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廣體育不只是政府和「X 協」的責任!從英國桌球反思台灣

換日線 發布於 2019年12月06日09:30 • 錢克瑋/換日線專欄

我從高中開始,就是一個業餘的桌球愛好者,大學是校隊隊員,球打了超過 20 年。但對我來說,最快樂的打球時光,竟是我在英國念博士期間,參與「社區桌球」(Local table tennis league)的那段日子。桌球運動,結合英格蘭獨特的「社區意識」(sense of community spirit),交織而成濃厚的人情味與歸屬感、井然的自發組織秩序,以及綿延的傳統感受──這些都我在台灣打球時不曾體會過的。

桌球在英國並非最受歡迎的運動,根據 2018 年的報導,桌球在所有運動中的受歡迎程度,連前十都排不上;有趣的是,它卻能在英格蘭的每一個區域深入基層,有相當的人數投入社區桌球運動,到哪裡都不用怕沒球打。

例如我在 2015 年時,因妻子的工作關係,一同搬到諾丁漢郡與德比郡之交的偏僻小鎮;想不到也能在此找到可以加入的桌球俱樂部,持續我的愛好,頓時喜出望外,一掃身陷異地偏鄉的陰霾。

說到英格蘭的桌球實力,即使談不上國際第一流,也是有相當競爭力的隊伍了。2018 年曾在比賽中擊敗日本,獲得世界杯男子團體賽銅牌。可貴的是,其國家桌球隊實力,與其說是舉國體制大量投入後的投資收益,更像是如實反映了基層長久耕耘桌球實力的結果。

台灣的國球──棒球,則是我另外一項最愛的運動。然而台灣的棒球愛好者中,看球賽的人多,雖有最近幾年方興未艾的「社區棒球」,實際上真正打過棒球比賽的人口卻顯得不成比例,整體上棒球很難說得上深入基層。

為什麼愛好者自發組隊打比賽的風氣並不興盛呢?棒球還涉及場地因素,那桌球呢?多數人的經驗仍是兩三個人私下約打球、參加校隊、系隊,或出社會後的公司社團,偶爾打打積分賽與菜市場盃,而較少自發性、組織化的社區聯賽。我認為,這關鍵在於台灣在社區意識與組織能力上的落差。

本文將根據筆者在英格蘭打桌球的經驗,淺談「社區體育」的意涵;以及一項競技運動,如何不需過份依賴國家的資源,也能透過民間力量,從基層生根茁壯。

組織形式:嚴謹有條理,講求「自給自足」

在英格蘭想要參加隊伍打比賽,首先要在一個全國性的民間組織 Table Tennis England 註冊會籍,繳交會員費,一年會籍成人 16 鎊(折合新台幣約 640 元)、未成年 8 鎊(折合新台幣約 320 元)。每年需更新會籍,然後就有資格參加地區性與全國性的比賽。

英格蘭的地方聯賽(Local table tennis league),像是英格蘭足球聯賽一樣,依實力有分不同層級,像是 premier division(頂級聯賽)、division 1(甲級聯賽)、division 2(乙級聯賽)等等。各種實力的桌球愛好者都能找到符合自己實力的球隊,享受比賽競技的樂趣。每個層級約有 10 支以內的俱樂部球隊,而俱樂部通常由社區活動中心、學校、公司社團等地方民間組織經營,通常下屬好幾支實力不同層級的隊伍。

舉例來說,我在英國讀書期間,打過三個地方聯賽。在 Colchester & District League 打的是有 10 支球隊的頂級聯賽(但成績悽慘,而所有團隊與個人成績都有網站詳細登錄)。整個聯盟有五個層級,從頂級一直到丁級聯賽(division 4)。

而後來搬家後,打的是 Mansfield League(只有兩個層級,我打第一級)與 Derby League(五個層級,我打第二級)。只要時間沒有衝突,同一支隊伍可以同時參加不同聯賽。隊員每年要交一筆 15 鎊的費用給地方聯賽,以支持聯賽的日常營運。

賽制:人人有球打,還得爭「保級」

英格蘭桌球的賽季約從每年的 10 月到隔年 3 月,每個賽季要跟同聯盟的球隊比賽兩次,也就是「雙循環」,主場客場各一。所以假設 10 支球隊的聯賽,一季一隊要比 18 場。每個俱樂部都有自己的主場,通常是設在社區活動中心與專業桌球俱樂部,筆者還曾經打過主場設在教堂裡的比賽,令人感到「如有神助」。比賽都是在週一到週五的晚上進行,以方便學生與上班族參賽。

在教堂的比賽場地。圖/錢克瑋 提供

一場比賽兩邊各出 3 個隊員,要跟每個對手都打過一場「五局三勝」的單打,所以一個人要打 3 場單打,共有 9 場單打。最後兩邊還要打一場雙打,所以 9 單一雙,一個晚上共有 10 場比賽。每個隊員一個晚上要交 3 鎊給主場俱樂部,作為場地與營運費用。

10 場中贏得較多勝場者取得勝利,可得到 3 分積分,和局 5:5 的話,雙方各得一分積分,敗者無積分。裁判由當場未出賽的雙方隊員輪流擔當。整個賽季由球隊積分多寡決定排名順序,每個層級聯賽的後 3 名將要被降級到下一個層級,前 3 名可以升級到上一個層級,所以在季末也有所謂的「保級大戰」。

除了聯賽,也有盃賽(cup competition)與錦標賽(tournament)。盃賽一樣是團體賽,只是打單循環,而且個人與個人單打時,個人戰績好的又給戰績差的讓分,讓分的依據是把個人戰績輸入一套公式,決定每一局要讓幾分,以增加比賽的懸念與競爭性。

錦標賽就是個人項目,像是單打、雙打、讓分單打、砂板(hard bat,無貼膠皮的球拍)比賽、現場抽籤決定雙打搭檔,且每輪晉級後都重新抽搭檔的 draw doubles、青少年單打、長青(50 歲以上)單打等等。一個人可以參加多個項目,全部項目利用週末的一天打完,讓每個人都打到精疲力竭,但十分過癮。這些項目設計的目的,就是讓不同年齡、不同程度的球友都有足夠多上場比賽的機會,要讓所有人都能玩得開心。

錦標賽相對專業的場地。圖/錢克瑋 提供

專業選手多來自地方,被發掘後成為國手

值得一提的是,英格蘭專業與業餘選手之間的分野未必這麼鮮明,而幾乎所有英格蘭在國際舞台上發光發熱的一流選手,像是 Liam Pitchford(世界排名第 19)Paul Drinkhall(排名第 79),都出身自地區聯賽。他們小時候都曾接受社區俱樂部專業或半專業教練的指導,而所有俱樂部都有邀請隊員參與青少年培訓的時段。

只是後來打聯賽時被發掘天賦後,便被家長送到更專業的教練那裡接受指導,參加全國層級比賽打出成績。而被選入國手後,也會在重大賽事前接受國家隊的培訓,平時則參與歐洲頂級的職業聯賽,才正式成為職業選手。

我常聽到有人說他在地方聯賽中看著某某國手長大,英格蘭選手打出好成績時,更有「自家子弟出頭天」的與有榮焉感。因此,可以說地區聯賽就是英格蘭桌球實力的搖籃。英格蘭絕大多數的運動項目,都有類似的聯盟組織。

桌球不只是運動,也是重要社交

除了比賽本身,我覺得在英格蘭打球時,特別有趣的是在打球過程中體會在地社群的文化氛圍。本來一個黃皮膚、英語也不道地的台灣留學生,不太有機會深入本地居民的是社區生活,卻藉桌球之便而能體會在地的社群文化,甚至交到許多好朋友,也是打球多年以來的意外收穫。

由於這些社區俱樂部都有相當傳統,聯賽中一同比賽的隊友,甚至是對手之間,常常是相識已久──少則數年、多則數十年的老朋友,即使比賽時劍拔弩張,私下的互動則非常親切。此外,70 歲以上的參賽者大有人在,而且彼此之間也會用不同的方式,塑造促進交流的環境。常常看到全家人三代同堂、扶老攜幼,一起參加不同層級的比賽。可見,打桌球不只是運動,也是社交生活的一部分。

舉例來說,我在 Colchester League 打球時,比完前五場會有一段 tea break──喝英式紅茶的休息時間。主場球員會盡地主之誼,開始燒熱水,提供馬克杯、茶包、牛奶與白糖,當然還有不可或缺的奶油餅乾,雙方一起享用。人手一杯奶茶與餅乾,開開玩笑,交流氣氛自然活絡。休息片刻補充體力後,下半場比賽於是展開。

這種交流形式也有地域差異,我在 Mansfield League 打球時就不喝茶,而是比完賽後,要跟隊友甚至是對手,一起來喝一杯啤酒(Let’s go for a quick pint)。由於英格蘭到處都是酒吧,甚至我打的「傑克斯戴爾礦工福利桌球俱樂部」(Jacksdale Miner’s Welfare table tennis club),裡頭就開著一家酒吧。

酒吧可以說是當地的社交中心:有時候打比賽進到酒吧,還可以看到許多婦女正在裡面一起跳由老師帶領的有氧舞蹈。每週三打完比賽會順便在酒吧內參加賓果遊戲,同隊的每個人一人買一張幾鎊錢的賓果卡,贏錢了大家均分,反正只是求個開心。

跟我隊友去到客場時,比完賽也是要趁酒吧打烊前要趕快來一杯,常常也不只一杯。甚至有一次打讓分單打的盃賽,比賽都還沒打完,他們就跟我說:「我們放棄剩下的比賽吧,趁酒吧打烊前趕快去喝一杯吧,撤!」有時候我都搞不清楚他們晚上是出來打球,還是出來喝酒的。

社區俱樂部附設的酒吧。圖/錢克瑋 提供

礦工已經凋零,桌球卻得以保留

從我參加的俱樂部名稱,就可以看出這個社區跟礦業有關,由於本地附近有礦脈,過去許多在地居民從事礦工,礦業公司於是成立俱樂部以豐富員工的娛樂、體育生活。後來礦業凋零,居民不再以礦為業,但社區俱樂部組織,包括各種體育與娛樂社團確都被保留了下來。

每年賽季結束,Mansfield League 還煞有介事、非常有儀式感的辦一個頒獎典禮(presentation night),聯盟會租一個不錯的活動場地,提供晚宴餐點,許多參與者也會攜家帶眷盛裝出席。

此外也會邀請國手或退役名將來頒獎,像我在 2015-16 賽季的頒獎典禮,邀請的是當時英格蘭男子桌球代表隊總教練 Alan Cooke 跟女子國手 Kelly Sibley。他們在頒獎前先打個表演賽娛樂觀眾,然後也邀請幾個現場出席者打個友誼賽,最後便頒發各個聯賽的團體、個人、錦標賽獎項,包括「年度 MVP」、「最佳進步獎」、「最有鬥志獎」、「最佳青少年選手」、「最佳長青球員」等等,然後在掌聲中一起合照;並表揚該年賽季中為聯盟貢獻的工作人員。總之,就是要盡可能地讓所有奮戰一整個賽季的參與者得到肯定。

圖為筆者勇奪抽籤雙打錦標賽冠軍的頒獎儀式。左起為英國男桌國家隊教練 Alan Cooke、女子國家隊 Kelly Sibley、筆者,以及筆者的搭檔與對手。圖/錢克瑋 提供

經營一個聯賽,得負責如此多樣化的比賽與活動,工作量想必不低,那麼誰負責規劃與執行呢?

原來,聯賽每年會有一個年度總會議(Annual General Meeting, AGM),各俱樂部需派代表與會,並從代表中互相選舉出為人比較公正熱心的 4 位代表,組成執行委員會(the committee),並由執委會推派一名主席,由他們主責所有比賽活動的規劃與進行。

年度總會議討論聯賽各種事項,向所有聯賽參與者開放,由主席主持。以 2016 年為例,他們討論到比賽場地不足,以及年輕參與者太少與錦標賽場地離 Mansfield 太遠等問題。討論各項議題時,意見不同者之間經過激烈的充分辯論,辯論後則進行表決,少數服從多數,令我感覺到,這樣的會議就是英國議會政治的地方延伸、民主討論的參與過程,也是英國一切社區組織與民間社團的根基。

台灣社區體育,應打破「大政府思維」

台灣,或許是受到「大國家大政府」的傳統影響,常常會認為推廣體育是政府的責任。當面臨職業棒球發展不興盛、國家隊成績不好、對選手的支援不足時,人民的第一反應,常常是被動期盼企業投入,不然就是怪政府、怪棒協,或是怪足協、怪羽協、怪桌協、怪籃協,反正責任就在「政府與 X 協」──也許這些批評都沒錯,但是不代表民間無法有更多的作為;畢竟所謂的「X 協」也是民間組織,民間環境不好,X 協也不會好。

從英國桌球的案例來看,民間是有能力透過自發的組織,改善基層的體育環境,提供喜歡運動的民眾更好的發揮空間,並擴充各項體育選手、愛好者與觀眾的基數,或至少讓自己與自己的下一代能有個好環境開心打球。

現今台灣民間結社的風氣正在興起,公民社會也逐漸勃發,發展體育也應擺脫過去由上而下、中央集權的舉國體制思維,民間有潛力做得更好、更向下扎根。就算需要政府與企業的投入,也只有民間組織的相輔相成才能事半功倍。

以桌球為例,硬體設備成本相對低,場地的要求也相對彈性,不算太難找場地;台灣桌球愛好者的基數也不小,要在各縣市鄉鎮發起社區聯盟,並非做不到,該自問的是:

我們有沒有主動發起組織、擔任執行委員,並把人串連在一起的熱情?遇到困難與爭議,有沒有透過民主程序,充分溝通討論,就事論事的公民素養?願不願意拿出一點錢,維持組織的永續運作,也成為培養選手的基金?願不願意帶著家人一起投入比賽,也願意抽空指導初學者與小朋友,培養一代又一代的桌球愛好者?有沒有要把聯盟經營成一個傳統的決心,年復一年的把比賽辦下去,為台灣桌球種下種子?

最後要問的是:如果你所居住的區域,有人組成一支桌球隊,希望串連地方愛好者,組織社區桌球聯盟,你願不願意在你住家周遭的社區響應,不再被動加入別人的隊伍,而是主動也在社區組織一支新隊伍呢?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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