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面法務劉偉杰】菁英律師也無法阻止的股票盜賣案

疑案辦 更新於 2019年11月26日06:25 • 發布於 2019年11月21日04:00 • 宋杰

理律法律事務所是台灣首屈一指的知名律師事務所。

坐擁嬌妻高薪,頂尖事務所的菁英律師劉偉杰

專精於投資併購的劉偉杰,是理律法律事務所的資深法務人員,十四年來為無數企業提供諮詢服務。他每小時收費6500元,在這間夙負盛名的頂尖大所坐領500萬年薪。他的太太,是台灣「五大家族」之一的高雄陳家千金,他也從自己父親那繼承了位於北投的豪華別墅。訂婚前,劉偉杰在衡陽路上的金合城銀樓挑了一顆鑽石給太太。這顆鑽石,一如他閃耀的前程,折射出眩目的光芒。

四十歲這年,他接到理律高層的通知,要晉升他為合夥人一員,代表他的每小時收費將跳升至一萬元以上。更重要的是,這代表理律對他的信任與肯定。意外的是,劉偉杰拒絕了這個相當於法律人職涯頂點的高位。由於合夥人不僅需要提供法律諮詢,更需與人交際應酬、拚業績,因此過去也有拒絕升任的前例。於是高層認為,或許是心思細膩、不喜與人深交的劉偉杰因自身考量而拒絕,也就不再勸進。在那之後,當他以準備司法特考為由申請留職停薪時,上司還稱讚他勤學不倦。

 

拋妻棄職,捲款潛逃

2003年10月9日,劉偉杰留職停薪生效的八天後,交接人員確認帳目時發現一件怪事:劉偉杰刻意隱瞞他幫客戶新帝公司(SanDisk,美國記憶體大廠)代管股票的資料。不僅如此,理律在調出相關文件後發現,新帝公司持有的聯電股票短少十二萬一千張,時價相當於30億9000萬新台幣。理律不相信一個資歷十四年的法務會出此疏漏,緊急聯絡劉偉杰了解情況,才發現他不僅不接電話,連北投的豪宅也人去樓空。理律不死心,私下動用所有關係,甚至派人追到香港討錢,卻仍一無所獲,只好在事發一週後報警。而當10月17日,台北地檢署以背信、業務侵占、偽造文書等多項罪名通緝劉偉杰時,這名捲款三十多億的雙面法務早已不知去向。

 

劉偉杰盜賣客戶股票,捲款的案件轟動一時。

「神鬼法務」劉偉杰的犯罪三部曲:偽造學歷、盜竊股票、冒用身分

時間回到前一年的春天。美商新帝公司投資台灣股市,持有十八萬三千張的聯華電子股票,然而受到《華僑及外國人投資證券管理辦法》限制,必須委託國內代理人行使權利。因此新帝找上理律法律事務所,委任徐小波團隊代為出售聯電股票。徐小波位高權重,與陳長文、李光燾合稱為「理律鐵三角」。他因待人親切而獲得「徐伯伯」的綽號,深受員工歡迎。或許正是這樣與人為善的性格,十多年前劉偉杰剛進理律、自稱擁有美國南美以美大學的碩士學位時,徐小波不曾懷疑他其實沒畢業,反而對這位青年才俊信任有加,還把事務所和自己的印章交由他保管。所以當劉偉杰獨立接受新帝的委任時,據說徐小波其實並不知情。

2002年4月,劉偉杰攜帶新帝的股票代管授權書、用印同意書、理律及徐小波的印鑑,在中信證券與彰化銀行分別開設證券與存款帳戶,作為新帝公司的集保帳戶和股款專戶。然而事隔半年後,他卻又以相同手法,在亞洲證券和世華銀行開設另一組證券與存款帳戶,當時無人知曉有何用途。不久之後在某機場,護照姓名欄寫著「黃室華」的男子剛走過登機門,在安檢輸送帶上拿起他鼓脹的行李。神色冷漠的移民官在其中一頁蓋了章,只當他是穿梭來去的平凡商務客之一,沒有多加理睬。移民官並不知道,眼前這名男子其實不叫黃室華。

真正的黃室華,是劉偉杰秘而不宣的地下情人。兩人相識於軍中,長年維持書信甚至金錢往來,在劉偉杰婚後也從未中斷。因此當劉偉杰開口,想要借用他的身分證、護照、戶口名簿、退伍令等私人證件時,黃室華也沒想過有什麼好拒絕。劉偉杰拿著自己的大頭貼相片,向新店市公所申請補發名為「黃室華」的身分證,再用這張身分證向外交部申請補發新護照。他拿著印有自己照片的假護照,以黃室華的名字出入境多次,確認海關真的不會起疑。他可不想在「那天」來臨時,在這種小地方出差錯。

等待是苦澀的,但報酬是甜蜜的。苦等將近一年後,新帝終於指示他賣出聯電股票。劉偉杰立即飛往香港,在世華銀行香港分行開設名為「SanDisk Investment Corporation」(新帝投資公司)的空殼公司帳戶。他左手將十八萬三千張的聯電股票撥入中信證券、右手馬上轉入之前私自開設的亞洲證券,兩個月內分批賣出十二萬一千張,股款30億9千萬元落入他的世華銀行帳戶。他把這筆錢分別匯入台北銀行、華泰銀行、彰化銀行、上海商銀的私人帳戶時,一度驚動銀行通報異常大額交易,引起調查局洗錢防制中心的關切。然而追查匯款明細後,發現只是律所在幫外商客戶代售股票,該有的存摺跟印鑑都有,看起來一切合法。

 

離職前的秘密任務

夢寐以求的鉅額款項落袋,最難的是如何搬到海外。暫時騙過調查局後,劉偉杰開始他兵分多路的洗錢計畫。最方便的當然就是換成鑽石,因為鑽石匿名、高價、輕巧,方便攜帶又難以偵測。首先浮現他腦海的,是曾經購買結婚鑽戒的金合城銀樓。他在這買下兩千多萬元的南洋串珠,再向斐儷珠寶、中美鐘錶、金生儀表行等知名銀樓購買1.1億的鑽錶;他又用22億5800萬元購買歐元外匯,轉到之前設的香港空殼公司帳戶,再以其中17億2600萬元向國際賣家購買數十顆裸鑽,其中最大顆的重達22.2克拉;又另外花了3000萬元佣金,請金合城銀樓老闆介紹值得信賴的地下結匯網絡,將6.4億元匯給周生生珠寶公司轉為人民幣,送到東莞的美亞鋼管公司和太陽飯店以便親自領取;最後他再以地下情人黃室華的名義,購買50萬元美金的美國運通旅行支票,並在臨走前送給黃室華300萬元台幣。這一切都趕在九月底前完成,因為10月1日留職停薪生效,他就要去「準備司法特考」了。

10月9日,當交接人員發現異常、理律上下兵荒馬亂之際,劉偉杰已經拿著假護照和鑽石、與另一位同性密友林岑偉前往香港。10月15日,理律報案的第二天,台北地檢署緊急對劉偉杰限制出境,不過當然於事無補,他遭到凍結的帳戶也只剩121元。同一時間,徐小波、蔣大中、宋耀明等理律大老召開記者會,試圖動之以情,勸他回頭是岸。行政院懸賞1000萬元獎金,將他列為當年的全國十大外逃追緝要犯;理律更是提出15億元的天價賞金,幾乎到了「要人不要錢」的地步。劉偉杰的父親劉榮顯是合作金庫老員工,退休後經營代書事務所,也曾因高額超貸成為貪污罪通緝犯。檢調一度懷疑劉偉杰是否跟父親一樣潛逃美國,但追查之下仍一無所獲。

 

理律「鐵三角」的分崩離析

暴風過境,留下的盡是滿目瘡痍。1965年以來,理律就像個可靠的老友,陪伴無數客戶共度難關,也因此累積了卓越聲譽。但這一次,它卻被自家員工逼到風口浪尖,危急存亡盡在一念之間。徐小波緊急聯絡對岸的法界友人,也派檢察官出身的王牌刑事律師宋耀明遠赴北京,親自拜訪國台辦和海協會請求幫助。與此同時,理律的另一位大老也沒閒著。陳長文是理律的台柱合夥人,曾擔任海基會秘書長,因1986年名列全國納稅額榜單第七名而廣為人知。事件爆發後,他親自領導危機處理小組,在短短二十四天內與新帝達成和解協議:首先在當年年底,先償還頭期款2000萬美元。當然,這部分是動用理律的準備金和年終紅利來支付;接著在未來四年,分十六期償還4800萬美元;剩下的1830萬美元,由理律每年提供新帝100萬美元的法律服務,分十八年償還,沒用完的額度則轉為公益用途。幸好理律的口袋夠深,劉偉杰事件並沒有影響新帝對理律的信任,反而鞏固了雙方的合作關係。

縱使錢能還得回去,但有些人回不去了。隔年1月1日,徐小波離開待了三十多年的辦公室,自此再也沒踏進理律一步,然而身為合夥人,他仍要共同承擔賠償之責。陳長文對外告訴媒體,徐小波的退休完全是出於生涯規劃,與劉偉杰事件無關。然而這樣的說法,自然引來不少質疑。另一個角落,黃室華因違反護照條例和收受贓物罪,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兩個月。他雖將劉偉杰視為相愛至深的初戀,卻只被當成製作假護照的工具人。

 

亡羊補牢以外,還有沒有人可告?

理律開發多年的文件流程管理系統,在事件爆發後五個月終於上線。從此每一份公文和信件都必須記錄來源、時間和簽收人,收發調閱皆受到嚴格檢視。世華銀行後來與國泰銀行合併,理律控告國泰世華對可疑的提款、匯款行為沒有任何處置,未盡到「善良管理人之注意義務」,求償近十億元。國泰世華提出抗辯,認為新帝、理律、徐小波的印文經鑑定均無問題,劉偉杰確實有開戶、提款、匯款等權限,否認自己有疏失。一、二審均判決理律敗訴、國泰世華免賠。2018年最高法院發回更一審,案外延燒的法律戰依然打得火熱。

至於捲款三十多億的劉偉杰究竟身在何處,看來註定成為歷史謎團。有人說他早被黑道殺了、有人猜他削骨變臉、有人說他已變性為女人。無論如何,種種揣測已顯得多餘:2017年8月8日,追訴權時效期滿,同年10月2日,台北地檢署做出不起訴處分。劉偉杰孤傲的身影,如泡沫般破碎於人流的漩渦中,又宛如被吸進虛空的歷史黑洞,再也無人聽聞他的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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