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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亞君》給《鬼拍手》的情書

【愛傳媒朱亞君專欄】年底太忙,忙到竟錯過了《文訊》十月號,吳億偉一篇寫姜泰宇《鬼拍手》的書評!一讀大驚,這根本是一篇給《鬼拍手》的情書啊,是一篇會讓作者與編輯都心跳加速的好文。

吳億偉曾是一個讓文壇驚豔的好手,後來他往學術去,也未見再發表作品,我心裡不免有點可惜。但看到這篇書評,真的覺得人生沒有一處風景會是浪費,他功力大增,超級仔細地拆解了《鬼拍手》,從恐怖小說的空間切入,由三個角度:「鬧鬼」、「驅鬼」、「說鬼」細細的把作者無法與讀者言說的意圖,全部都攤了開來。

「小說不是猛然抗爭,也不是全然放棄,是生命隙縫裡一點對外的吶喊。或許這是為什麼主角楊樹維持低姿態,卻還能帶著喜劇的眼向上望。恐懼的笑是苦,但有力。」

不必驚知己於千古,我若是泰宇,我看了會想哭。謝謝《文訊》慧眼。謝謝億偉。

文章雖長,但歡迎大家一讀。我要給億偉100個愛心!

空間有鬼:讀姜泰宇《鬼拍手》——吳億偉

學者陳國偉在其著作《類型風景:戰後台灣大眾文學》中提到,在台灣相較於其他的類型小說,恐怖小說屬於「大器晚成」。台灣的戰後恐怖小說發展,從五〇年代司馬中原的「說鬼」開始,經歷九〇年代陳為民的「軍中鬼話」帶出的「鬼話」風潮,一直到之後文學獎的刺激、翻譯作品以及文化出版產業的加入,台灣的恐怖小說開始有大量且穩定的出產。一直到現在,博客來每年暢銷作家榜,都有書寫恐怖的小說家上榜。

儘管佔有一定市場,評論界對恐怖小說的討論沒有其他類型多,創作也還有更多發展可能。如此背景下,姜泰宇(敷米漿)《鬼拍手》的出版令人驚喜,故事述說一個鬱鬱不得志的男子為生計當起房仲,處理凶宅經歷怪事,進入了一個鬼人混雜的世界。全書延續道法術士的鬼話傳奇風格,設於當代場景,參雜喜劇言語,令人聯想八九〇年代盛行的香港喜劇鬼片。談論本書,這篇文章將從空間角度切入。

鬧鬼 空間中的不標準存在

鬼怪敘事裡,空間往往是重要的敘事單位。說到底,是人是鬼都在爭取一個空間,實體的(一房一地),或是抽象的(人心或是虛擬世界)。學者金儒農曾用傅柯的「異質空間」來解讀台灣恐怖小說,這個異質空間可以包含文本內的場景、小說本身、甚至是出版場域,恐怖小說不是一個封閉的體系,而是內在與外在不斷循環的複合體。《鬼拍手》故事即是從詭異空間開始:高中大樓莫名消失的一層和以風水看來極為凶煞的社區,藉由空間的連結,讀者被帶進詭異氛圍,預視所有的不安與闖入,都是不經意的日常。

金儒農特別說到九〇年代台灣的恐怖小說,展現出一種無差異的都市景觀,那是資本主義與全球化的影響。在《鬼拍手》裡,資本主義制度則成了驅鬼力道。主角楊樹身為房仲,這職業似乎是「家」的交遞者,但實際上房子只是一種獲得金錢的空間。《鬼拍手》導出的不是一般鬼屋故事,人與鬼搶奪「家」的居住權,對自我空間的堅持。房仲處理一幢幢凶宅同時,反而驗證膨脹的資本規則已是人類空間主宰。畢竟到了二十一世紀,貨幣都能成為虛擬物件,藉由科技無國界的延伸。

依紀登斯(Anthony Giddens)所論,現代化到最後,貨幣成為世界空間裡唯一穩定標準,理性的核心。大膽延伸此說法,故事空間裡出現的鬼怪像是一種干擾,不理性不標準的存在,必須驅除,換取更大的利益。不過,被驅除的表面是鬼,其實都是作為人的遺憾。第一座凶宅裡的受害女孩,成為地縛靈,被折磨得無法離去。鬼魔的驅使,全因為人心自私。第二座凶宅的惡靈,擁有強大傷害力,是對所愛之人強烈愧疚使然,第三座鐵皮屋,雖不是典型凶宅,卻是母子呼喊的連結處。《鬼拍手》中的恐怖與其說出於怨,不如說來自愛。對比甘草人物楚大胖,把凶宅當作賺錢工具,主角口中躲不掉的宿命,那份無奈與對鬼的共感,多了人的溫暖。

驅鬼 重塑空間儀式

香港學者潘啟聰以寇特・考夫卡(Kurt Koffka)的「行為環境─地理環境」理論,解釋鬼故事如何一改人們對日常空間的認知,提示讀者所有環境都充滿恐怖因子。所謂「行為環境」,就是人依其對空間認知而決定行為模式。恐怖敘事的精彩之處,就是不斷重塑讀者的行為環境,讓其對地理環境改觀。例如讀過與手機的鬼故事後,以後聽到鈴聲響起,都可能感到害怕。

然而,當所有空間都成為鬧鬼地,所有空間也成為除鬼處。後者是鬼故事中重要一環,種種儀式編排多是情節創意所在,如諸多殭屍電影,或是澤村伊智小說《邪臨》最後除魔環節等。

在淨化空間儀式的設計上,《鬼拍手》頗見用心,姜泰宇設計了一個如女巫的神秘按摩師,一路替男主角排惡除妖,進而接近謎團本身。各種除魔道具的設計滲透五感,如不斷出現的「曲屠香」能驅除邪祟,粉末又能令邪祟親近不受傷害,兩極效果設計有巧思。還有越來越少的「地下鬼市」購買到的「仙人淚」膏,能用以攻擊鬼怪等。這些物件與其背後故事,豐富了小說的靈異畫面。

三場驅魔場景,自然是小說的亮點。公寓內的鬼戰,姜泰宇巧妙運用鄉野傳說的「陰兵借道」,增加情節說服力,接下來的久無人跡透天厝,隱密的裡屋空間,困在生與死之間的惡靈憤怨,排滿白蠟燭的階梯,人群奔跑躲藏如上下舞台,替惡靈找尋救贖的可能;最後的山上鐵皮屋,骷顱型態的「屍陀螺」有其傳說:來自藏邊力量巨大。乾屍咬著提著其他屍塊,結界內外的欺騙無法分辨人鬼,陷入苦戰的膠著,按摩師準備自我犧牲等情節,是恐怖敘事的最後一擊。諸多安排看得出作者敘事功力,一步步將故事推向高潮,並未忽略其中人性善惡。

説鬼 空間衍生人間事

論者多有強調,鬼故事的鬼只是表象,其中的恐懼是時代的焦慮現形。在《鬼拍手》的後記中,姜泰宇陳述了創作的心情,似乎暗示那些鬼怪反映的,是資本主義社會下小人物的掙扎。

他提到因為此書走訪許多詭異的房舍,訪問許多人,聽到的故事背後都帶著哀傷。雖寫鬼,但骨子裡仍是道人。雖說人比鬼恐怖,但姜泰宇更加犀利:「有時候貧窮比鬼更恐怖,而有時候是失去希望才真正最恐怖。」

這些感觸,讓我想起韓國恐怖小說家全建宇的《我是恐怖小說家》一書。書裡談的不是恐怖小說的法則,而是作家的生命故事。在匱乏、貧窮、無助的環境中成長,鬼故事帶給他的不是恐懼,而是愉悅。童年時說故事讓他充滿成就感,而第一次有念頭寫恐怖小說,則是受到史蒂芬・金《魔女嘉莉》的影響,想把對生活的怨與怒宣洩出來。恐怖小說的書寫,對全建宇是一種身體力行,希望他人能從這些情節得到快樂,甚至生命體悟。

寫《鬼拍手》,姜泰宇說到自己從訪談的詭異事件中思考尋找奧妙,而重拾了寫作樂趣。恐懼,對他來說一種「尋求自我,看見自己的方式」,這是人生最大的課題,也是動筆這本小說的核心。「因為我曾不顧一切地逃離過,直面這樣的自己,我才能真正地面對寫作這一件事情。」

思考作者的人間故事,《洗車人家》之後接著出版《鬼拍手》,不是寫作風格題材的改動,而是生命經歷的延續展現。缺席寫作的那些年,看到在社會底層掙扎的面容,了解到現代生活的殘酷,以恐懼貼近生活核心,才能發出「貧窮與失去希望」的喟嘆。但小說不是猛然抗爭,也不是全然放棄,是生命隙縫裡一點對外的吶喊。或許這是為什麼主角楊樹維持低姿態,卻還能帶著喜劇的眼向上望。恐懼的笑是苦,但有力。

必須一提的,《鬼拍手》結尾仍留有許多謎團,這本書似乎是一套故事的序曲,角色們開了一扇窗,窗外黑夜還有許多眼窺視著。也許作者正有打算,準備開展的是如系列電影常見的,某個龐大的「宇宙」空間。令人期待。

作者為寶瓶文化社長兼總編輯

照片來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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