬元。身為長子,他毅然挑起重擔,獨自償還債務。
回看人生,少年時的種種不平,對杜元坤來說,反而是催動他生命活力的燃料與養分。
確定目標便勇往直前
在長庚骨科當上總醫師的第三天,杜元坤在急診室值班。這時,來了一位出車禍的年輕人,大腿骨折、血管斷裂,他將患者的骨頭固定後,隨即請整形外科醫師來接血管。沒想到,整形外科醫師說:「我們只接細的血管,大腿血管太粗,要找心臟外科。」他趕緊去找心臟外科,對方卻說:「我們做的是心臟的大手術,腿部手術請找整形外科吧。」
杜元坤無法放下病人不管,他苦思著能做點什麼。
憑著住院醫師前兩年到各科歷練,看過顯微手術的印象,他決定放手一搏,嘗試自己接血管,最後病人順利恢復。這事件,讓他驚覺,醫師如果只會一種本事,可能無法真正救人性命。
這個體悟,從此翻轉杜元坤的從醫之路。
天縱英才依然苦練實幹
在醫界,外科向來是師徒制,由老師手把手教導學生,而當時長庚骨科並沒有做顯微手術的前輩,藝高人膽大的杜元坤開始「自學」。
他訂購許多國外的教科書和錄影帶,投入大量時間研究。因為反覆播放,錄影帶磨損,還燒壞兩台倒帶機。
為了救治病人,杜元坤不把自己局限在骨科。他瘋狂投入各種最新的治療方式,不論整形外科、神經外科或一般外科,永遠挑戰最艱難的刀,「別人不做的我就做,別人不讓我做的,我更要去做,而且樂在其中。」
如今,他成為享譽國際的神經顯微及臂神經叢重建手術權威,受邀到全球五大洲、27個國家示範教學200多台手術。
在成大領會真正的學者風範
年少時,杜元坤跟他人比;中年後,他往內走,只跟自己比。
離開長庚醫院,到義大醫院擔任副院長時,杜元坤已經是副教授,發表過許多篇受SCI(科學引文索引)高評價的優質論文,但他卻報考成大醫學工程研究所博士班,因為他察覺到自己的論文集在臨床病例追蹤,缺乏基礎研究,「我根本沒有受過嚴謹的學術研究經驗。」
杜元坤想結合工程、醫學與電腦資訊,因此即使成大醫工所隸屬工學院,他也不畏艱難,棄醫學院改念工學院。他跟著張冠諒、張志涵兩位教授學習,收穫遠超乎想像。
杜元坤從當上主治醫師開始,每個月捐出一半薪水行善,30年來捐款超過一億元。就讀成大期間,他打算捐1000萬元當學術研究經費,卻被老師拒絕。
而且,老師對他說,等他畢業了才讓他捐錢,至於要不要畢業,隨便他。
不收學生捐款、不掛名學生論文,這樣的風範,讓杜元坤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說:「成大醫工所,有格調。」
對老師最好的回報,就是把風範傳承下去。
杜元坤也對學生耳提面命:「我沒參與的研究不要掛我的名字,即使我提供贊助或是在我的實驗室進行,都一樣。」
朝有需要的地方飛奔
擔任義大院長後,杜元坤帶領同仁援助醫療弱勢地區,包括:組隊義診、代訓醫師,被帛琉媒體譽為「上帝派來的天使」,台灣媒體則稱他「守護澎湖十萬人的離島狂醫」。
故事的起源,是有一年,「十元便當阿嬤」莊朱玉找杜元坤開刀。阿嬤提供十元吃到飽的自助餐、提供家中倉庫住宿,照顧來自澎湖的碼頭工人。從她口中,杜元坤才知道,澎湖人到高雄看病的路途勞頓。
「既然他們過來這麼辛苦,不如我飛過去吧,」哪裡有需要就往哪裡奔,熱血的杜元坤從此成了「候鳥醫師」。
從不定期義診到每個月駐點服務,杜元坤不忍心限號,每次一去,看診病人量可達150多位,連在高雄掛不到號的民眾也搭機去澎湖看診。從2005年至今,杜元坤維持每個月飛往澎湖義診兩至三次,曾創下三天在澎湖九座小島看診的瘋狂紀錄。
目前,杜元坤正挑戰神經再生領域,尤其是神經繞道術,帶著學生日夜投入實驗,分秒不空過,「這是我不回家的原因。我不能休息,還有很多該救卻還沒被救到的病人。」
杜元坤一年只在除夕這一天回家,364天,天天睡在院長休息室。休息室裡放著一張單人床,床的長度不及杜元坤的身高,他的腳總有部分懸空,因此躺下3、4小時就會醒來,然後走出房外,坐上辦公桌工作。他說:「睡得太早,我對不起病人;睡得太晚,我對不起學生。」
圖說:義大醫院院長休息室裡放著一張單人床,長度還不及杜元坤的身高,但他一年有364天睡在這張床上。
「我幫病人治療他的身,但病人帶我回到當醫師的初心,」杜元坤說出自己樂在工作的原因。
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座時鐘,指針永遠停留在凌晨12點46分,這是杜元坤完成人生第一台顯微手術的時間,藉此提醒自己,永不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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