脈絡的承接—關於貝多芬第一、第二、第三號交響曲(3)

MUZIK古典樂刊 發布於 2019年12月05日0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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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脈絡的承接—關於貝多芬第一、第二、第三號交響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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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號交響曲

  • 創作時間:1803∼1804
  • 題獻者:拉布科維茲親王 (Prince Joseph Franz Maximilian Lobkowitz,1772∼1816)

革命風潮

法國大革命掀起的改革浪潮在19世紀初方興未艾,法蘭西軍隊與反法同盟的衝突越演越烈,拿破崙為鞏固實力,在1804年跌破眾人眼鏡,將皇冠戴到了自己的頭頂上,相當諷刺地成為了他原先想推翻的帝制政權。

受到拿破崙長年大破大立、追求人民自由的作為所撼動,貝多芬一直都相當崇拜拿破崙,他最初創作第三號時就想以「波拿巴」(拿破崙之姓)為名。然而就在樂曲即將付梓前,他收到了拿破崙稱帝的消息,過去的崇拜瞬間化為失落,最後他決定將曲名改為「英雄交響曲,為紀念一位偉大的人物」(Sinfonia eroica composta per festeggiare il sovvenire d'un grand'uomo),原本想題獻給拿破崙的打算,也換成了給長年的贊助者拉布柯維茲親王。

事實上,這首作品的發軔不只是為支持偶像,第三號也帶著貝多芬決心從海利根城低潮中奮起的念頭。在1802年之後,他的作品風格越來越強勁,作品中的動機發展技巧也越見成熟,比如早第三號一年完成的第九號小提琴協奏曲《克羅采》(1803)、同年完成的《華德斯坦》奏鳴曲(1804),以及後一年完成的《熱情》(1805)奏鳴曲,都跳脫了海頓、莫札特的框架,樹立起專屬於貝多芬的特色。

此曲先在拉布科維茲親王的宮廷上演過幾次私人演出,至1805年才於維也納河畔劇院公開首演,同場演出的曲目還有奧地利作曲家易伯 (Anton Eberl, 1765∼1807)的交響曲,後者較為輕巧、靈動的新作在當天獲得了多數觀眾的青睞。

原創之心

此曲共四樂章,以典型的快—慢—快—快鋪陳。調性為降E大調—C小調—降E大調—降E大調。整體音響聽起來比前兩首樂曲浩大,但編制上實際只多了一把法國號(第三部)。造成聲響更為壯闊的原因可能有以下幾點:大提琴聲部時常分為兩部演奏,增加了厚度;弦樂伴奏多為雙音;木管常以八度齊奏。

▲第三號交響曲封面,可見塗改與挖字的痕跡

第一樂章「有精神的快板」為奏鳴曲式,第一主題為分解和弦動機,第二主題為單簧管演奏的重複音旋律。然後在這兩個主題之間有三個過門主題:一個是木管輪流演出的垂落音型、一個是厚實的上行音階合奏、一個是弦樂短促的節奏動機,透過這三者,呈示部篇幅便 大幅地擴張開來。此處特別有趣的是,當第一主題帶著自信展開後,卻在剛起步不久就出現一個減七和弦(第五小節)削弱「肯定」,彷彿是貝多芬刻意為「英雄」賦予了「懷疑」與「焦慮」的非典型心情。

發展部以並置前面各項動機的方式展開,複雜度遠高於第一號與第二號交響曲,且在其中樂曲又再出現了一個新的主題,作為全樂章最抒情的段落。再現部最特別之處在於尾奏(coda,轉至降D大調一級和弦處)特別長,幾乎與呈示部篇幅相當,成為貝多芬嘗試鬆動奏 鳴曲式的又一例證。

第二樂章「送葬進行曲,非常慢的慢板」採用ABA三段體。A段除了小提琴奏出的旋律特別哀戚外,低音聲部的緊密節奏也以類似腳步聲 的音型,增加了沈重感。B段一改前面的陰霾,氣氛因為雙簧管帶出的C大調旋律而流露出希望。回到A段後,貝多芬加入了一段激動的賦 格,刻畫出悲傷交纏的狀態。

第三樂章「詼諧曲,生動的快板」使用了單一主題鋪陳,這個重複音的主旋律令人想起了第一樂章的動機,而遍佈期間的二度音斷奏則鋪陳出了一種引頸期盼的心情。中段由三部法國號合奏展開,此處節奏雖不複雜,但第一部向上開展而去的音域極高,對演奏者是一大考驗,整體也在音程上下拓展的效果中,帶出了「英雄」無畏的性格。

(上圖)第四樂章「終曲,非常快的快板」採用變奏曲式,音樂由一段快速的音階前奏揭開,接著弦樂聲部帶出了跳音主題。此主題源自於貝多芬一首給管弦樂團的舞曲(《給樂團的十四首對舞》中的第七首),作曲家最先在1801年使用於芭蕾舞劇《普羅米修斯的創造物》末樂章中,隨後又在1802年以此主題譜寫出一首鋼琴變奏曲,至1804年時,第三度重新利用,成為第三號交響曲末樂章素材。

樂曲共有十段變奏,每段變奏除了保持清晰的主題外,幾乎都還跟隨了相對抒情的對旋律(countermelody),最後隨著織度變厚,活潑的主題最後就成了堅定的步履。其中有些變奏以賦格形式發展(比如第四變奏和第八變奏),另也有多段展現出高難度的木管獨奏(特別是長笛),充滿展現出貝多芬天馬行空的一面。

「撼動天地」

貝多芬的學生里斯( Ferdinand Ries,1784~1838)在聽過於拉布柯維茲親王家舉行的私人演出後,有感而發:「我相信它演出時,會令天地都震動。」貝多芬自己的評估則相對保守:「我認為這首樂曲應該能引起大眾興趣。」

1805年首演後,最初的評論都還不惡,只是許多人表示自己「聽不太懂」。當時有一篇評論指出了這個現象:從第三號以後,「行家」與「業餘」聽眾間的分隔越來越大,「音樂行家與業餘聽眾分成了好多塊。有一塊是貝多芬最好的朋友們,他們認為這首交響曲(第三號)毋庸置疑是部傑作⋯⋯另一塊認為它是沒有任何藝術價值的作品⋯⋯曲中有許多奇怪的轉調、暴烈的過門⋯⋯低音盡是撕裂的聲音,還有3把法國號加入,其實要達到作品的原創性可以不用這麼大費周章。

第三塊是非常小的一塊,立於兩者中間,他們認為第三號有許多美麗的地方,但覺得整個作品不太連貫,有許多斷裂之處,還有作品太 長,即使是行家,聽到最後也會感到疲憊。對大眾而言,這首作品太過困難、太長⋯⋯對貝多芬而言,他實在並沒有成功擄獲聽眾。」

不過超越時代的作品總是需要時間為大眾消化,不到兩年就有這樣的評論出現:「這是一首非常偉大的作品,兼具了原創性、藝術性,同時也是交響曲中最有趣的一首。」近代研究者基本上都帶著前述的觀點來討論第三號,音樂學家葛羅夫(Sir George Grove,著名的《葛羅夫音樂字典》編纂者)即認為:「《英雄》是第一部使用了革命性音樂語彙創作的作品—其中連續的、有機的素材,將第二主題與第一主題緊密連繫了起來,也將尾奏和前面的素材都連接起來。

而比前面更具原創性的手法還有:貝多芬在第二樂章採用了葬禮進行曲風格、「詼諧曲」首度取代了小步舞曲(作者按:不過實際上首次替代出現在第二號),以及第四樂章達到了「攝人的浪漫」。

針對第二樂章的鋪陳,鋼琴家暨指揮家巴倫波因也特別有感。他認為這個安排強烈展現出了貝多芬的信念:「悲傷只是一時的」,衰亡不會放在最後,結尾仍是明亮、有力的。

伯恩斯坦在他解析《英雄》的廣播錄音以及《音樂的無限性》一書中提到,第三號的第一與第二樂章,「恐怕是歷來交響曲中最偉大的兩個樂段」,他認為第一樂章中徹底展現了「簡單」的力量—一種純粹從降E大調一級和弦展開的寫作技巧,將帶給後世巨大的影響,而第二樂章中的曲式鋪陳和節奏設計,則是第一流的範例。

非典型

以前聽《英雄》時我常常會感覺疑惑,為什麼貝多芬要在這首作品中,使用這麼多的重拍錯置(hemiola),無論是遍佈的掛留節奏、數度從二拍起始的樂句,或是經典的三對二節奏重擊,都一次次說明這個樂思是不穩定的、脫韁的,一位非典型英雄人物般。

這個「非典型」在第三樂章也有不可忽視的特徵;弦樂聲部起始的樂句是六個小節為單位,而非四個小節或八個小節,直到輪至管樂旋律時,音樂才找到比較穩固的句法。這恐怕也是當英雄來到最後一個樂章時,貝多芬沒有為「他」另外設計一個趾高氣昂的主題,而是使用了一首來自舞曲、躡手躡腳走著的聲音為素材的原因。

於是,我從來不覺得英雄是從樂曲的兩聲強音之後就赫然現身,反之,是直到全曲演完後,歷經四樂章無限的變化,英雄才終於出現。

本文選自《MUZIK古典樂刊》No.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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