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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水:收審所雜記(八)

惡制度催生惡法,惡法維護惡制度。(示意圖/Aswin Deth)

虐待

海南收審所關押的大多數囚犯,是外省籍來海南的流動打工者,在海南島幾乎沒有親友。好多人關了幾年,從來沒有親友送衣物和日用品,全靠掠騙新囚犯的。管倉獄警會不定期叫出囚犯瞭解監倉動態,囚犯一般都會隱瞞實情,害怕遭受牢霸報復。

牢霸打人很容易找到藉口,比如說你伸腿擋住了他上廁所的路,踹你幾腳、打幾拳。牢霸「鍋」裡其他成員,也會借機出手打人。天天如此挨打,日子就很難熬了。我曾阻止牢霸隨意打人惡行,受到惡言圍攻。海南籍囚犯,家屬送錢物方便,條件相對優越,財多勢大,常欺負大陸囚犯。有時候忍無可忍,大陸囚犯結成一派,跟海南囚犯群體毆鬥。雙方打紅了眼,聲音往往傳出監倉被值班獄警聽到,武警就會出動鎮壓。

武警從不問青紅皂白,全倉犯人會挨個受到毆打。帶頭打架的囚犯被拉出監倉,直挺挺趴在大院燙人的水泥地上。武警的警棍、電棒齊下,只聽見大院某個角落傳來哭爹喊娘聲,打人場面是不會讓監區囚犯看見的。收審所常用這種野蠻毒惡手法,警示全監所的囚犯無條件服從。群毆帶頭者被武警暴打之後,會被拖到禁閉室關禁閉數天。

所裡會不定期檢查監倉,突擊搜查危險物品。入所時衣物上的金屬物件都會被剪掉,比如牛仔褲銅製拉鍊和紐扣。偶有在去衛生所路上,撿到的小鐵釘、玻璃片,還有塑膠牙刷把磨製的鋒利兇器,都藏在包裹或被毯裡。如果被武警突擊查倉查出,沒有人會承認。武警為洩憤報復,用竹條或皮帶毆打監倉所有囚犯,以示集體懲罰。

囚犯。圖文無關。圖片來自網路。(本文作者劉水提供)

懲治違規女囚犯,獄方更有絕招。那是全所犯人「觀賞」露天節目的機會,難得一遇。7號監倉有個外號叫「六十萬」的江蘇籍囚犯,系窩藏、銷贓嫌犯。據他自陳,案值60萬,外號由此而來。「六十萬」老婆關在南側的30號女倉,與7號倉相距大約50米,遙遙相對。他老婆因在監倉打架被罰戴腳鐐,被拉出監倉,她大罵女管教是「土匪」「流氓」。

我們看見,肥胖的中年女管教左右開弓,抽搧「六十萬」老婆嘴巴。她大喊大叫反抗。幾個圍觀的男管教沖上用腳踹,然後拽到院子正中的噴泉臺階上示眾,羞辱她;她被按跪在臺階水泥地上暴曬,以示懲罰。露天地面溫度至少50℃。間隔一會,管教將她投進噴泉水池子,降溫,然後拉上來繼續暴曬。全監區囚犯興奮地喊叫著拿她取樂。「六十萬」趴在鐵門上壓低嗓子叫喚:「老婆,老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六十萬」是個小老闆,30歲出頭,交人不淑,被盜竊犯老鄉加害。他人很樂觀,整天嘻嘻哈哈。他喜歡嘮叨:幫老鄉處理舊貨,自己沒有賺一分錢,怎麼會判他們夫婦?我給他分析道,如果警方調查物品是老鄉盜竊來的,你的銷贓罪是鐵定的,六十萬案值會判得不輕;如果真是你老鄉自己的舊貨,讓你代銷處理,你們夫婦不算違法。他消沉一兩天,又恢復嘻哈原樣。收審所囚犯普遍存有僥倖心理,需要靠無罪的幻覺支撐,否則會度日如年。「六十萬」的親友每月買飯票2000元,他讓管教轉送幾百元給他老婆,然後趴在倉門上喊幾聲通知老婆。

關押幾個月,「六十萬」靠加餐吃得白白胖胖,肚皮大得嚇人。牢頭都順著他,騙吃騙喝。他好在從不仗勢欺人。每頓加菜,他會把牢飯湯菜倒給弱小的犯人;值班獄警給他偷帶進整條香煙,他會挨個每人發一支。他們夫妻關了半年,雙雙被檢察院批准逮捕。他大哭著走出倉門,被送往看守所。

監倉裡十分擁擠,整天吵吵鬧鬧。只有在晚飯後,別人在看電視,我才能靜下心,湊著昏暗光線,讀那本《英語900句》。我幾次要求轉到小倉,都沒有被批准。關押久了,總想惹事。許多囚犯靠打人、挨打來發洩鬱悶。囚犯的聽覺和視覺都特別靈敏,憑腳步聲能判斷出是哪個值班獄警從值班室走過來;觀察院子裡麻雀、老鼠神態,獲悉院子裡是否有人走動。有的獄警會壓輕腳步,躲在監倉外偷聽;武警也會悄無聲息在監道巡查。

「判你12年」

7月下旬,正處海南島的高溫季節,監倉溫度高達40℃。我的身體營養嚴重不良,全身開始浮腫,頭部、四臂和腳踝像充氣皮球。累月不見陽光,蒼白透黃的皮膚緊繃、晶亮;入倉不久就剃了光頭,頭皮按上去像鬆軟的麵包一樣沒有彈性。身體接近極限,我必須為捍衛生命權做出努力,至於如何判決,已經不重要了。

一次提審,我剛蹣跚挪出監區大門,陳曉琨迎過來摟住我的肩膀,笑著說:

「不錯啊,劉水,你白了胖了!」

「是,我還活著!」

看見我胸前的道道傷痕,他們追問,你打架了。我回答是武警打的。他們讓我撩起衣服,查看背上的傷疤,什麼話都沒有說。

走進審訊室,我徑直坐在囚犯的水泥凳上。審訊依然追問我跟哪些人有來往?誰參與寫作?準備把書發行給誰?我一口咬定自己一人寫作,沒有其他人參與,發行由香港出版社安排,我不參與。他們又拿出搜查到的徵訂單,問我如何解釋?我說,事先跟出版社約定,會回饋一部分書籍由我發行,具體怎麼發行,還沒有最後敲定。

最出乎意料的,他們從案卷裡抖落出一大堆資料,委實讓我大吃一驚。我在1989年演講、遊行的照片,中學、大學和89年坐牢的日記本,詩集《走上街頭》,以及我跟臧克家的合影。不是擔心洩露了什麼秘密,而是這些東西都保留在甘肅家中,他們難道專程去了家中調查取證?我猛然想起來,前幾次審訊,他們多次問在家鄉還保留什麼物品,放在什麼位置。他們逼問地非常詳細,實在記不清楚了,我隨口提到這些物品,保留在家中二樓的書櫃和一隻木箱子裡。當時他們又問起書櫃和箱子的樣式和顏色,一下引起我的警覺,滿口回答忘記了。

三年後,我出獄返回甘肅家鄉,才從父親口中得知,原來海口公安局委託甘肅慶陽警方去了家裡搜查。第一次被父親嚴辭拒絕,後來老幹局出面說服父親,才拿到這些物證。這些物證對海口警方沒有什麼意義,並不構成給我定罪的證據。事後證明我的判斷是正確的。非常遺憾的是,這些對於我十分珍貴的日記本和照片,都被海口警方藉口遺失,及至出獄也沒有歸還。但是,在這次提審中,他們不明就裡總試圖發現新線索,我沒有興趣回答。他們說我不老實交代,極為不配合他們破案,並且嚴厲告訴我,以他們現在掌握的證據,最少判我12年。恐嚇,虛弱的恐嚇!

我適時提出改善關押條件,享受與其他犯人同等的通信權利。李科長聽到這裡,怒氣騰騰,用手指頭戳著我的眼鏡指責:「你父親也是共產黨老幹部,怎麼教育出你這個反革命兒子!你不老實交代,看我不關死你?」審訊中斷。此後4個月,海口警方辦案人員消失了,以前頻繁的提審突然停頓下來,我很不習慣。我明白警方用黑獄的惡劣環境在懲罰我,並借此摧毀我的對抗防線。

在中共的政治邏輯中,政治案——反革命——反共產黨——顛覆政府顛覆國家,在這個政治邏輯裡,就可以完全讀出中共作為執政黨,一黨獨大,黨國一體的執政秘訣。所以,不同政見被中共假法律名義高度意識形態化,濃縮為一個法律名詞「反革命罪」,多少罪惡假此之名孽生,並且披上合法的外衣。這是中共執政45年,對公民政治權利和自由權利最大的姦污和戕害。

因此,在處置那些所謂的「政治案」時,惡制度投影在執法機關的就是這樣一副猙獰面目:說你有罪,你就有罪;判你幾年,就判你幾年。惡制度催生惡法,惡法維護惡制度,二者都附著在惡魔的體內,它是人性最醜惡、最卑鄙的集大成者。儘管這個惡魔是無形的,但它確實豢養了冷血政府。這樣的制度性腐爛,倒是催生多黨制、司法獨立、公民社會等民主制度的天然養分。民心可以一時被強姦,但是人民追求自由的天性並不會因此消失。

(待續。此章原為《收審所雜記(五)》,因故漏刊,現補刊為(八))

劉水  異見人士,資深媒體人,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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