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政府出台配給制度之前,口罩一度成為市場上最稀缺的商品,若能弄一檔期貨來做多的話,恐怕會是超暴利的金融產品。關於口罩的市場價,先分享一些筆者在泰國「體驗」到的狀況:基本上要買還是可以買得到,只是你得準備好大把銀彈。約莫在 1 月中的時候,在曼谷市區商場裡買了兩盒,50 片裝一盒售 600 泰銖,到了 2 月初再晃過去看,已經變成 750 一盒,2 月中受台灣家人之託幫忙寄個幾盒回去,此時已經漲到 900 一盒——大概是太平盛世時期一盒約 90 泰銖不到的 10 倍以上,足見「市場機制」的威力。

當然,這邊指的都是合規的口罩:醫療等級,3 層防護,而非那種防 PM2.5 或甚至更爛的布料口罩。再者,為了避免外人掃貨,泰國政府也已修訂越來越嚴格的出口限制,從一開始還能允許「個人名義」寄送單次不超過 500 片,到目前(2 月 20 日開始)個人最多攜帶 30 片出境,且各大物流業者不得再接受口罩郵寄,海關也會用更嚴格的標準來抽檢來往的郵包與託運行李⋯⋯。總之,「自由市場經濟」的老對手:「政府管制」逐漸掌握主導權,不僅在台灣、泰國,世界各地皆有類似的趨勢。

誠然,市面上零售確實要嘛買不到,要嘛價格超貴;但供應鏈的另一頭,那些中盤、大盤,乃至工廠端,倒是仍有不少「存貨」與「產能」。在尚未統一徵調與管制(例如台灣、中國)的地方,囤貨、待價而沽的情況屢見不鮮,甚至有不少熟門熟路的「掮客」,穿梭在各群組之間:

「每個 14 泰銖,運費另計,空運到上海浦東,100 萬片需求」
「有 2,000 萬片,墨西哥出貨,每盒 50 片 35 美金含運,但報關自理」
「醫療用 4 層口罩,備合規證書,600 萬片印度貨源,價可議,不包運,立刻發貨」

以上都是這幾週看到的真實訊息,有些進入私下議價階段後,賣方掮客還會貼心提醒「每片還要加上 0.1-0.5(泰銖)不等,是他/她要收的傳話費喔」,至於買方,或買方掮客自己的利潤,那可能又是另外還要加上去的部分,反映在報價上⋯⋯。至於最後,若這批貨的終端市場是消費大眾,那所有成本理所當然就由消費者買單。嗯,這樣看來好像可以理解曼谷零售價一盒超過 30 美金是怎麼來的。

圖/Shutterstock

以上,想必會有人開始指責這種「發災難財」的行為,又或「商人無德」之類。確實,當重大事件發生而物資短缺時,價格是否該上漲?若該,漲多少算合理?政府又需不需要介入調控?這一直是經濟學上爭議許久的問題,正方與反方各據一詞,始終無法有令眾人都心悅誠服的結論。

為了能夠更清楚地分析這道辯題,我們得稍微了解經濟學的兩個基本架構:「市場」和「彈性」。

市場

市場的概念很簡單,經濟學入門必定會提到所謂的「供需法則」:當一項商品的需求越高,價格也隨之水漲船高,理論上吸引更多廠商投入生產,最後導致需求滿足後,該商品的價格便會回到正常值。這個理論支持口罩的價格自由浮動,也就是完全把議價權交給市場機制;但若論述僅停留在經濟學大一通識的階段,難免被譏笑太過膚淺,反方很容易拋出更複雜的賽局理論、行為經濟學派來碾壓對手。這時正方或許可繼續延伸,搬出諾貝爾獎得主哈耶克(Hayek)與弗里德曼(Friedman)兩位大師,他們一前一後地倡導透過「價格與利潤」的機制,能有效地調節成本,認為由市場來主導資源配置,會比人為操控來得更有效率。

不過,經濟學最為人詬病的,不外乎那一套「根本不存在」的前提假設,包括「完全競爭市場」、「決策的絕對理性」、「資訊流通毫無障礙」等等——當情況發生在真實的人類社會時,很多理論不見得適用。因此支持市場機制一派,只好把論述再上升到更為複雜的數學模型攻防,引出馬斯金(Maskin),赫爾维茨(Hurwitz)等人──同樣也是諾貝爾級別的大師──指出即便是「訊息不對稱」或「不完全競爭」的環境裡,市場機制仍然會是較優的資源分配與價格決定的方式。這讓反方變得有點手足無措,畢竟,訊息不對稱基本上被認定是「市場機制失靈」的主因,也往往進一步促成政府出手干預,接管分配與議價。

針對口罩瘋漲事件,中國經濟學家張五常便發表評論指出,政府限價很有可能反而會減少供應量;讓價格自然上升,可以吸引供給的增加,並某種程度約束囤貨行為。至於價格暴漲導致貧困人群買不起口罩,這種現象可以透過政府或社福機構大量採購,並以正常售價賣出(甚至免費贈與)來解決⋯⋯。

彈性

大致看過市場後,我們來進一步看「彈性」這個東西。每個商品(與服務)都會有其彈性,我們可以舉兩個極端例子來解釋一下彈性在生活中的具體狀況。在古典經濟學的市場完全流通假設下,稀有的藝術品,就拿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來說好了,它的「供給彈性」基本上為 0,因為不管有多少人想要擁有它,願意出多高的價格,不會再有一個米開朗基羅和大衛像了;因此,市場機制會讓出價最高者得,資訊公開透明,銀貨兩訖。

那需求端呢?「需求彈性」本質上也是相同的邏輯。站在消費者的角度,市場上具備的替代品越多(像是喜歡喝咖啡的人,大可去星巴克、西雅圖、85 度 C、便利商店⋯⋯等等不同地方),需求彈性也就越大。同時,若該商品在日常生活中的必要性越低,例如名牌包包和跑車,那彈性也相對較大。反之若是多數人每天都要使用到、但替代品卻很少的商品或服務——例如大眾運輸系統,消費者的依賴度高且不易找到相同價格範圍內的替代品,則需求彈性就比較小,所以價格波動就容易引起糾紛與社會動盪。

圖/Shutterstock

現在,我們可以來看一下「口罩」這個東西的需求彈性究竟如何:正常來說,口罩,無論在供給與需求兩邊,都應該屬於有彈性的商品,且並非民生必需品。然而,在疫情爆發的特殊時刻,它就變得有點不同了,對於已經恐慌蔓延的大眾來說,口罩瞬間變成彈性極小的「必需品」,搶購之下價格連番上漲,按照邏輯,這理所當然也應刺激廠商加碼生產。那可能有人會問了,既然要交給市場機制,有些國家確實好像還可以用高價購買到口罩(像是泰國),那有些地方卻好像連有錢都買不到?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市場失靈的現象嗎?

這跟供給面的彈性有關。簡單來說,口罩不是個可以在短期內大幅增加供應量的商品,供給彈性小,產能會受到多方因素限制,例如原本就存在的生產商有既定的產量,新增加的生產線關鍵零組件須待進口;核心原物料:醫療用過濾布,與附屬材料:耳掛絨線等也都極端缺乏;撇開進出口和製成的成本,口罩出廠後還需經過環氧乙烷滅菌處理,並再擱置 7-10 天確保無環氧乙烷殘留,檢驗完畢方能符合規範,在市場上販售。

這樣算下來,就算現在立即加配人力投入口罩生產,在人力物力各方資源都全然配合的情況下,至少也得 60-90 天方能供貨。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台灣政府在 1 月分祭出限制出口命令,同時搭配每人每週配額的原因,至少在新增產能全開、大量穩定供貨之前的空窗期,要確保內需無虞,特別是給第一線的防疫所使用。

總結

回到價格的討論,無論從哪個角度切入,實在很難全然地宣稱到底「市場機制」和「政府管制」孰優孰劣。原則上,市場機制當然還是有效的,至少這隻「看不見的手」是目前已知最能有效地去協調資源,並向市場快速釋放資訊,讓供需長期下來能夠回歸均值的方法。政府的貿然介入定價,很多時候可能會適得其反,例如泰國政府這兩天又搞出「每片口罩零售限制在 2 泰銖以下」的提案,可想而知市場上握有存貨的賣方,紛紛會想盡辦法搬運至行情更高的市場(例如中國,至於怎麼搬出去,總是會有辦法的),或是直接從一般的零售通路下架,大量轉往黑市交易,屆時恐怕才是另一波混亂的開始。

再說了,執法層面的成本結構,又是另一個伴隨政府全面管制的必然問題。

那政府難道要什麼也不做,放任口罩價格飆漲嗎?倒也不盡然。在物料短缺需求暴增的情境下,企業與廠商要調升商品售價,是很合理的行為,只要他反映的是合理成本,即便價格短期內有不合理的漲幅,也尚且屬於正常現象。政府應該干預的地方,是去注意價格漲幅是否超越成本上升的速度,以及不當的囤積與黑市買賣;另一方面,對於無力負擔高額口罩價格的民眾,財政與社會福利體系應適時介入,確保絕大部分的國民,都能在非常時期,取得基本的保障。

我們的社會是一個極其複雜的系統,法規、市場、消費者、生產者⋯⋯錯綜複雜地聚合在一起,彼此交互協作,構成我們每天所面對的日常生活,以及在這之中作出的每項決策。經濟學有趣的地方在於試圖去解釋這一切,雖不一定能在當下找出最佳解(絕大部分經濟學就是一門放馬後砲的學問),但至少努力朝向「帕雷托最優」(Pareto efficiency)的方向探索,增進全體的效益與福祉。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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