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拉(Carola Rackete)為2019年最具爭議人物之一,為了營救海上難民,她強行將船停靠義大利港口,雖被歐洲視為「英雄」,卻被義大利當作「罪犯」,恐面臨法律後果。(資料照,AP)

卡羅拉被許多歐洲人視為英雄,卻被義大利政府視為「犯罪分子」。她所做的不過是拒絕把難民丟棄在大海上而已。

2019年歐洲最具爭議的人物名單裡,有年輕的德國姑娘卡羅拉(Carola Rackete)。作為德國民間組織「海洋觀察」救援船的船長,卡羅拉不顧義大利的禁令鋌而走險,強行將載有40名獲救難民的船隻駛入蘭佩杜薩島海港,因此在6月29日被義大利警方逮捕。

卡羅拉被許多歐洲人視為英雄,但卻被義大利政府視為「犯罪分子」。對卡羅拉本人來說很簡單,她所做的,只不過是拒絕把難民丟棄在大海上活活等死而已。

這個事件讓世界再次注目地中海——世界上最致命的移徙路徑,那裡每年有幾千位從北非逃來的溺水死亡者——人類過剩的「廢棄物」。那麼,地中海北岸的歐洲——世界上最富有的地區之一、難民們的目的地,是怎樣對待這些冒死蹈水而來的人們呢?為什麼歐盟要結束其海上救援難民的使命?卡羅拉服務的一類民間船隻致力於拯救生命,為什麼被歐洲政府視為「犯罪」呢?

女船長被捕,歐洲良心甦醒

被義大利官方指控為「海盜行徑」,卡羅拉陷入巨大麻煩。然而,在硬闖蘭佩杜薩島港口之前,她的船在地中海國際水域上已經漂泊16天了。在卡羅拉營救的40名非洲難民中,有的疾病纏身,有的曾在利比亞遭受暴力,患心理創傷,試圖自殺。因擔心難民回國後面臨監禁和酷刑,卡羅拉拒絕將難民送回利比亞。

在此期間,這位曾在北極破冰船上工作過的女船長,在地中海上絕望地向世界呼救。但是,就像對著一堵厚厚的磚牆,沒有任何國家回應她。除了豁出來強闖義大利港口,她別無選擇。

船長被捕,船被沒收。按照義大利政府新出臺的安全法令,非政府救援船被禁止進入該國領海。違法者將被處以最高5萬歐元罰金。因對抗軍艦或使用暴力,女船長可能面臨3到10年的監禁。

但40名難民獲救了,他們到了安全的避風港,獲得了食物和醫療。31歲的環保碩士卡羅拉完全不在乎法律後果之嚴重,她說:「我沒房,沒車,不關心固定收入,也沒有家人。什麼都不能阻止我做出(救援難民的)承諾。」

歐洲的良心似乎在這一刻甦醒。德國總統和外長都對義大利逮捕卡羅拉進行了譴責,歐洲各國掀起了聲援女船長的浪潮。短短幾天,卡羅拉的支持者就籌集了超過百萬歐元的捐款,準備用作律師費。芬蘭、德國、葡萄牙、法國和盧森堡等五個歐洲國家宣稱,他們願意接受該船的難民。

所有的聲援和募捐都奏了效。西西里島一家法院解除了對「海洋觀察」船長卡羅拉的監禁。

義大利變臉,彰顯歐盟內部分裂

這一事件暫告平息,但由此彰顯出來的問題依然存在。女船長所屬的民間人道救援組織「海洋觀察」認為,這個事件讓人看清當今義大利政府的民粹主義真面目,以及其強硬的反移民政策。

毫無疑問,近年來義大利國內的右翼民粹主義情緒增長。2018年產生的新政府帶有顯著的「疑歐」和民粹特色,在歐盟內部表現出蔑視人權的立場,他們因此獲得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讚賞。在德國女船長被捕後,義大利內政部長薩爾維尼甚至精明地利用這個事件,讓選民相信,他們拒收海上難民,抵抗德國船隻和北歐「老好人」的進攻,是如何的正確。

但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問題的另一面是:歐盟各國一直對難民的分攤機制存有爭議,這也是導致義大利變臉的原因。

作為歐洲的「南大門」,義大利是海上難民湧入歐洲的第一站。但該國並不是難民申請者理想的目的地,難民到義大利後很快流向其他條件更好的國家。過去,義大利曾放任難民申請者和非法移民入境,因此獲歐盟不少財政資助。

但後來,拒收難民的東南歐各國築起了邊境牆,西歐和北歐也收緊了難民政策,於是湧來的難民無處可去,只好停留在義大利。義大利不堪重負,國內反移民的右翼激進主義又沉渣泛起,義大利的難民政策因此收緊。

歐盟停海上救援,民間船拒絕放棄

這場激烈的爭議攪動了整個歐洲,人們這才注意到,原來歐洲政府早已放棄在海上救援難民行動,目前在地中海上遊弋搜索、救助難民的,只是一些自發零星的民間人道組織。

曾經,救助在地中海遭遇危機的難民是歐洲政府的責任。2013年10月,有368名海上難民在蘭佩杜薩島附近被淹死,歐盟啟動了「地中海行動」(Mare Nostrum)。這是一個大規模的難民救助計畫,其救援人員大多為海軍戰士和義大利海岸警衛隊隊員。到2014年10月,這個行動在地中海區域營救了15萬難民。

然而,如此有效地完成軍事和人道主義使命的「地中海行動」,卻只持續了一年,便由「特裡同行動」(Triton)取代。新計畫的經費比前者少了三分之一 ,而且,「特裡同行動」的主要目的不再是救援難民,而是保護歐盟邊境。

為什麼不再繼續以拯救人命為重點的「地中海行動」了呢?義大利政府回答說是經濟困難的原因。據說當時許多歐洲政治家認為,搜救行動在某種程度上,鼓勵了難民從地中海鋌而走險,也使得走私人口生意更為興隆。可以想像,那些狡詐的人蛇販子知道地中海上會有軍艦前來拯救生命,他們便讓破舊的小船和橡皮艇裝滿更多的難民,推向大海的洶湧波濤之中。

既然搜救的效果是鼓舞人蛇販子,各國對這個項目的財政支持便越來越少,歐盟不再有努力搜救難民的意願。在「特裡同行動」之後,歐盟還有好幾個專案,如「10點」行動計畫、「索菲亞」行動等,後來也因各種原因暫停,僅保留了空中巡邏。

就在官方對地中海上的溺水者背過臉去、視而不見之時,近幾年,歐洲各國的一些民間私人的人道組織崛起,如卡羅拉所屬的德國救援組織「海上觀察」、由無國界醫生和SOS Méditerranée運營的法國民間救援船「阿奎裡厄斯」號,還有希臘和義大利等國民間組織的船隻,他們不肯坐視有人受苦死亡,自願行動起來搜救溺水者,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歐洲政府留下的缺口。

但是,這些民間救援組織卻因自發拯救生命被定罪或汙名化。當今歐盟的基本對策是:將難民問題外部化,即與非洲國家合作,打擊非法移民和人口販運,把難民送回原地(那些面臨戰爭和饑荒的國家),保護歐洲自己的邊界,而不是保護他國的人民。

歐盟困境:人類無法應付自身「廢品」

歐盟正在把自己像堡壘一樣封鎖起來,誰還記得他們曾有過的絢麗的理想主義呢?當初歐盟成立時是有一種「世界主義」理念的,即相信人類的福祉不是由地理或文化區域決定的,國家、種族及別的區別不應限制滿足人類基本需求的權利和義務。歐盟以保護人的尊嚴和自由為目標,並要將這些自由的益處播撒給世間諸人。(注:不僅僅是歐洲人)

但有理念的歐盟在現實面前碰壁碰得暈頭轉向、軟弱不堪。自2015年難民危機開始,歐盟內部開始分裂,難以達成共識。匈牙利、波蘭、捷克和奧地利等國公然違反歐盟指令,拒絕接收分攤的難民;而以德國、瑞典為首的接收並善待難民的國家,也遇到了難民融入社會等各方面的困難。

最讓人不願看到的是,歐洲各國「反移民反歐盟」極右政黨聲勢大震,例如義大利等國產生了民粹性質的新政府,這就改變了歐盟內部的力量對比,其內部分歧不可調和。凡主張接受難民政黨與領袖都有了選票危機,各國政治家們為討好選民都不得不收緊難民政策。這樣,歐盟不但沒能建立一個統一的難民分攤系統,其自身的存在也受到威脅。

可見,在海上難民命運多舛、苦難連綿不絕之時,被難民視為天堂的歐洲也在承受痛苦——在理想、道義與社會現實之間撕裂,飽受煎熬。

惡毒仇恨並咒駡難民的歐洲人,只是少數極右種族主義者,但是,大多數歐洲人在一波又一波難民潮湧來臨時,都感覺到了「安全恐慌」。英國著名社會學家鮑曼在《廢棄的生命》中指出:「一些不被希望的生命正悄悄侵蝕他們的利益,威脅到了他們的生存安全,並將與他們同歸於盡。」

很少有人認識到,歐盟之所以無法應對難民困境,因為這不只是歐盟的問題,而是整個人類「人口過剩」的問題。為什麼會出現如此多的「剩餘人口」?鮑曼解釋道,這是由於「現代性」生產方式的進入,使「越來越多的人被剝奪了其無論從生物上還是從社會文化意義上都曾有效的生存手段」。

是的,我們的星球已經超載。那些湧向地中海的「廢棄物」是人類自己製造的,不僅是種族、宗教衝突和戰爭導致家園喪失,現代技術與生產方式也使部分人喪失謀生手段,還有氣候危機導致某些地區無法生存的毀滅性後果。對此,人類找不到像處理垃圾一樣的辦法來處理剩餘人口。

唯一的可能是,人類的智慧朝著文明的方向發展,從一味追求科學技術轉到追求人文精神。當今地球大約有70億人,而流離失所的難民約有7000萬人,如果富裕地區的人們不是那麼抵觸和自私,都願意伸出援手,安置和救助所有難民並非完全不可能的。

歐盟正在嘗試與非洲國家合作,以阻止偷渡集團的犯罪行為。但如卡羅拉說:「人命比任何政治遊戲都更重要。」歐盟應該重新啟動官方的搜救工作,並考慮從源頭上解決難民問題。目前新一任歐盟領導已經上任,就看他們的集體智慧和行動能力了。

被義大利釋放了的德國女船長卡羅拉對記者說:「我想儘快回到海上,那裡有人需要我。」

在此,我們向在地中海上救援的每一位義人致敬,希望他們的人道精神,能讓我們鐵硬而自私的心變得柔軟。(推薦閱讀:為救海上難民衝撞警方船隻、強行停靠義大利港口,德國女船長恐吃10年牢飯!

*作者為定居在瑞典的華裔作家。本文原刊FT中文網,為作者「歐洲難民故事」系列之十九。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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