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紐約市審計長辦公室的統計，自 2022 年春季以來，超過 21 萬人已透過紐約市系統申請政治庇護。截至今（2024）年 9 月 15 日，約有 61,700 人正於市政府資助的庇護所尋求幫助。
哈林區的難民援助機構：Afrikana
9 月底的紐約逐漸轉涼，在一個飄雨的週六，我和朋友們搭乘地鐵來到曼哈頓上城著名的非裔美國人社區──哈林區，擔任難民援助機構 Afrikana 的志工。
從組織名稱可以看出，Afrikana 與非洲（Africa）有著密切的連結。創辦人阿達瑪・巴（Adama Bah）來自非洲。2 歲時，為了避免女兒未來可能面臨女性割禮和童婚的命運，她跟隨家人離開了幾內亞共和國（Republic of Guinea）。
然而，在青少年時期，阿達瑪因一次被執法人員拘留，才驚覺自己竟然是非法移民。她憑藉一己之力摸索出申請庇護的繁複流程，也因此立志幫助那些剛來美國且面臨語言障礙的難民。
雖然 Afrikana 主要照顧來自西非的難民，但他們也會為來自其他地區與種族的庇護申請者牽線，將他們與相同族裔背景的援助組織聯繫起來。
目前，該機構每週末進行的糧食發放活動不僅服務難民，也對紐約本地的貧困家庭敞開大門。我們這次的任務，正是協助 Afrikana 分發由喬氏超市（Trader Joe’s）捐贈的大量剩食。
難民與當地社區：弱弱相殘的資源矛盾
協助非洲難民的組織設立於非裔美國人社區，卻經常面臨當地居民的敵意與謾罵。事實上，非裔美國人社區歷來處於弱勢地位，其發展常被忽視，基礎設施與資源也遠遠落後於較富裕的白人社區。當難民組織進駐時，當地居民感到「被迫」接納新移民，同時擔憂原本就有限的資源將被更多人瓜分，這樣的處境引發了他們的憤怒與不滿。
在我們等待超市剩食貨車抵達的空檔，阿達瑪帶我們參觀了 Afrikana 的辦公室與倉儲空間，並描述了與哈林區居民的關係。
「剛才在路邊喊我『姐妹』的那位老婦人，曾經非常討厭我們組織。她覺得我們不幫助社區裡的窮困黑人，反而把資源給無身分的移民，總是對著我們大罵。」她說道。
既然當地居民如此反彈，究竟是什麼樣的機緣使 Afrikana 決定設立在哈林區呢？阿達瑪耐心地解釋了紐約難民危機的歷程。
2022 年，隨著大量難民湧入紐約，市政府將港務局巴士總站設置為臨時接待中心，Afrikana 與其他難民組織的志工因此進駐協助。
2023 年 5 月，市政府決定收回該空間並另設難民接待點。 Afrikana 因此不得不再次尋找辦公場所，幾經輾轉之後，一位富裕的房地產開發商決定無償出借哈林區的一處建物，讓 Afrikana 最終搬遷至這個非裔社區。
這一搬遷背後，反映出多層次的利益衝突與資源緊張。除了與當地非裔居民的摩擦外，市政府關閉臨時接待站也加劇了公部門與難民組織間的緊張。
一方面，紐約市的公共收容系統已接近崩潰；另一方面，難民組織對政府在安置資源上的不足表示不滿。在更廣泛的層面上，紐約市與其他地區以及邊境州之間的矛盾，也因難民問題而愈加尖銳。紐約市政府多次批評其他地區拒絕接收難民，甚至指責他們刻意將難民引導至紐約。
Afrikana 的剩食發放計畫與未來藍圖
對於像 Afrikana 這樣仰賴志工運作且缺乏穩定資源的小型組織而言，在變幻莫測的政策環境中，他們只能盡力滿足難民需求，並努力建立與收容社區的友好關係。
每次發放剩食的日子，即使貨車抵達時間難以預測（註一），人們還是會早早到現場排隊。由於剩食的數量與種類無法事先確定，每次卸貨的過程都猶如打開「驚喜包」。
有時會有許多雞蛋與鮮肉，這類食物每次都十分搶手；有時則是「滿坑滿谷」的沙拉和蔬菜。甚至有一次，貨車裡竟然有一箱五顏六色的鮮花。Afrikana 的一名難民高中生弟弟將幾束鮮花送給了我們，而其餘的則隨機贈與排隊領取食物的婦人，換來她們一張張驚喜的笑容。
Afrikana 的志工們正準備要發放食物。圖／連怡涵 提供
來領取食物的人群背景多元──從社區中的非裔居民到初來乍到的非洲與中南美洲難民家庭，再到乘坐公車、來自其他區域的亞裔移民。發放食物時，我常常在英語、華語與西班牙語間切換，偶爾也會聽到 Afrikana 志工使用西非語言或阿拉伯語和試圖打破規矩、想多拿食物的居民對話。
數小時的發放工作中，我們的任務便是盡量有效且衛生地分發食物，同時與那些求取更多食物的人們進行溝通。即便我們已經限制每次進場領取食物的人數，場面仍然顯得混亂，且很難確保每位領取者都沒有偷偷地將更多食物塞進袋裡。由於無法精確估算食物種類、數量及每位領取者的偏好，分發過程中還需要不斷補充新的食物種類，這樣的方式自然無法做到絕對公平。
儘管目前的剩食分發模式尚不完善，但它已經有效解決了弱勢群體的食物需求，也減少了超市即期商品與賣相不佳的食物浪費。未來，Afrikana 計畫在辦公室旁開設公益廚房，除了繼續分發剩食，也為有需要的人提供熱騰騰的菜餚。
川普重返白宮：紐約難民的未知命運
不過，在那之前，Afrikana 正面臨一項新的挑戰──隨著川普再次當選總統，難民社群對被遣返的憂慮將進一步升高。
作為庇護城市，紐約擁有《庇護權法》（Right to Shelter Law），該法禁止地方官員與聯邦移民機構──如美國移民暨海關執法局（ICE）──合作，確保無證移民能夠安全地使用醫療、教育等基本服務。然而，儘管如此，川普上任後，預計將推行更為嚴格的移民政策，這仍可能對紐約的庇護系統造成挑戰。
川普預計將實施更強硬的移民政策。圖／David Peinado Romero@Shutterstock
最近在一次採訪中，川普表示將延攬他前一任期中的美國移民暨海關執法局代理局長的霍曼（Tom Homan）為「邊境沙皇」（The Border Czar）（註二），主掌邊境事務。如果紐約等庇護城市不協助國土安全部的驅逐行動，他可能會加倍派駐當地的移民執法人員。法律專家波蘭科（J.C. Polanco）指出，這將引發聯邦政府與州、市政府之間的法律鬥爭，最終可能上訴至最高法院。
紐約的難民接下來會如何？目前尚無人知曉。
「在困境中，我們用行動編織溫暖」
像 Afrikana 這樣的組織，已經成為弱勢群體的希望燈塔。透過發放食物、連結資源以及推動社群互助，Afrikana 在一個資源緊張、矛盾重重的城市中，架起了一座理解與支持的橋樑。即便面對結構性的困難與紛爭，每一次真誠的努力，每一份微小的善意，依然能在不確定的未來中，點燃彼此生命的溫暖與韌性。
2022 年，美國難民危機爆發時，我剛來到紐約讀研究所。即便身邊有許多來自國際發展領域的同學與朋友，我們卻鮮少討論眼前的難民議題。
Afrikana 的志工活動，是我第一次與來自美國本土、英國、印尼、肯亞等地的朋友們共同了解紐約市內另一群截然不同的族群，也讓我不禁想起在烏干達工作時接觸到的難民。即便身處異國他鄉，面對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他們仍展現出堅韌與希望。
正如阿達瑪談及難民與收容社群關係時所說：「哈林區本身存在許多待解的問題，每個群體都在努力奮鬥、打自己的仗。」我們或許無法關注所有議題，留學生也在為自己的目標和人生規劃奔忙。然而，每一次相遇都是促進理解的契機，在某種程度上，我們都是在為生活奮鬥路上彼此扶持的同行者。
這次的志工服務在我的朋友之間激起了漣漪。此後，只要時間允許，我們便會抽空前往 Afrikana 協助。在這座每個人都為生存奮鬥的城市裡，我們用行動編織出一張細密的互助網，讓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更加緊密而溫暖。
註一：由於紐約市區的交通問題，以及貨車得沿途停靠各大喬式超市收集剩食，因此每次運送的數量和種類無法預測。
註二：「沙皇」在美國法律上並無明確定義，是媒體創造的術語，用來指總統指派負責特定政策的高級行政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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