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玩樂團、右手賣香蕉──台青蕉:我們沒瘋,只是在捍衛旗山的歷史

Cheers 快樂工作人 發布於 2019年08月19日02:11 • 張道宜

在旗山老街,鮮少人發現兩排建築物上的祕密。雖然旗山火車站是融合歐式與日式的建築,被列為高雄市文化資產,但較靠近車站的老街,雖然有許多屬於日治蕃薯寮廳時期的亭子腳厝,但也保留了兩個迴圈的亭仔腳厝,以及火車站前磚造木構二樓的洪家秀樓。至於一般認知的旗山老街招牌,巴洛克風格街屋則是在後半段才出現。

這微妙的差異,背後隱含的是旗山地方興衰史。「40年代香蕉大賺錢,靠火車比較近的這邊,牌樓翻新,但是比較遠的就沒有翻新,」店就開在火車站附近的「台青蕉」樂團團長王繼維對著天花板比劃:「現在反過來,火車站因為停駛沒落,反而洋牌樓那邊比較受歡迎,變得很『時行』(台語,意指流行、時髦)。」

牌樓只是旗山命運與香蕉緊密相連的縮影之一。1950~1970年代是香蕉銷日的極盛時期,尤其在1967年,台灣香蕉銷日更是達到38.2萬噸的高峰。但1990年代,菲律賓香蕉大舉搶下日本外銷市場,到2008年正式跌破1萬噸大關。

這一年,也是台青蕉成立的那一年。眼見曾經金光閃閃的「金蕉」被視為「不時行」的黃昏產業,王繼維笑說:「10年前我們說要賣香蕉時,大家都覺得我們瘋了。」

翻轉黃昏產業,「大家都覺得我們瘋了」

成立台青蕉之前,王繼維與香蕉之間,並沒有什麼淵源。他的父親,前旗山農工教師王中義是教改先鋒,後來投入社區營造工作,在1995年7月創辦尊懷文教基金會。當時王繼維不過13歲,跟著叔叔阿姨們一起畫海報、發傳單、上街頭,或是擔任社區營造活動的志工。要論資歷,從小學就「出道」的老王,還比不少社造前輩要來得資深。

王中義不否認,當初的社區營造並沒有達到預想目標。除了政治力介入,關鍵還是在於地方缺乏共同意識。如果公共議題與個人間沒有連結,就算影響再大,人們也不想為此改變。「就像八三夭的一首歌〈我不想改變世界我只想不被世界改變〉,」王繼維半開玩笑說。

注入新活水,才能推進社區共好

要如何切入私領域,讓每個人都關心,又串聯起公共議題?農田是台青蕉想出來的答案。「沒有產業,人留不下來,」王繼維說。

2008年,台青蕉正式上路。當時還在暨南大學念碩士班的王繼維,一方面組成台青蕉搖滾樂團,用音樂行銷旗山香蕉,也在市場賣起香蕉蛋糕。他用一台3,000元的烘焙機加上一張桌子,不只賣香蕉,也賣一個市場的可能性:直接向蕉農買香蕉,打開外銷、內需之外的第三條路。

台青蕉要做的,是要以音樂與創意產品,讓香蕉以新樣貌直接面對消費者。這不僅能重新讓旗山香蕉獲取消費者關注,同時也能讓蕉農有更多元的選擇,並且導入更符合環境永續的耕作方式。

好巧不巧,台青蕉成立後沒多久,電影《海角七號》紅透半邊天,同樣是在地樂團的台青蕉獲得媒體關注,再加上美食節目也來拜訪,香蕉蛋糕開始打出名號,更順勢推出香蕉果釀、香蕉手工餅乾等產品。香蕉之外,與地方農夫的合作並逐步擴展到飲料中使用的蜂蜜、檸檬等。

只是,在旗山,結構問題還是掐著最重要的關口─香蕉。「他們(蕉農)寧願用送的,也不想賣給我們,」王繼維解釋,如果蕉農賣給台青蕉,就會被部分惡質盤商貼上標籤,放話以後不再收購。結果兜了一圈,台青蕉還是得向盤商購買。

想改變蕉農命運,就先成為蕉農

要解決問題,就得深入問題。台青蕉2008年起也開始種香蕉,希望能以身作則:「像是不灑除草劑,有人發現我們這樣做也可以,就會跟著做,」王繼維說。

除了蕉農外,旗山還有許多在地商家,例如,鑄造農具的鐵工廠,或是刻印店,也同樣面臨無以為繼的難題。台青蕉透過社區小旅行,吸引期待深度旅遊的國內外背包客,將人流導引到這些在地老店家。就連台青蕉自己也騰出空間,經營背包客棧。

雖然經營背包客棧與小旅行多少走在法律邊緣,但不可否認能擴大來客多元性與國際性,也讓觀光客眼中的旗山更具深度。更重要的是,透過在地團隊導覽,把香蕉價格、人口外流等問題搬上檯面,進一步影響更多人。

開創的前鋒,反倒成為「趕走自己」的阻礙

「我們在旅遊時就會談蕉價,因為婆婆媽媽最愛談價錢,」王繼維從讀研究所時著力最深的社會學,解釋他的思維:「從個人關心的議題帶到公共議題,才會讓人參與改變;假如沒有做到,就只是經營商業模式而已。」

不過,即便在商業模式端,挑戰也是一波接一波。原本沒人看好的香蕉蛋糕,一紅起來就有人模仿。如今走在旗山老街上,到處都是各式香蕉加工品。就連台青蕉結合甜點、飲品與文創商品的複合式商店模式,一段路走不到5分鐘,就出現類似的店面。

而且隨著旗山熱潮再起,老街周遭地價也跟著水漲船高,最貴月租金甚至高達20萬。而這揭露了一個殘酷的事實:開闢新局面的前鋒,往往會被自己帶起的熱潮「趕走」。而乘著熱潮進駐的店家,多不是旗山在地人。

在旗山天后宮附近經營咖啡店,同樣也是返鄉創業的吳政修透露,攤開旗山老街商圈上百家店面,「實際上是在地人經營的,可能不到20家。」

最近連夾娃娃機店也開始進駐,「整個旗山我算一下,也有10幾間,」王繼維無奈的說。夾娃娃機店就像過去火車站前的整修熱潮一樣,是「時行」的產物:「但如果地方真的要翻轉,卻絕不能什麼紅就做什麼。」

台青蕉在旗山公共議題的參與,不只是社造或是地方創生而已。如果在網路搜尋「王繼維」,除了與旗山地方創生有關的事務外,最多的莫過於他投入社會運動的戰跡。包括2004年就投入旗山火車站守護運動,近期陸續參與2013年旗山廢爐渣掩埋案、2015年大溝頂老街拆遷案與馬頭山垃圾掩埋廠,與旗山相關的抗爭,不論是文資保存或是環境保護,王繼維幾乎是無役不與。

旗山車站到馬頭山,台青蕉社運無役不與

如果單純投入地方創生,應該與公部門及其他地方組織保持友好關係,為何台青蕉站選擇站在政策對立面,甚至是第一線?

王繼維解釋,台青蕉希望主動提出問題,而不是被動等待:「只是每當我們提出質疑,對方拿不出相關資料,又不願意溝通時,抗爭就成為最後手段。」

這樣的作風,確實引來不同的聲音。一位不願具名的地方商家透露,台青蕉在地方發展的成績得到很多人肯定,但對社運議題上堅持不讓步,讓許多原本支持他們的團隊,很難義無反顧的一起站在政府對立面。

不過,王繼維也慢慢摸索出台青蕉與地方的最大公約數,就是音樂。2010年起,台青蕉每年舉辦「搖旗吶喊音樂節」,邀請過日本、馬來西亞、香港等地的樂團參與,現在已經成為旗山人的大事。「我們向店家募款時,他們已經知道我們在做什麼。每募捐500塊送一件紀念T桖,一個活動就募到20萬,」王繼維透露,甚至還有人幫忙向黑道說項,「台青蕉很認真,不要找他們麻煩。」

無形間,試圖挖掘旗山在地文化的台青蕉,自己也成為旗山文化的一部分。雖然地方創生大多從經濟問題出發,但王繼維堅信文化先於產業:「一開始賣香蕉就是這樣。有些客人買,不是因為它是美食或有特色,而是認同我們對於香蕉產業的努力和想像。」

從現在 承擔土地的少年
從現在 實現進步機會
找到所在種下理想的人生
我會陪你 找到真心的可靠

正如同這段台青蕉今年發行的新歌〈種下青春〉歌詞,不論文化或是產業,種下青春從來靠的就不是時髦,而是累積;唯有之前積蓄的百年旗山歷史,再加上今日青年的行動力和熱血,才能揮出厚重的拳,才能種出又大又肥美的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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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載於《Cheers快樂工作人雜誌》223期,未經授權,禁止轉載。更多精彩內容,請見《Cheers快樂工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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