籃球・專訪｜曾湛元：沒有一步登天的劇本 背後耕耘成就眼前的「TOO EASY」

【體路專訪】「TOO EASY」，中文可譯成「太簡單」或「太容易」。對於25歲的曾湛元來說，籃球場上的那些華麗轉身、對抗上籃、絕地反勝看似不費吹灰之力，但要成就外人眼中的「簡單」，背後數不清的淚汗交織其實絕不「容易」。

若果在街上遇到曾湛元（元仔），沒有留意本地籃球的人，單憑外型未必會猜到他的球技是多麼出神入化。誠然，元仔並不是那種天賦異稟的籃球員，沒有與生俱來的彈跳和爆發力，1米85、76公斤的身型在本地籃壇亦不算超群。

然而靠著艱辛訓練累積的一點一滴，他帶領南華奪得今季甲一冠軍，並當選總決賽最有價值球員（FMVP），出色的表現更使他在今年首次代表港隊征戰國際賽。雖然在短短一年內便躍升成香港最炙手可熱的球員之一，但事實上元仔沒有一步登天的劇本。在風光的背後，他也跌倒過很多次。

我明白到贏20分也未可放鬆，輸20分也是有機會追回來。

不少球迷第一次認識元仔，是於2016至17年度的NIKE學界籃球精英賽。當時他夥拍張延隆、楊嘉駿等隊友，率領裘錦秋中學（葵涌）與英華書院會師4強。爭奪決賽席位一戰，裘錦秋上半場火力全開，換邊後仍領先多達25分，但眾將末節卻接連失機。隨著元仔壓哨的超遠三分「𠺘框」而出，球隊最終成為英華大逆轉的背景板。

姑勿論落敗的滋味已經足夠難受，而且還是在親朋好友見證下痛失大好局面，對任何一位中學生都是晴天霹靂。當日終場哨響後的感覺，元仔依然記憶猶新：「因為那年是NIKE第2年贊助精英賽，一打開IG便有鋪天蓋地的宣傳，會見到去年別人拿冠軍的激情畫面。當時真的很想證明自己，而剛好我們那時上到精英賽舞台、又剛好入到4強、又剛好領先20多分，在這個情形被人逆轉，心裡真的不好受。之後一日的決賽，我告訴自己在任何地方看直播都可以，就是不想在現場見證，因為當時真的沒法面對。」

那份失落的感覺，往後數個月仍在元仔的腦海中揮之不散，他也承認要消化這場敗仗並不容易：「當時想不明白為甚麼會輸，很記得我們第三節仍然不斷入波，你問100個人，應該100個都不會覺得我們會輸，但事實是我們最後真的輸了。」

言談之間，儘管元仔的用詞滿是不甘，但其實他是邊說邊笑，似乎已明白那是自己茁壯成長的養份：「現在YouTube偶爾也會推薦那場比賽的錄影給我，不過回想起來已經覺得沒事了。自己很慶幸有那次經歷，讓我明白到贏20分也未可放鬆，輸20分也是有機會追回來。」

以前就有一種心態：好想每一球都自己殺上去。

中學時期的元仔進攻手段多變，加上裘錦秋陣中還有張延隆可負責控球，令前者在場上多數出任得分後衛。元仔也不諱言指以往注重為球隊搶分，因此比起傳球，自己更喜愛獨闖龍潭：「以前就有一種心態：好想每一球都自己殺上去。那時很想每場都攞很多分，所以進攻時大多都顧自己多一點。」

不過當他後來開始越級挑戰、到南青跟操，隊友的身型更為健碩，使元仔在練習時吃盡苦頭，亦令他明白成人世界只靠單打獨鬥並非良策：「自己開始發覺這種打法會撞板，即使上到籃都十分辛苦，所以便開始學習做更多突破分球。」

話雖如此，傳球工作說來簡單，但其實非常講究對球賽的閱讀能力。元仔憶想初時也曾陷入樽頸，時常在得分與傳球間進退失據。幸好在中學教練陳翊麟和籃球隊負責老師何淑婷引導下，慢慢找到正確方向：「他們對我說『你有執行能力，但也要學識閱讀球賽，判斷何時要傳球、何時應該自己去。』關鍵這點我拿捏了很久，當初也有不適應，只顧著傳球完全喪失得分慾望，但自己一直嘗試去提升這方面，後來逐漸取得平衡。」

Mensur約我飲咖啡，問我發生甚麼事、為甚麼沒有出現。

中學畢業後，元仔於2019年獲提拔上南華一隊，首季在蔡再懃、惠龍兒等師兄帶領下即嚐到甲一冠軍滋味。雖然出場時間不算多，但他於每次練習也不敢鬆懈，畢竟當時南青還有何倚楊、潘文豪等潛力新星，自己在球隊的地位有如逆水行舟：「第一年打得好開心，因為那時我仍處於與隊友競爭的階段。」

不過去到第2季，南華進入新舊交替，加上新冠疫情來襲，令元仔對籃球的態度發生了轉變：「始終練的東西都是差不多，自己開始覺得點厭倦，加上比賽斷斷續續，好像失去了挑戰。於是我開始偷懶，自製了幾天假期。」然而南華素來以紀律嚴明聞名，元仔缺席訓練的數天後，隨即得到時任主帥巴拿莫域（Mensur Bajramović）的「關心」：「Mensur約我飲咖啡，問我發生甚麼事、為甚麼沒有出現。」

元仔向Mensur傾訴對練習失去熱情，後者對此感到意外。將士坦誠地交流一番後，元仔在教練循循善誘下歸隊，豈料迎接他的是一番新景象：「平時熱身環節，我們都是全速運球、走籃。但那次回到去，Mensur改為用踢波的方式去熱身，令訓練不再只是與籃球掛勾，讓我找到一些新意。」

雖然內心熱愛籃球，但元仔承認自己也是需要趣味的人。「自製假期」事件啟發他在籃球層面探索新玩意，以免再因日復一日的訓練變得消沉，而他近2季採取的方法，便是「取消假期」：「休季時在香港好悶，所以想去下旅行。剛好住在澳洲的朋友認識一位不錯的訓練師，於是便搭飛機過去找他。一來可以與朋友聚舊，二來又可以練波。」儘管帶著旅遊的心態前往，但元仔在訓練時亦不馬虎，今季在進攻端的進步已是最佳證明。

我真的沒想到是今季……

隨著羅意庭轉任主教練、梁兆華和余理洋今季他投，南華正式將大旗交到元仔一輩球員手上，然後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故事：球隊重奪甲一冠軍、元仔當選FMVP。「我真的沒有想到是今季……」他說時不禁微笑一下：「當然我相信球隊絕對有能力爭冠，但始終對上一季我們只得第5。」

2023年度球季，衛冕的南華附加賽不敵康仁福建，與季後賽失諸交臂，只能以總成績第5名完成。元仔指當初對該季抱有甚大期望，無奈事與願違：「那年我很想攞冠軍，因為很多老大哥離隊，想證明自己有能力接棒。」

失利加上球隊更加年輕化，南華今季也不敢好高騖遠，元仔透露球隊季初只以4強為目標。然而隨著賽季開鑼，南華交出驚喜表現，銀牌賽更以勝方冠軍姿態殺入決賽，可惜其後連輸2場，目送永倫捧盃。雖此如則，元仔和隊友均意識到球隊目標或許要轉一轉：「銀牌賽令我們知道自己有一定實力，但輸給永倫真的好可惜。」誠然，如果不是泰那（Tyler Kepkay）的打板三分準絕殺，南華也許早就在銀牌賽奪得錦標，但正是帶著這份不甘，為元仔在隨後數次面對永倫時的出色表現埋下伏筆。

銀牌賽完結後，聯賽緊接展開，南華開季取得3連勝，雖然及後不敵Mensur和兆華倒戈帶領的香港東方，但隨後一場已馬上重回勝軌。去到2024年最後一個比賽日，南華與永倫季內第3度交手，「黃金戰士」上半場曾領先逾20分，但元仔與隊友窮追不捨，常規時間最後4秒只落後3分。關鍵時刻，元仔踩著地板上的修頓場館標誌，命中遠距離壓哨三分絕平，並助球隊加時贏下比賽。

「曾湛元」、「20多分逆轉」、「超遠壓哨三分」，幾個關鍵字串連起來，社交平台上立即出現熱議，一切似乎令球迷夢回2017年，想起那場裘錦秋對英華的精英賽4強戰。作為事件主角，元仔回想起也不禁說：「整件事都幾有趣。」

那球追平三分命中與否，對南華而言可能只是一場常規賽勝負；但對元仔來說，這球三分猶如貫穿了他7年來的辛酸血汗，見證他由裘錦秋小伙子成長為擔起南華大旗的漢子、心裡目標也從精英賽冠軍變成甲一冠軍。至於對英華一役，早已變成了他與南華隊友閒聊時說笑的話題：「每當我們講起逆轉的時候，當年效力英華的關公（關雋陶）就會說『我有經驗啊！』來逗一逗大家，自己也會覺得很好笑。」

今季打得比較好，但其實是一路以來的努力堆疊而成的。

收獲神奇一勝過後，南華勢如破竹殺入季後賽，先技術性壓倒康仁福建，封王一戰更再度上演20分大逆轉，總場數3：1擊敗永倫。南華重奪失落一季的甲一冠軍，元仔無疑居功至偉，但他卻沒有用上「爆發」來形容今季的自己：「今季打得比較好，但其實是一路以來的努力堆砌而成的。」

的確，成功就是從失敗中成長，元仔之所以將打籃球變得「簡單」，是因為經歷許多不「容易」的過程。若果沒有被英華逆轉、沒有在南青撞板、沒有Mensur那杯咖啡，也許元仔便沒有今日的百折不撓、無私冷靜、持之以恆。

我知道自己只是在技術上準備好，但心態方面尚未。

事實上在不知不覺間，中學時司職得分後衛的元仔已轉型成控球後衛。除了迎合南華隊內陣容，也在為外闖鋪路：「香港比較少進攻型控衛，而我也覺得一號位對自己的長遠發展比較好，畢竟在其他地方，二號位球員很多都超過1米9，而自己又未準到非守不可。因此如果想衝出香港，自己打一號位相對更大機會。」

剛過去的超級工商盃，元仔在CBA球隊天津先行者頭上如取如㩦，獨取26分證明身價，同時令不少球迷抛出他會否外闖的疑問。元仔坦言在甲一休季期間，曾對此作出慎重考慮，但亦承認過去一年的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希望待準備就緒才開展外闖之旅：「休賽季也有收到甲一以外的球隊邀請，但我未預料這麼快就來到這一步。上年的我最多只是幻想在南華攞冠軍、打入香港隊，沒想到所有事情一季之內全部實現。」

若然前往更高水平聯賽發展，元仔就必須面對與隊友競爭出場時間的難題，因此他強調會先再增強自身，透過下個本地球季精進武器庫：「自己還未達到心目中的那個水平，我覺得在兼顧隊友的同時，個人進攻能力還可以再加強，可能去到場均25、26分。所以今季仍會留在南華，不過短時間內都會想外闖，應該未來一、兩年吧！」

也許元仔今夏未有衝出香港會令部分球迷失望，但只有他深明外闖絕非想像中簡單：「我知道自己只是在技術上準備好，但心態方面尚未。」當被問到會否害怕「Haters」質疑決定，在球壇打滾多年的他直言：「其實反而會很開心，因為又是另一種挑戰。之前有人覺得我只會在南華打得好，但在對中華台北、新西蘭、天津我已證明自己仍可做回熟悉的工作，所以我很享受用行動回應他們的質疑。」

在25歲這個黃金年齡，元仔似是前途大好，有許多出路選擇，但同時也帶來了幸福的煩惱。談到未來時，他寄望10年後的元仔會多謝現在的自己：「在這個休賽季，我在籃球路上實在有太多不同方向。我問過自己、問過許多身邊的人，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沒辦法，人總是要在未知情況下作出選擇，但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將選擇了的事做到最好，令它變成最好的選擇。」

無可否認，你我皆不是元仔，「闖或不闖」在其他人眼中只是「簡單」的決定，但對要考慮種種因素的元仔而言絕不「容易」。無論結果如何，相信每個本地球迷無不希望香港球員有更好的發展，也會想看見元仔10年後仍可高歌一曲《多謝我自己》。

圖：何子淵
文：李科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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