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臂志工1〉跳樓臥軌死不了 妻:沒手也牽你一世人【壹特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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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李清圳是吊兒郎當的學徒,老師傅怒罵:「你沒卡打拚欸,一世人做粗工!」受刺激後,他力爭上游成了台電承包配電領班;人生中場慘遭電擊,失去雙臂頹廢喪志,跳樓、臥軌都試過,妻子氣吼:「你死了,對父母是大不孝,對我和孩子是不守信。」猛然醒悟,他走上街頭肉身擋車,成了孩子們口中的虎克船長。

「中晝便當幫你傳便啊,放在你ㄟ乞丐包(工具包)!」妻子聲音廚房傳來,晨光映上李清圳黝黑臉龐,他俐落鑽進貨車開往大街小巷,變電箱變壓器拆卸又組裝、線路反覆測試再維護,回程接小孩返家,一家五口擠在餐桌前,享用熱騰騰的晚餐,這是41歲前的日常,直到2000年情人節這天,上天來了一場考驗,人生從此畫下楚河漢界。

結婚多年,夫妻從沒度過情人節,李清圳突然興致高昂,「今天不要去工作,帶妳們去玩好不?」農曆年還沒過完,程秀滿應聲「當然好」,李清圳卻反悔了。「啊!老婆我跟妳講,我還是去工作好了,晚上回來一定送妳禮物!」、「免啦!老夫老妻了,還送什麼禮物!」李清圳笑一笑,乞丐包收著就出門了。

下午四點多,電話那頭聲音急切,「大哥出事了,被電電到了!」程秀滿差點沒昏倒,她安置好三個孩子,請朋友幫忙載到台中。晚上十一點多李清圳恢復意識,焦黑雙手纏滿紗布,「為什麼我人在這裡?為什麼兩隻手變成這樣?」他心想,這輩子完了。

依照航線行進的生活,剎時像船隻墜入暗夜海面。病房內夫妻倆抱著痛哭,走出醫院,程秀滿收起眼淚,截肢的李清圳卻把心窗關上。

當天為了準備太太禮物,本無須爬上電桿的李清圳歸心似箭,拆除變壓器時竟誤觸高壓電,病榻醒來手已焦乾,輾轉換了幾家醫院想保住雙手,醫師卻告訴他:「你的手在臭了,再不切掉可能敗血症。」年邁老父從斗六搭車到高雄的醫院,耗盡一小時遲遲無法下筆,「再不簽,再過兩天兒子就沒命了。」痛心的老父,只能眼一閉簽下截肢同意書。

失去雙臂,李清圳的頭快垂到地上,程秀滿從背後一敲,「幹嘛這樣!工作受傷有什麼關係?命還在就好了!」妻子鼓勵拉不起消沈的心,他試過臥軌、跳樓、撞車自殺,都被程秀滿救回。一次在陸橋上,她當著5歲小女兒的面痛斥丈夫:「你如果死了,我跟三個孩子無所謂,但你上有老父母,這樣做是大不孝,曾說要照顧我一輩子,更是不守信。」

程秀滿拉著丈夫到處聽演講,口足畫家謝坤山見他眼神哀怨,「你的手用了41年,我的手只用16年,你還不滿足嗎?」一席話如電流穿過身體,頓悟的他決定走出來。辭去裁縫工作的妻子拎著丈夫接觸人群,到游泳池、宮廟上班。求神解心結的信眾見了他,訝異無手也能當志工、安慰他人,自己還有什麼好糾結?送上水果聊表謝意,感謝的話語幫助他忘記悲痛,原來溫暖的力量,不需要透過手也能傳遞。

附近學校缺導護志工,程秀滿又拖著李清圳去幫忙,硬著頭皮上陣,卻發現夾不住導護旗,他情急用肉身擋車,右手裝著鐵鉤的瘦削男子,怒目圓睜擋在車前,一夫當關的畫面,果真震懾住想取巧鑽縫的駕駛人。他靈機一動靠腳點火,花了兩天在旗棍燒出塑膠凹槽,終於能掛上鐵鉤。

「學校都沒人了是不是?叫一個殘障來導護?」「萬一連孩子都顧不好,不漏氣嗎?」「自身都難保了,你還跑出來做這個?」負面想法曾在腦中千迴百轉,李清圳勇敢踏出第一步,這是自己能做的事,不論風雨晨昏,堅持日復一日。

「老天把我留下來,一定有祂的安排。」人生沒踏不過的苦痛,李清圳慢慢變成了路口傳奇。

「謝謝、有你真好!」「你好厲害喔」,孩子們始終看在眼裡,不吝惜表達感謝,還比了個大拇指讚,自信一點一滴拾回來,終知曉只要內心堅強,沒人會看輕他。

學校邀他當輔導室志工、上台分享生命故事。青春期的孩子什麼都聽不進,畢業後有天經過學校,看見「大俠」依然站在路口指揮,突然懂了什麼,後悔當初不學好,「我只叫他看看我,人生不要輕易放棄。」

噹啷、噹啷,校門外頭平交道聲音照常響起,口哨聲一進一停之間,夾著導護旗的李清圳往前走了幾步,「拜拜,明天見喔!」和學童道別,一晃眼,這條志工路走了13年,路口反光鏡內平凡的臉,漾著知足幸福。

(撰文:蕭惟珊 攝影:楊弘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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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臂志工小檔案

李清圳60歲

妻程秀滿 育有一子兩女

現任鎮東國小、斗六國中導護志工

曾任南藝大、竹山高中、高雄台電等安全講習講師

曾獲斗六市好人好事代表、交通部金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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