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志紅

我越來越相信一個說法─每個人都是本自俱足的。這句話的通俗理解是,我們每個人的內在具備了成長的一切需要,我們不需要向外尋求力量。

那麼,為什麼不計其數的人陷入平庸?這是因為我們把自己卡住了。

用一種實際的比喻,可以說,我們總是自己沉在陷阱中,陷阱令我們感到痛苦,我們會表現出很想走出陷阱的意願。

然而,當真正開始嘗試走出時,敏感的人會發現,自己其實不情願,或者說,自己其實是反對走出來的。

所以,可以說,總是我們將自己卡在 陷阱中,這是我們的選擇。心理問題是一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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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喚醒=變成瘋子

二十六歲的阿龍是我的來訪者。一次諮詢時,她講了來諮詢前一天晚上做的夢:

我在房間裡,戴著耳機聽收音機的音樂,突然收音機傳來奇特的聲音,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舞動起來,同時我感覺到極大的恐懼,我尖叫起來。

一位朋友聽到了我的聲音後跑了進來,她本意是想幫我,但看到我的那一剎那,她一臉恐懼,隨即尖叫著跑了出去。

我讓阿龍用她覺得舒服的姿勢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放鬆自己的身體。等進入到放鬆狀態後,我依序述說夢的細節,然後讓她想像,如果自己是夢的這個細節,那麼這個細節想說什麼話。例如,如果她是收音機,那麼這個收音機想說什麼話。

這雖然是個很簡單的解夢辦法,但常常能夠達程不可思議的效果,而這次也不例外。當想像自己是夢中的收音機時,阿龍說,我想播放一些音樂,喚醒阿龍這個人。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細節。等睜開眼睛後,阿龍說,她晚上經常聽心理類廣播《城市之聲》,很喜歡這個節目的主持人葉純,覺得葉純的很多話語擊中她的內心。

這也是我給她的感覺,她說我的文章以及我和她的談話,經常讓她有恍然大悟的感覺。

她知道葉純是我的朋友,那麼,夢中的這個收音機其實代表的不只是葉純的節目,也代表我的文章以及諮詢了。因為到這個夢是來見我的前一天晚上做的,那麼我在這個夢中的分量更重,只是因為有阻抗,不能直接夢見我,所以夢見了職業雷同,又是我的朋友的葉純。

關鍵問題是,既然這麼喜歡葉純的節目,而且收音機發出的音樂是想喚醒阿龍,那麼阿龍為什麼會感覺到恐怖呢?

當我再問到尖叫的細節時,答案出來了。阿龍說,尖叫是在說不要甦醒,甦醒了就會成為瘋子。這說明,阿龍的潛意識一直認為,她的力量一旦被喚醒,她就是一個瘋丫頭。所以,她一直封閉自己內心的力量,而表現出社交焦慮和強迫症的雙重症狀。

當我讓她想像是夢中的朋友並問她,你想說什麼話時,她回答說,我怕舞動的阿龍。我再問她,這個夢中的朋友會讓她第一時間聯想到什麼,她回答說,想到了媽媽。

原來,阿龍的媽媽是個既控制她又溺愛她的媽媽,阿龍的媽媽一方面為女兒做一切,另一方面又限制阿龍的成長,有意無意地讓阿龍覺得,成為一個瘋丫頭是件可怕的事情,假若阿龍這麼做了,媽媽會再也不愛她。

由此,就可以明白,阿龍將自己的力量壓制住而成為一個弱弱的女孩,這其實是她的選擇。童年時,這種選擇可以保護她和媽媽的關係,讓她獲得媽媽最大限度的愛。但現在,她還抱著這種選擇,就會成為她成長的障礙。不過,這個夢也說明,她不是沒有力量,只是力量被卡住了而已,她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喚醒自己的力量。

如果直接問,你想喚醒自己的力量嗎?那麼每個人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但我發現,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中一個關鍵原因是,沉溺在陷阱中是有很多好處的,令我們捨不得。

自卑中藏著很多好處

一次 NLP 的課程中,我和拍檔小鄧一起做練習,我做治療者,小鄧做求助者,練習的內容是重塑信念,分四個步驟:

一、找到困擾自己的一個信念。

二、發現這個信念的壞處和好處。

三、將這個信念放到治療者的手上,治療者透過一種叫EMDR(二指療法)的治療方式拿掉這個信念。

四、形成一個新的信念並將其大聲念出來。

第一步非常容易,小鄧一直以來的一個信念是﹁我是垃圾,我很差勁﹂。這個信念是小鄧非常自卑而且工作和戀愛均屢屢失敗的深層原因,他痛恨自己的這個信念,非常想改變。

這個信念的壞處很多,但讓小鄧找到這個信念的一些好處時,卻遇到了阻礙,小鄧一開始甚至不明白,這個信念能有什麼好處,所以一個都找不出來。但我明白,我們所堅持的任何東西,都是因為帶來了很多好處,否則早就放下了,所以我不著急,耐心等待小鄧找出這些好處來。最後,他果真發現了「我是垃圾,我很差勁」這個信念帶來的很多好處:

一、因為這個信念,我可以不必那麼努力。

二、因為這個信念,我的工作和生活目標都很低,所以不容易失望。

三、因為這個信念,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甘於平庸和失敗。

四、因為這個信念,我對人生有了一種掌控感,失敗的時候不僅少了一些失望,還可以有一點自得:「我早知道我會失敗,你看這不就證明了嗎?」

找到這個看起來如此糟糕的信念的好處,儘管遇到了一點困難,但一旦找到第一個,再找第二、第三乃至第四個就非常容易了,而最困難的是第三步。

在第三步中,我將一個手指舉起,而他要將這個信念放到我的手上,然後我不斷移動這個手指,一會兒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一會兒又上上下下,一會兒又畫圓圈。當我做這些動作時,他的頭要保持不動,而眼睛一直跟著我的手動。

這個步驟的道理是,我們的左半腦和右半腦經常是割裂的,尤其是一些創傷性的經歷,我們會用分裂的方式處理它,把情感壓抑到右半腦,而意識所控制的左半腦留下的則是一些信念和想法等理性認識。透過雙眼的移動,右半腦的情感會和左半腦的理性認識重新取得聯繫,這就是整合。達到這一步後,就可以告別這些創傷性經歷了。

然而,等我將左手舉起後,小鄧遲遲沒有任何動作,他只是僵站著,兩隻手臂彷彿被綁住了,根本無法抬起。

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他回答說:「我怕傷害你,我怕把這些信念傳遞到你手上後會留在你身上,這會傷害你。」

他說了這句話後,我問他:「這個信念看來是不是還有一個好處?」

他回答說:「是的,可以保護喜歡的人,因為認為自己是垃圾,所以越喜歡一個人,就越要遠離這個人,這是對這個人的保護。」

他說這番話時,禁不住淚如雨下,而我也感受到一波波像電流一樣的能量,在我的身上穿過,眼眶也禁不住濕潤了。

發現這個隱蔽的好處,並澄清了這個認知的局限後,他的手臂終於向上抬起了一點,然後開始非常緩慢地上升。足足花了約半個小時,他的雙手才抬到了我舉起的手指上,非常鄭重地將「我是垃圾,我很差勁」這個信念放到我的手指上。

接下來的工作就非常簡單而流暢了,最後一步,他形成的新的信念是「我很優秀,我充滿力量」。

整個過程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第三步,當別的同學都做完這個練習回去上課後,我們還在繼續這個練習,在等待他的手臂緩緩升起。我感覺到這對他非常重要,所以我很有耐心,他後來則說,他一定要帶著感覺做這件事,這樣才有用。

而且他還說,他的手臂向上抬的過程中,覺得捨不得,還有些心慌,如果那些好處隨著「我是垃圾,我很糟糕」這個信念一起消失,那麼他如何去適應外面的世界?但這時他記起我曾經講過的一個比喻:「一本書處在桌子邊緣,搖搖欲墜,它心裡害怕極了,害怕掉下去。但真掉下去會發生什麼呢?它會跌落在無限寬廣的大地上。」

對此,我的說法是,桌子這個水平面就是自我層面的東西,處於這一層面的邊緣時,我們會非常害怕失控。然而,一旦我們聽任自己跌落,就會跌落到靈性的層面,這是無限寬廣也無限安全的領域。

果真如此,小鄧說,當我幫助他將那個信念拿掉後,那一剎那他有跌落的心慌感,但隨即感覺到一股能量從內心深處升起,而「我很優秀,我充滿力量」這句話,則隨著這股能量自動湧出。

養育者給予好處要謹慎

阿龍和小鄧的故事並非是特例,我和來訪者之所以能一起取得心理治療的突破,很多時候都是因為發現並化解掉了這種陷阱。

我常講,覺察就是一切,但只是覺察到這種陷阱還遠遠不夠,關鍵是覺察到我們對這種陷阱的戀棧。可以說,我們一切悲觀消極的想法或信念都是陷阱,而我們對自己的每一種悲觀消極的想法或信念都很留戀,因為這些陷阱其實曾經給過我們很多好處。

還有很多時候,一些貌似積極的想法也是巨大的陷阱。

在老家過春節時,親戚說起她的雙胞胎女兒,老大很懂事,特別喜歡做好孩子。當老二表現的一些特質大人不喜歡時,老大就會朝相反的方向做,還對大人說:「我才不像她那樣呢,我是不是很懂事啊?」這時大人都會誇老大,覺得她做得真好。

這種互動會帶來很多問題,這會讓老大成為好人,而讓老二成為壞人。大人越喜歡她這麼做,她就越容易發展成極端的好人,而老二就越容易成為極端的壞人。很多家庭中會看到這種現象:一個超級好人總是伴隨著一個超級壞人。因為好人發現用他的方式可以獲得大人的愛與認可,所以他對這個方式特別執著,而壞人發現無論他怎麼做都比不過好人,於是乾脆發展成了壞人,而且他很想對父母或其他養育者發出一個信號:「我就是想看看,我這麼做難道就不是你們的孩子了嗎?」

親戚家的老二的確表現得越來越壞,典型表現是越來越情緒化,她問我該怎麼辦。

我回答說,解決辦法也很簡單,不要鼓勵也不要打擊老大的做法,當她以後再次賣乖時,可以對她說,「你這樣做很好,妹妹那樣做也很好。」

我們的一切行為都是在追求好處,老大之所以喜歡賣乖,是因為她透過這樣做從大人那裡得到了很多好處,而當這些好處沒有了以後,她自然會放棄這個做法。

這個故事也顯示我們最初的很多問題是怎樣種下的。那些現在看起來非常有殺傷力的習慣性做法,最初都是為自己贏得了很多好處,這常常是自己主動選擇的結果。

而前文中講到的小鄧之所以發展出「我是垃圾,我很差勁」這種具有極大殺傷力的信念,是因為他童年時的生存環境過於惡劣。媽媽有產後憂鬱症,在他出生時曾試圖掐死他,而爸爸非常粗暴,經常用最難聽的語言咒他。在這種環境下,他發展出「我是垃圾,我很差勁」這樣的想法,就可以減少期待,並增加自己抵抗打擊乃至攻擊的能力。這必須得到尊重,無論一個習慣性言行看起來多麼不好,都不要恨它,因為它最初保護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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