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朴智賢、徐琳

祕密保守得很好,我們家的階級雖然因為「反逆事件」而受汙,但並沒有對十六歲那年的我產生任何實質上的影響。我唯一要面對的壓力就是學業成績。尤其是革命史這一科,我絕對不能允許任何失誤。其他科目,例如世界史,完全不重要,因為不打分數。我必須在期末考考出優異成績才有機會進大學。深怕自己表現失常,所以我花費更多的心力在課業上,尤其我野心又特別大,夢想著進入平壤大學就讀。那是我的終極目標,是讓我晉升「菁英行列」的門票。(推薦閱讀: 北韓女子的真實故事:那天,我母親揭露自己的「反叛者」身份

這一年我們花很多時間學習黨的思想。金正日剛剛發表了一篇名為〈「主體」概論〉的論文。主體是金日成統治時期,首次於 1995 年提出的一套思想體系,遲至 1982 年才化為文字出版。根據這套思想,我們是被選上的民族,是自己命運的主人,而他是這個民族的領導人,他會替我們指引道路。不論你是待在家裡的大媽,或是在外工作的父親,所有的人都要牢牢背誦。那個時候,市面上還沒有影印機,我想辦法弄到一本拿回家,用黑色墨水,手寫抄錄在我父親特意存下來給我們在家裡做功課用的紙張上面。這本書擺在大會堂的書櫃裡,旁邊另有二十來本其他的書——清一色都是關於金日成的出版品。我從來沒見過這位英雄本人,但我對他和他家人的愛戴是絕對的,而且我知道他們值得我尊敬,因為我欠他們一家人的,比欠我父母的還多。

對十六歲的我來說,成績優異並不只是把〈「主體」概論〉背得滾瓜爛熟而已,還要輔以朗誦藝術。我們必須把文章大聲朗讀出來,言詞流暢無礙,並適時地加上抑揚頓挫。學校舉辦親師會時,老師也必須對著在場的家長朗聲讀出給學生的評語。成績優秀的學生名字會貼在牆上,而且是在眼睛高度的顯眼位置上。幸好姊姊、正鎬和我的名字一直都在牆上,我父母為此感到非常高興,但總有一些學生位列「待改進」的一群,他們個別淡然地恭喜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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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每天都大同小異:念書、擦窗戶、為校舍牆面刷油漆、收集柴薪、學習操作手槍——戰爭隨時可能爆發,一定要預先做好準備。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我交了一個新朋友池惠英。她在班上成績很差,每週的批判大會上,總是被導師指著鼻子罵。看著她不知所措,哭成淚人兒的模樣,我心裡很難過,所以主動提議指導她做作業和複習功課。不知不覺中,我師法了姊姊為我樹立的典範,她就是這樣幫我的。

在校方的眼裡,我的身分最早是「明實的妹妹」,而後才變成智賢自己,某種程度上,我覺得有些受寵若驚。一天,放學回家時,姊姊帶了一本自己親手抄錄的數學教本回家。我知道那本書全校只有一本,她花了好大功夫抄寫,然後帶回家幫我補習。這純粹出自內心的慷慨和好意讓我好感動,時至今日,我依舊認定我後來數學能夠這麼好,都得感謝她,感謝她的無私奉獻,不求回報。(延伸閱讀: 好女孩症候群:害怕被人討厭,是因為妳也不認同自己

因為我替她複習功課的緣故,惠英的成績慢慢進步,我們之間的友誼跟著加深。惠英是家裡四個孩子中的老大,所以得承擔很多的家事。她的父親三年前被政府外派到俄羅斯,她的母親跟我母親一樣都是大媽。政府派駐俄羅斯的人,出生成分肯定非常好,而且一定是黨員。

「妳父親在外國工作啊!」一天下午,做完功課後,我羨慕地對她說:「他在俄羅斯做什麼呢?」

「呃⋯⋯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從來沒有提起過。我只知道他住在俄羅斯。老實說,他做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因為他的關係,政府送了我們一台彩色電視機,還有好多俄國製的筆記本和鉛筆,妳能想像得到嗎?他一定非常賣力工作,我們才能得到這樣的回報。總之,我真的非常以他為榮!」

她父親出發之前,國安單位要求他們一家人簽下保密協定,所以惠英很少談及她父親的事。我很想知道沒有父親在身邊,她是怎麼想的,只是我一直找不到機會問她。我們很要好,照理說應該會互吐心事,只是中間橫著一紙保密協定,又害怕隔牆有耳遭人檢舉,所以就算是最要好的朋友也沒有辦法完全交心。

雖然我們的日子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規規矩矩,毫無差池地繼續著,我卻注意到自從姊姊申請工作失敗之後,家裡的氣氛一日不如一日,父母口角變得頻繁。難道說父親後悔當初沒有娶一個同等階級的女人嗎?或者他是在氣自己沒能及早明白孩子的將來會因此受到牽連?總之隨便一件小事他們都能吵起來。

「明實的爸,我再也弄不到足夠的糧食了。連一小塊豆腐,都得拚了命才能拿到。」一天晚上,父親下班才踏進家門,母親便抱怨。(延伸閱讀: 什麼是真正的國際觀?三場你一定要看的 TED 演講

「妳在說什麼啊?什麼,沒有足夠的糧食?要拚了命才拿得到,真是胡說八道!黨向我保證過,一定有足夠的糧食給每一個人!我不要再聽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他大聲說完後離開廚房。

隨後,彷彿酒能讓他忘卻一切煩惱似的,他走進房間開始喝酒:「現在她連我們該有多少糧食,都算不清楚了⋯⋯她變了,變得好吃懶做,屋漏偏逢連夜雨啊!」他一邊嚥下第一口玉米酒,一邊嘟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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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變得益發艱難,比起清洗公寓外牆,母親更加操煩的是每天晚上的那頓飯。一天晚上,父親下班回家,我預期著又要上演每日慣常的夫妻吵架戲碼時,他悄悄地鑽進廚房,手上抱著一只背包,那模樣活像是抱著一個嬰兒。背包外層是黑色的帆布材質。幸好那天晚上沒有人看見他走進公寓;大媽都在自己家裡忙著做晚飯,所以公寓大廳沒人。儘管如此,他還是警覺地回頭四處瞧,確定沒有人看到他後才關上家門。因為他的舉動太不尋常,我們全都跟了過去,想知道背包裡面藏了什麼。他擺擺手示意我們不要出聲,然後把背包放在廚房桌上,從裡面拿出雞蛋,一個接著一個:五十顆雪白的雞蛋。他小心翼翼地把蛋放在背包旁邊。看著這幅情景,母親難掩興奮之情,她把雞蛋捧在手心裡,數了一遍又一遍,然後通通放進一個大海碗中。連我,兩眼也只看得到那些雪白的蛋殼,我這輩子從沒看過這麼多雞蛋,看得我目眩神迷。

「我們該拿這些東西怎麼辦呢?」母親神情憂慮地低語,瞬時打破這幾秒鐘的靜默。

「是羅南的一家農場給的。他們感謝我幫忙他們工作,所以送我的。我知道嚴格來說我沒有權利拿,這是屬於國家的,但我拒絕不了。」

「所以這是違法的嘍?」我顫抖地說。

「是的。萬一給鄰居看見了,或是聽見了,到警察局去告發我們,我們會立刻遭到逮捕。」

喜悅之情僅維持了短短一刻,恐懼接著籠罩我們一家五口所在的廚房。

「可是,爸爸⋯⋯。」姊姊囁嚅開口,攔截父親目光的焦點。

「用水煮,全部煮掉,現在馬上。然後一口氣通通吃掉。」父親口吻堅定地說。

回家的路上,他都已經想好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帶了五十顆雞蛋回家。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語氣堅定異常:

「這事絕不能傳出去。絕對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吃雞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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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把門鎖上,因為她知道鄰居向來不會先敲門,就直接進來了。我們關了燈,母親燒水煮雞蛋。我們待在黑暗中,在家裡的起居室裡等了整整十分鐘,聽著鍋裡蛋殼互相碰撞的聲音。煮好之後,母親把裝了蛋的碗放在起居室一隅,以平靜的口吻對大家說:

「——一人十顆。」

她話才剛說完,我們立刻爭先恐後地開始剝殼吞食。我們都很餓,就算冒著被逮捕的危險也值得。我們默不作聲地吃著,彷彿這是一場神聖的儀式,彷彿只要一出聲就會破壞雞蛋的美味。每回拿出一顆蛋敲破蛋殼的時候,正鎬、姊姊和我就會互相交換滿足的眼神。父親不止一次把手指放在嘴巴上,示意大家小聲一點。他其實不需要反覆提醒我們,我們全都很清楚,如果被隔壁的張太太聽見了會有什麼後果。

正鎬頭一個吃完,等姊姊和我也吃完自己那一份時,全家人都撐著鼓鼓的肚皮,幸福地彼此相望⋯⋯我們就這樣動也不動地待在那裡,若不是父親發話了,可能還會這樣待著好長一段時間。

「蛋殼怎麼辦?」他煩惱地問。「要怎麼銷毀?」

這個問題問得全家人措手不及,大夥兒呆了好幾秒鐘。把雞蛋帶回家吃下肚,父親已經設想得天衣無縫,就是沒想到還有殘留的蛋殼。我們睜大眼睛望著爸媽,期盼他們能盡快想出辦法。

「用研缽磨碎了,然後扔進火裡燒掉!」話還沒說完,母親已經抓起研缽。

劍及履及,幾分鐘後蛋殼全化成細灰,朝火焰撒下。接著母親往火裡加一根柴。天衣無縫。完美犯罪。

這種吃得飽飽的滿足感⋯⋯在北韓生活的三十五年裡,我僅僅感受過兩次:八歲那年,父親帶了歌梅姬餐廳送的麵包回家那一次,以及這一天,一口氣吞了十顆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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