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執行大屠殺的,到底都是什麼樣的人類?

在我們的印象中,他們必定是窮凶極惡、人面獸心,才會如此喪盡天良。

然而,答案卻恰恰相反,我們與惡的距離,其實並非如此遙遠。身為台灣人的一份子,我們其實都有機會成為幫凶。

 

「每年的三月七日我都會想起這件事,21年前的三月七日我在現場,站在一堆屍體間……」

 

1987年某個濃霧瀰漫的傍晚,小金門的海灘上響起了陣陣槍響與哀嚎聲。兩百多名士兵受上級的命令,對著一群衣衫襤褸的老弱婦孺行刑。

那群士兵大多是義務役,從台灣島各地被徵招而來,除了性別年齡之外,無一共通之處。然而在那個當下,他們都成為了劊子手。

就像你我一樣的普通人,怎麼有辦法犯下殺害無辜之罪?

就讓我們以一個阿兵哥的視角,來體會他成為惡魔的過程吧。

 

金馬獎

沒有人一出生就是惡魔。同樣地,也沒有男孩剛入伍就是戰士。

1986年,不幸抽中「金馬獎」的你,與一群素不相識的年輕人一同坐上運輸艦,離開了生養你二十年的台灣島,前往那座你只在課本上看過的前線島嶼——金門。

隔天,你們又奉命在風雨之中上船。這次要開往何方呢?難道是要在戰場的最前線與共軍對峙嗎?哪怕是冬季海上的寒風,也無法讓你冷靜下來。

你們在白霧之中登上了陌生的島嶼。它名為烈嶼,或俗稱的小金門。長官說,此後兩年的歲月,你們將要在這座面積僅15平方公里的小島上度過。

在這島上,對岸的大陸肉眼便清晰可見,但你卻無法看到那些隱藏在山巒之中的無數火砲,每一門砲都瞄準著自己,而每一發砲彈都足以致命。

然而,你注意到島上到處都是廟宇祠堂。雖然多數的神尊都有名有姓,但總有一些路旁小廟不知祭祀著什麼。你最印象深刻的,是有次見到了一名老兵,停在一座什麼都沒有的水泥牆下,點了幾炷香,嘴裡還念念有詞,十分邪門,嚇得你馬上轉身逃開。

圖片一:用來「鎮煞」的矮牆與香爐

 

「不要害怕、不要想家……」你還記得金防部司令官趙萬富上將曾這麼對全體官兵訓話。

但是有誰不想家?又有誰不害怕呢?

不過,你並不確定大家害怕的,究竟是對岸的共軍,還是無形的鬼魅。

也許這座島上還潛藏著什麼,比共軍更令人害怕的東西也說不定。

圖片二:金門地理位置圖,而你所駐守的烈嶼為「前線中的前線,離島中的離島」

 

日常

某天早上,全連被叫去罰站。原來是有兩名新兵站哨時在路邊睡大頭覺,被連長抓包。連長氣瘋了,罰全連出操,兩名人犯則由連上士官處置。

你其實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金防部好大喜功,在烈嶼全島大興土木,但又為了省經費,要士兵土法煉鋼全程使用人力,還要部隊自掏腰包用餐費購置建材,導致士兵吃不飽也睡不好,精神不濟卻戾氣十足。

連長一轉身,新兵就被士官們踹倒在地,一陣拳打腳踢。旁邊的老兵們不甘牽連受罰,等士官走開後,又把新兵抓進據點,準備另開刑場。

你覺得這些處置顯然過當,偷偷向長官反映,他卻只回了一句:「不要打在臉上就好。」

站哨摸魚真的是這麼嚴重的事嗎?

等到你親自站了夜哨,才知道這種事情在外島真的是毫不誇張。

 

水鬼傳說

跟你一同站哨的是個老兵,不過他整個晚上都神經兮兮的,活像腳下踩了個地雷似的。

站哨就站哨,不過是個形式罷了,有這麼可怕嗎?你向他表達了疑惑,他則用見鬼般的表情看向你。

「你不怕嗎?水鬼。」

「鬼有什麼可怕的。」你自詡為信仰無神論的知識份子。

他搖搖頭,顯然是對你的反應感到失望。

「你知道前幾天為何要搜山嗎?」

你想了想,確有其事。

圖片三:無處不在的金門水鬼

「那是因為水鬼試圖要闖進據點,幸好被發現,不然現在整個據點都會被『摸掉』,所有人都在睡夢中被割喉了。」

不只如此,他還告訴你,好幾處曾被水鬼摸哨的據點,都會在洞口漆上國徽避邪;你晚上時常在海灘上看到的火光,是水鬼上岸時,為了看清周圍環境而點的燈;而去年大膽島曾經有一隻身形剽悍的水鬼摸上來,被連長用手槍轟爛了腦袋,要八名士兵才抬得動他的屍體。

你愈聽愈神奇,這些水鬼故事聽起來煞有其事。難道這世上真有鬼存在嗎?

「不,他們其實不是鬼,而是共匪的水兵。共匪專門訓練那些無親無故的年輕人,結訓時在夜半送到岸邊,隔天再從礁石處接回。」

 

 

中共匪船?

自從聽過水鬼傳說的真相後,你反而更加寢食難安了。

隨著金門霧季的來臨,氣氛也愈發詭譎。你遠眺著濃霧瀰漫的海面時,零散的島礁像極了一片片船帆,而深入潛出的水鴨則有如水鬼的呼吸管,你恨不得用50機槍狠狠掃過去,好打散心中的迷霧。

每到這個時期,部隊上的弟兄們總是特別緊張。中共的漁船會趁著視野不佳之時越界捕魚。若是普通的漁船那倒還好,可惡的是共軍會混在漁船之中,甚至假扮成漁船,靠近岸邊蒐集情報。

你們自然也有應對的方法,畢竟手上的槍可不是裝飾品。

面對越界漁船的SOP,是先進行「警告射擊」,再實施「驅離射擊」,若是他們執意要靠近,甚至搶灘,那麼就只能「摧毀射擊」了。

然而,還是有少數船隻被發現後也不顧一切要靠岸。

這讓你想起來在小時候課本上教的故事:一群大陸漁民出海時遇難,漂流到金門,受到軍民的一致款待,每天豐衣足食,簡直來到了天堂,哪是大陸淪陷區的生活可以比擬。

也許,那些人是抱持著必死的決心,也要投身自由世界。

「不,我們早就不收難民了。」長官的一席話,讓兒時的回憶從天堂殞落,而他的下一句話,則讓你看見了地獄。

「凡讓大陸漁民上岸,即以『作戰失敗』論處!」

 

迷霧中的船影

多年來種下的因,終究會迎來業報。

1987年3月7日的傍晚起了大霧,讓你們什麼鬼都看不到。等到發現那艘船時,它早已越過警戒線,即將靠岸。怎麼可以讓敵人如此靠近呢?恐慌從士兵開始,一層層往上傳。營長帶著士兵們守在海灘上,槍都已上膛,屏氣凝神地等著。

霧中浮現了一道船影,那是一艘擱淺在沙灘上的木船。然而,那木船的外型與平時所熟悉的中共漁船差別甚大。他們真的是共匪嗎?

不過,此刻的你們卻絲毫不在意這個問題。

僵化的軍事訓練,讓你們能夠無條件服從長官的無理命令;水鬼環伺的恐懼,驅使了你們扣動板機的慾望;而島上的暴力日常,則摧毀了人類抑制傷害的本能。

在長官的一聲令下,子彈如雨點般落下。50機槍將木頭船殼打得千瘡百孔,六六火箭彈貫穿了整個船體,而三名跳下船大聲呼救的男子,也遭自動步槍亂槍打死。

確認沒有危險後,長官帶著士兵登船調查,卻在滿布屍體的船上發現了驚人的事實。

這些衣著襤褸、濺滿鮮血的屍體中,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小孩,甚至還有孕婦與其尚未出世的嬰兒。這是哪來的共匪?他們不過就是一群平民老百姓,看情況甚至有可能是前來投奔自由的難民。

對,其實你們早就知道了,沒有哪艘真正的匪船,會在已經被發現的情況下,甘願冒著被無數步槍、機槍、迫砲、火箭彈幕擊沉的風險,也要強行登陸。

你們將所有人,不論死活,全數搬上沙灘,但不准給予醫療救援,只能聽著老弱婦孺的哭嚎聲,靜候長官指示。

長官似乎意識到闖大禍了,正與師部密集溝通中。畢竟,上頭命令是匪船不許靠岸,一旦靠岸便視同作戰失敗。但如今他們已經靠岸了,上頭知道後肯定會嚴加懲處;而同時,你們又已殺害了平民,嚴重違反普世價值與國際公約,如果讓倖存者說出真相,那又該怎麼辦呢?

圖片四:事發地點

 

滅證

最終,長官們決定要掩埋證據(物理),讓此事從未發生過。

你們放火燒了木船的殘骸,再將死傷者就地掩埋,然而並非所有人皆已死透,必要時還得補上數槍,或是用圓鍬解決。

本該救助傷患的衛生兵,此刻卻被長官調來掩埋屍體,其中有許多人拒絕奉命行事,有人還幾近精神崩潰。

而你雖然沒有勇氣開槍,卻也沒有反對長官的膽量,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

「嬰兒俯臥沙灘上屍堆中,毛線衣看不出有無彈孔,我猶豫著是否要把他翻過身來,也怕他還活著還要繼續承受後續殘酷的事。」

儘管你試圖告訴自己是別無選擇的,努力要遺忘那天的錯。惟有這一幕,你永遠也無法忘記。

掀開國防布

兩個月後,你懷裡揣著退伍令,回望這座前線島嶼,看著它慢慢隱沒在霧氣之中。為了爭奪這幾塊礁石,有眾多的生命無辜犧牲。而隨著那些生命的逝去,那屬於自己的一部分,也永遠地埋葬於沙土之下。

在海水日以繼夜的沖刷下,沙子底下的屍骨逐漸露出,引來野狗啃食。附近的居民總謠傳著,海邊會有穿著越南服飾的鬼魂出沒。而事發處的據點,沒多久便遭廢棄,只有一道矮牆下擺著香爐,為這滿布冤魂的島上,又新增了一座祭壇。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

 

香港的報紙首先披露,有一艘越南難民船出港後便不知所蹤。原來,這些難民是從共產越南逃出的華僑家庭,先在廣西住上一陣子後,仍心向自由世界,而經過香港輾轉航向台灣,此後便音訊全無。

事件兩個月後,退伍的義務役向剛成立的民進黨陳情,由立委吳淑珍代為質詢,卻遭到國防部否認,只回以「打死共匪水兵數名」。

蔣經國看到報紙後震怒,底下出了這麼大的紕漏,怎麼自己卻一無所知,於是找來參謀總長郝柏村說明。而調查團抵達金門後,果真挖出了屍體,便將相關人員送辦。

然而,面對國際特赦組織來函施壓,以及黨外勢力的質疑,國軍高層為了保護自己摧毀的「國軍形象」,竟以息事寧人為最高宗旨。最終,基層承擔了所有罪責,高官繼續步步高升。

而那些無名的越南鬼魅,至今仍徘徊在東崗的沙灘上,找不到回家的路。

圖片五:民進黨立委質詢國防部

 

台版平庸的邪惡

你曾經如此相信,軍人的職責就是保家衛國。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份理想逐漸在現實之中變質。軍方高層仰仗著官威為所欲為,甚至侵吞公款;而基層平時忙著欺凌弱小,長官一來就開始做表面功夫。到了最後,你們竟然幹下了天理不容的罪行,殺害了無辜的性命。

你聽說當時不在現場的同袍,曾經信誓旦旦地說,如果他們當時在場,絕對也會作出相同的選擇,開槍射殺老弱婦孺,不然以後匪船就會食髓知味,侵門踏戶,威脅中華民國的安全。

但你說,不,他不會想的。殺人的當下他可能不會有感覺,人死了,不動了之後,現實感會逐漸回歸。看著其他人的時候,他腦袋中會出現他們凝固的表情,想像他們哭泣、或是微笑的樣子。十、二十年之後,當他組了一個美滿的家庭,看著襁褓中的愛子,他會想起當年沙灘上,被壓在屍堆裡的那個嬰兒,曾經也擁有的光明未來。

你感到無盡的罪惡感,但是你不過就是奉命行事嗎?這有什麼不對的?多年以後,你驚訝地發現當年耶路撒冷大審判時,參與殺害六百萬猶太人的納粹戰犯阿道夫艾希曼也是這麼為自己辯駁:「我只是奉命行事,因此我無罪。」

著名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在旁觀了歷時半年的審判後,首度命名了這種「平庸的邪惡」,認為「服從就等於支持」,當人們完全放棄思考,對權威的一切命令照單全收時,便與之同罪。

你終於發現了,真正的勇氣,並不是上戰場開槍殺人,而是在是非不分的環境下,依然保有身為人類的良知,拒斥長官錯誤的命令。

 

轉型正義

這個案件在轉型正義中相當特殊,我們不太清楚受害者的身分,卻幾乎能特定出所有的加害者。那些高官自然是責任重大,可是那些200多名義務役士兵呢?他們來自全台各地、各行各業,除了年齡性別外沒有任何共通點,可以是我們社會上的任何一個人,卻共同參與了那場屠殺。不管是袖手旁觀、噤聲不語、還是痛下殺手,事後都沒有任何處理,就這樣回歸了社會。懷著這樣的秘密,他們真的能夠正常生活嗎?還是因為如此震撼的場面,導致他們心靈崩壞了呢?想像一下,全台灣有將近一半的人經歷慘無人道的軍事訓練,成為了潛在的PTSD患者,而我們的國家卻對此毫無作為。

更該問的是,我們現在的社會環境能夠避免再次產生這樣的悲劇嗎?若重新回顧這場事件,雖然時代環境已大不相同,軍隊裡盲目服從的奴化教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鴕鳥心態、還有封閉的軍中環境,也許還會繼續生產下一個悲劇。許多軍中離奇死亡的案件,至今仍層出不窮。唯有正視這些問題,停止製造加害者與受害者,國家社會才有繼續前進的可能。

 

來看更多國軍案件:

【黃國章命案】消失在海上的男孩(一)

【郭廷亮案】匪諜之死,未討之罪(上)

 

參考資料:

管仁健

2011 〈國軍屠殺越南難民的三七事件〉,《你不知道的台灣・國軍故事》。臺北:文經。

劉文孝

2007 〈小金門東岡慘案20週年特別報導〉,《兵器戰術圖解》。32-38期。臺北:兵器戰術。

漢娜・鄂蘭

2013 《平凡的邪惡:艾希曼耶路撒冷大審紀實》。臺北:玉山。

宋怡明

2016 《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臺北: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