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穎卿

「舊」是一個充滿了相處情意的單字。長久相伴的生活物品,是在有心的保護下產生了使用者自己才能體會得到的意義。

只要結婚夠久,家裡一定會有幾件舊家具或舊物品

結婚三十年的我們,舊東西所占的百分比隨著婚姻的年份而越來越高,也是理所當然。

所幸,「舊」是一個充滿了相處情意的單字。舊物裡的精華,往往就稱為古典。陳者不一定頹,舊物不一定要廢,是大家都能同意的價值觀。

長久相伴的生活物品,是在有心的保護下產生了使用者自己才能體會得到的意義,所以,物品的「新」與「舊」雖然有時間做為客觀的條件,但它的價值卻永遠是一種主觀的認識。

生活裡的物品,從新變「舊」是時間的工作;手藝高明的工匠,再刻意也複製不出時間靈活的影響。古董買賣並不是一種生活藝術,因為不靠人心而靠另一種鑑定來驅趕價值的是金錢買賣。可是,我相信每一個人的生活裡也都有一些對自己來說,稱得上古董的文物。

一起生活的舊物品,就是婚姻裡的信物。

白居易的長篇敘事詩〈長恨歌〉,方士在玲瓏樓閣五雲起的蓬萊宮中找到雪膚花貌、表字太真的仙子之後,還要核實一下她的身分才敢回報日夜思念的玄宗。

而楊貴妃請方士代傳寄語的時候,也知道只有讓方士帶回兩人都認得的舊物,才有可能取信。於是她「惟將舊物表深情,鈿盒金釵寄將去」。

可憐的是,兩人共有記憶的物品要拿去是多麼失落的割捨,只好寄一半,留一半,梨花帶雨,依依不捨的分拆著飾物。在「釵留一股盒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中,引出了「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的愛情信心。

雖然婚後三十年,國內、國外搬過好多次家,但Eric總同意我盡量保存可用的舊物,像舊沙發,餐桌椅,更別說相較輕便許多的餐具了。

這種同意必須付出很多耐心與勞動的代價,以致有一次,多次幫我搬家的一位先生忍不住叫起來問道:「你上輩子到底是燒哪一種牌子的香,怎麼有人要讓你這樣『車跌翻』?」直譯這句閩南話就是「翻天覆地」。

我翻來覆去的,也不過是舊家具。就像現在家裡起居室這組滾柚木的藤編大沙發,寬且厚,連椅套都沒換過,但已用了二十幾年。

有時,我無意中看到某些新家具,也不是沒有動過換一組新沙發的念頭,但只要再看一眼,那充滿回憶與經過時間考驗而出的質地,就掩蓋過我單只想到要用除舊來布新的念頭。

我當然知道舊物不一定要除,但新的意義卻要以維護來重新表達愛與惜。

比如說,再加另一只靠墊,或更動一下它所在的老位置,就往往讓這組椅子再次展現它那無以倫比的雋永魅力。

生活裡的舊東西,最常讓我想起「耐用」的意義

不只是舊沙發、老餐桌,我們還有一部怎麼都不捨得換掉的老車子。我對這部車的情感,深到害怕它有一天動不了。

在我的眼睛裡,那是這個品牌裡最簡捷美麗的款式,是我們倆在最辛苦的歲月裡,常常在機場擔任交接工作的親切友伴。二十年了,玻璃還是那麼澄澈、皮椅也一樣堅實,但引擎啟動的聲音比年輕的車子大一點。

有幾次,我們也曾起了念頭再換一部同款的新車,沒想到,人跟車之間竟然也會有代溝。起了的心,卻沒能催足購買的欲望,因為,想到要先送走這部舊車的依依不捨,終究使我們決定換掉另一部車。

Eric跟舊東西之間的情意,更是相依相惜。他會修很多東西,連我不小心打斷的、好喜歡的小湯匙,都可以幫我補起來。Eric說,東西不耐用,也會讓人在輕易的物質替換裡損失了感情,「耐」字的美,在生活裡的人情世故中,班班可考。

我很記得從小媽媽教我用盡不同的方法清潔各種器物的溝槽細縫,有的是為了延長使用,有的是為了賞心悅目。當電子鍋在市面上已經不知道翻新過幾次設計,推出功能越來越多樣的新品時,我們家那只老電子鍋,還是那麼美麗,餐餐為我們服務。

它的存在,讓我有一種好踏實的感覺,母親親手教導我具體的惜物,在仔細的動作中,慢慢轉變為抽象的愛人能力。

東西可以舊,但要舊的極有精神;一如人可以老,但要充滿生趣。我想,物的舊與人的老,都是年資的積極意義。我但願家中的舊物與我們一起繼續往前時,兩不相棄、情深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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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兩個人的餐桌,兩個人的家》,時報出版,蔡穎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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