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兩個月,永遠改變人生!獨立記者曝光,武漢醫護過去76天的地獄生活

李醫生是武漢第四醫院的心臟專科醫生。3月中,他開始準備重新開張一般門診的工作。在這之前--確切來說,是1月22日以後--第四醫院就被當作專門醫治COVID-19病患的地點。在第一線工作兩個月後,李醫生身心俱疲,對未來感到茫然。他吃睡難安,常不小心發呆,有時候,他會無法自主的哭泣。

3月中武漢疫情趨緩,當時社群媒體上曾熱烈流傳一支影片,臨時架設之「方艙醫院」的醫護人員因應休艙,站成一整排,隨拍攝鏡頭移動,他們一個個拿下口罩,露出底下的笑容。然而,笑容不代表痛苦不存在,如同李醫生等醫護人員所經歷的,是他們自己都醫不好的創傷經驗,也與中國官方大力慶賀的成功形象,形成強烈對比。

疫情初爆發,醫院如同另一個世界

一早,李醫生通過好幾個消毒程序後,走進醫院的感染區。他馬上注意到地板上有一個男性四肢攤平在地上、蓋著被子,面色蠟黃。幾步之外,又有一個人面朝下躺在長凳上,看起來病得很重、呼吸困難;坐在他旁邊的年輕男性正在朝手機喊著求救的話。視線所及,病患和家屬或站或坐、或乾脆躺在地上。李醫生如此形容,那些人臉上面無表情,好像他們已經習慣了--或者說屈服於當下的悲慘。

地板上充滿垃圾、血跡、嘔吐物和唾液。病患顯然遠遠超過醫護人員的數量。李醫生看見負責引導和掛號的兩位護理師,正被病患家屬團團圍住,有些人甚至雙腳跪地、哀求協助。救護車不時抵達,帶來更多的病患。看向外面,醫院門口站了看不見盡頭的等待隊伍,許多人靠著牆讓自己勉強直立。

這是疫情初爆發時李醫生看見的景象,他指出,當時每天前來的病患有上千人。只為了掛號,人需要等上3到4小時,然後又需要再等4到5小時,才能拿到回家吃的藥,或是加入其他幾百個等待空床的行列、暫時入住二樓的吊點滴病房。

許多人在等待的時候暈倒了,其中某一些人看起來瀕臨死亡。醫院病房是如此擁擠,以至於走廊和醫生休息室都必須挪用來放病床。所有的病床都滿了,而且暫時不會有所變動,因為沒有病患看起來有好轉的跡象。

李醫生疾呼:「人力、治療和個人防護裝備都不夠,我已經盡力了。」對於無法進一步幫助病患,他心裡很掙扎。

「要死大家一起死!」崩潰的醫療系統和情緒

1月29日,李醫生值勤時,他的一名同事被病患家屬攻擊了,他摘掉醫護人員的口罩,大喊:「我們生病了,你也要一起生病,如果我們要死,那大家一起死!」

對此,李醫生既感到憤慨,又感到疲倦。他表示:「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已經做好染病的心理準備」,但他沒有準備好的,是居然要抵擋來自絕望邊緣病患的攻擊。他已經目睹好幾起醫生被咒罵、毆打、拖行的事件,他害怕很快就要輪到他了。

這些惡夢般的景象跟著他,不管是清醒或是睡夢中,他感覺被無力感淹沒。當中國媒體大力稱頌醫護人員是英雄,他正努力救治那些很可能無法康復的病患,他說:「我們根本不像英雄。」對此,他甚至萌生了從此離開醫界的念頭。

醫生之外,容易被忽略的「站崗」護理師

中期自願加入武漢醫療第一線的一位醫生投書《英國醫學期刊評論》(The BMJ Opinion)指出,社會常常會認為醫生比護理師重要,但實際上,護理師才是那個24小時照護病患的人。

為了減少傳染,病房人力都盡量精簡,僅留下護理師進行處理。他們得清掃病房、遞熱水、送餐、打針、打點滴、注意心電圖、驗血、血液氣體分析以及好多事情。醫生管轄範圍之外的責任,全都落在護理師肩膀上。

劉文一文中,王姓護理師就是這樣一個角色。她也是疫情剛爆發時,就在「發燒門診」工作的人。初期,在食物和水短缺的情況下,她早上6點或7點就上工,接著連續工作12小時。感覺累到無法支撐時,她不敢脫下防護裝備,就只是單純靠著牆壁,將就睡去。

武漢封城後,她不敢再搭公車上班,改騎共享腳踏車通勤。一天清晨,她四處找不到可騎的腳踏車,就乾脆走去醫院。走路途中,因為太過挫折,她打電話給劉文說:「妳可以幫我們發呼籲聲明、拯救第一線醫護人員離開這個處境嗎?」

但她又同時是這樣一個樂觀和和善的人,從不隱藏情緒。當一位病患的家屬送她茶包和點心當作禮物時,她深受感動。疫情剛發生、武漢居民還不知道疫情這麼嚴重時,即便沒有科學證據,她就趕快將治流感用的特敏福(Tamiflu)發送給親戚和好友,並且要他們別出門。

她也不畏強權。當國務院辦公室推出一個平台,供人回報疏忽防疫的事件,她馬上通報了醫院高層隱瞞醫護感染的事情。她持續工作,1月25日,她開始咳嗽,她的右肺被檢測出有陰影。劉文要她停止工作、在家休息,但她表示沒辦法,因為醫院人力短缺。

工作期間,她時常看到同事在休息室崩潰大哭,有護理師會蜷縮在角落啜泣、聲稱要離職,但下一秒有病患按下呼叫鈕,他們又會馬上收拾情緒、飛奔去病房。

1月27日,王護理師被診斷染上新冠病毒,即便她並沒有接受採檢。醫院要她在家隔離,截至1月底,就已經有上百位醫護人員被要求自我隔離或住院。她的主管規定她不能向其他人說她染病,如果有人問,就要說「沒有」,以避免恐慌。她還指出,當時許多醫院和媒體都接到這樣的指示,不要洩漏疫情。

隔離期間,她仍持續用網路跟許多志工組織聯繫,協助調度更多個人防護裝備到需要的醫院。2月底,她的病情逐漸減輕,她接受兩個採檢、都是陰性,她馬上決定回去工作,但她也表示,她開始對工作感到害怕:「我有一個兒子,我意識到,我想要安全一點的工作。」

3月的時候,抖音(TikTok)的母公司字節跳動(ByteDance)提供每個染病的醫護人員10萬人民幣(約合台幣42萬元)的補償金。但由於王護理師確診前並沒有接受採檢,她認定自己沒有資格。相較之下,她比較在意的,是深入調查政府和醫院高層隱瞞疫情的舉動。

疫情過後

一位來自成都華西醫院的重症照護醫生,在2月初自願加入武漢第一線後,表示醫院程序有所改善,流水線式地將病患分成輕度、中度和重度等級。呼吸器的送達速度也變快,第一天下訂,第二天送達,第三天啟用。每一天,他們也會花時間,聚在一起討論,該怎麼做流程才會更有效率。

兩個月過去,疫情趨緩。兩個多月後,4月8日,武漢解封。民眾興奮地領取「健康碼」,搭乘火車或開車離開這座與世隔絕76天的城市。然而,不管劉文筆下的醫護人員,是否也跟著走出城市邊境,不會因為離開就輕易擺脫的,是這兩個月帶給他們深深的創傷烙印。

(資料來源:The BMJ Opinion中參館

核稿編輯:林易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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