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不成「賢妻」的我:對同性戀一無所知的年代,我跟她上床了

女人迷Womany 更新於 02月17日13:30 • 發布於 02月17日13:30 • 鏡文學

文|陳玉梅  繪圖|蔡尚儒

「人的一生不過如此。人生下來就是求好死,布袋戲有一句話:『漸漸走入死亡的界線。』哪個人不是一出生就漸漸走入死亡的界線?只是長短而已嘛,還不想開一點?」

小蘇六十四歲了,一頭短髮仍濃密黝黑,充滿帥氣。她戴著一副膠框眼鏡,打扮中性。心直口快的她,說著一口字正腔圓的國語,講到布袋戲《雲州大儒俠》裡,藏鏡人每次出場說的第一句話,突然轉成台語,讓人意外一個外省人台語說得這麼好。

這是她在酒店打滾四十年練出來的。她曾是台灣最大酒店幹部裡的三巨頭之一,酒店每個月光靠這三巨頭的營業額就夠了。長年在男人身邊周旋求生,小蘇很了解客人的需求與想法。她的客人有道上兄弟、企業老闆、政治人物跟名流,每次客人上門,她可以很快地掌握客人的需求,安排調度小姐。民國七十七、八年,台灣建築業起飛,股市大漲,酒店進入全盛時期,小蘇業績最好時,一個月就能做到上千萬營業額,賺進上百萬收入。

當時的小蘇作風強勢,講話像機關槍一樣快狠犀利,就跟許多出身眷村的人一樣,很袒護自己人。在酒店正負評價兩極,有人說她像鬼,有人說她像女俠。小蘇說:「會這麼強勢,可能是自己當時有種外省人的優越感,我們三個幹部都是外省人,被稱為外省幫,每個業績都嚇嚇叫。」

雖然曾在酒店呼風喚雨,如今的小蘇早已不見過去的凶悍跟霸氣。她不愛虛華,更不愛自吹自捧。問她當年在酒店職稱掛副董,聽起來很大,到底是什麼樣的職位?她回說:「我們酒店兩層樓,面積八百坪,副董有七、八十個。簡單說,副董就是酒店的業務,帶小姐的叫經理,就是好聽而已,不然叫老鴇?」現在檯面上還有許多政商名流曾是她的客人,但是她也不拿來誇耀。她說:「在酒店,哪個不認識幾個名人啊?但是能說嗎?我在職時,他們需要我,我幫他們保守祕密;離開酒店以後,他們聯絡我,我理他;他們不聯絡我,我也不會說我認識他,這是道德。」

問她為什麼不多賺一點,要急流勇退?她直言:「沒有客人啊!現在小姐也比較自我,不像過去那麼用心招呼客人,都自顧自滑手機,讓客人自己講客人的,這樣的環境,我們看得慣嗎?說實話,也賺不了這麼多了。現在連工友都上酒店。我們不是這一代的人,已經不行了。不該你了,就下來。剛好我媽跌倒,需要人照顧,我就退了。」對於過去的風光,小蘇絲毫不眷戀。

在酒店工作末期,小蘇就開始勤跑寺廟,認真禪修。她很渴望安頓自己,也想好好為父母祈福。她去過佛光山,到過中台禪寺,酒店夜夜笙歌的日子漸漸變成唸經、抄經跟打坐的生活。

她原本是個四十年老菸槍,每天得抽兩包菸才過癮,可是有一天拿起菸正要抽,聞到那菸味卻想吐,她很狐疑,以為是菸臭曝(台語:發霉),改開一包新的,聞了仍令她作嘔,從此她戒了菸。後來禪修班邀她去演講,她跟師姐師兄們分享這段經歷,「我分享都說我酒店出身。那就是我,我要面對。人要面對自己,才會開朗。」小蘇說得凜然颯爽,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個女漢子。

圖片|鏡文學提供

童年飽足被捧做掌上明珠

小蘇常說,她有一對太棒的父母,只要她健康、出入平安,從沒要求期望她什麼。小蘇的父親在調查局開車,母親不識字,就靠著父親那份微薄的薪水理家。雖然家庭位在軍公教底層,小蘇從不曾感受到匱乏。父親常從調查局帶回蘋果跟巧克力,小蘇都吃怕了,還常拿去送給眷村鄰居孩子吃。媽媽雖然常去打牌賺點小錢,但是每天傍晚五點一到,一定回家煮飯,從不耽誤他們的生活起居。媽媽是江蘇人,煮了一手江浙好菜,爸爸是山東人,很會做北方麵食,同學們每次都搶著吃小蘇帶的便當,很喜歡到小蘇家吃飯。從小,父母就很寵愛小蘇。她很皮,又霸道,在眷村,她總是帶頭玩,把金龜子綁起來甩,把瓦片拿下來扳破,玩尪仔標;看哪個孩子不順眼,她糾眾抵制。可是看同學家裡窮,又於心不忍,把媽媽新打的棉被扛去送他。

小蘇任性,在家不開心就摔東西,對媽媽大小聲。到小學三年級,她還要媽媽背她上學,背到轉角快到學校,她怕同學看到,才趕緊叫媽媽讓她下來。回憶童年父母對她的愛,不因她是女孩輕忽她,還有在眷村帶著男孩、女孩玩耍的經驗,小蘇覺得,這段飽足的童年,好像讓她從小就帶著一種氣魄,也開展了她的領導才能,讓她後來得以悠遊穿梭在酒店那個複雜、充滿人性的男女世界裡。

十八歲那一年,小蘇的世界開始變得不太一樣。小蘇高中畢業,到當會計師的大伯家去幫忙。有天她接到一通電話,說是她的小學同學,請她到她家。對方每天打來,但是小蘇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有這位同學。她找朋友陪著她按著對方給的地址,來到一戶人家。一個伯伯見了她,叫她進去,她就看到一個太太在哭,講她如何因為家裡窮,養不起八個孩子,才將小蘇給了她的養父母。小蘇聽到一半,也開始哭。不久,一個男人進來,朋友說他跟小蘇長得一模一樣,只是他是男的,小蘇是女的,原來他是小蘇的親哥哥。那時小蘇才想起來,小她八歲的弟弟阿志也是父母當年抱來的。她從沒看過媽媽大肚子,有天媽媽說要去醫院開刀,後來就抱個弟弟回家。「以前我愛發脾氣就發脾氣,愛幹嘛就幹嘛,可是自從知道他們不是我親生父母後,我再也不大聲了,也不亂摔盆摔門了。」小蘇怕養父母傷心,一直沒告訴他們,自己見過親生父母。這個祕密她守了近四十年。八年前,看養父母年邁,弟弟阿志也四十八歲了,小蘇才告訴弟弟這個真相。小蘇說:「我弟一直哭,但他沒有想去找他的親生父母,他覺得父母把他養到這麼大,是不是養父母已經沒有關係了。」

「以前覺得他們就是父母,什麼都是應該的,知道我不是他們親生的以後,我才發現他們給了我這麼多滿滿滿滿、超出的愛。原來我也有愛,我這麼享受這份愛,而我真的非常愛他們。」一直到媽媽過世前,小蘇都沒讓母親知道,他們姊弟已經知道他們非她親生。小蘇會遺憾嗎?她說:「我把他們當成親爸爸親媽媽,有什麼好遺憾的?也許他們曾如鯁在喉,但是他們不講,或許是不願面對,怕我們擔心,那我為什麼要去戳破,傷他們的心?我就是他們的女兒,我只要對他們好就好。」

結一次婚當作跳板

高中畢業不久,小蘇就發現自己喜歡女生。那時,她在新生南路的招牌公會上班,每天騎著腳踏車去收會費。隔壁班一個女同學,正好在松江路一家公司當會計,每天下班,她都來找小蘇一起去吃飯,「也不能說誘拐啦,她就是每天下班來接我,接著接著就上床了嘛。我才發現我喜歡女生。」在那個對同性戀一無所知的年代,小蘇一路忠於自己,追求她的感情。

小蘇跟男人結過一次婚,因為她實在無法照軍人父親的要求,去當個安逸的公務員,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反抗父親。

父親一直希望小蘇當公務員,生活比較有保障。當時十大建設正在興建南北迴鐵路,戒嚴時期,位於蘇澳的北迴鐵路總部有個人二室,主要職責在監控是否有匪諜滲透,小蘇的父親介紹她去那裡上班。在人二室,小蘇成天打公文、送公文,個性活潑好動的她,越做越憋,很想逃走。

總務部有個大媽,對小蘇很好,很希望小蘇嫁給她姪子。這姪子年長小蘇二十歲,剛離婚,有兩個小孩,住在汶萊。那時代的女人就是得找個男人嫁,雖然小蘇對男人一直沒有興趣,但這是唯一能跳脫公務員生活的辦法,跟對方通信半年後,她就決定跟他結婚。兩人公證結婚時,請了兩桌,小蘇的父親沒有來。婚後半年,小蘇就搬到汶萊。

小蘇說:「我又不愛他,婚姻生活很爛,我就是久久實在沒辦法,才應付一下。他脾氣也很好。我對他凶了又凶,凶了又凶,後來我跟他說:『我受不了了,我要去香港。』那時我一個朋友正好嫁到香港。跟他生活不到一年,我就去香港了。」小蘇永遠記得,離開汶萊時,她拿起保險套盒子要丟,打開來看,原本裡面十個,還剩六個。她說:「我怎麼可能跟他做?我對不起他,我等於利用了他。」後來她到香港朋友家住了半年,這個先生每週還從汶萊坐飛機去香港看她,一直求她回去,但是小蘇求他放過她,她就是要離婚。

最後對方終於答應離婚。小蘇談起這一生唯一一次異性戀婚姻跟丈夫時,她不曾用「先生」或「前夫」稱呼對方。問小蘇,結這個婚終究是為了飛到外面世界,自由地去追尋自己的愛情吧?小蘇點點頭,她想找尋屬於自己的快樂,「你忠於自己的感情跟慾望,才會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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