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念掛的空間

【明報專訊】自從3月開始，有個演出在上水一間將要清拆的寮屋斷斷續續地舉行過幾次，名為《每一件美好的事》，在劇場朋友間口碑甚佳。看畢，想起已故英國導演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的「空的空間」理論，認為「只要在一個空間裏，讓一個人從另外一個人面前走過，劇場就成立了」，所以劇場不必然需要華麗布景，有演員和觀眾就足夠了，而演員和觀眾在一個空間共同經歷一個演出，甚至能為空間賦予全新的意義。

當日體驗是這樣的，觀眾先在一個位置等候，集合後一同走入寮屋，然後會先在入口位置的木枱上看到一些小物品，上面寫有數字，數字後面是「一件美好的事」，例如「食雪糕」、玩「啪啪紙」，請觀眾憑直覺選出最有感覺的兩件美好的事。如以「戲劇構作」的角度理解，從這刻開始這個表演讓觀眾開始思考對自己來說什麼是美好的事，帶着思考投入這個表演。

其實《每》是一個經典劇本，由英國劇作家登勤．麥米倫（Duncan Macmillan）撰寫，之前另一個劇團「同流」也曾製作過演出。全劇只有一個演員，但有多於一個角色，這個演員在劇本中的角色是「敘事者」（narrator），她會講述自己的故事，而更妙的是以「敘事者」身分，邀請在座觀眾擔任演員。例如一開始，「敘事者」講及自己狗狗的死亡，就請觀眾扮演那名幫狗狗安樂死的醫生，然後借他的外套充當狗狗，再為狗狗注射安樂死的藥物。在進入這個情境的時候，「敘事者」便如同親歷其境，以「第一身」進入當時的情狀，直到情境結束，感謝觀眾參與，就以「第三身」角色描述當時的經歷，以至事件對人生的影響。

而這些，統統都寫在劇本中。如何與觀眾互動，怎樣指示觀眾說出指定的台詞，而能夠讓「敘事者」回憶中的事件發生。例如「敘事者」父親向她交代母親自殺未遂入院的一場，「敘事者」就請觀眾飾演自己，並指示飾演自己的觀眾不斷問「為什麼」，因為就是當時「敘事者」的反應。

後來「敘事者」為鼓勵抑鬱的母親，所以寫了一份美好的事清單，第一件美好的事是「食雪糕」，第二是玩「啪啪紙」，也就是上文提到觀眾入場時需要挑選的「一件美好的事」。「敘事者」和觀眾互動的方法，就是讀出數字，觀眾再讀出那件美好的事。這個讀數字、讀清單的橋段會在表演中反覆出現，然後觀眾多次念誦自己所選的美好的事，也是在反覆肯定自己生命也有快樂而值得期待的時刻。

這個劇本非常精妙，但更妙的是選擇在一間將拆卸的寮屋做這樣的一個表演，表演者和觀眾在互動的過程中變得熟稔，大家一起建構這個表演，一起用這個空間說故事，導演在調度上亦有創意，例如請「敘事者」從閣樓對客廳的觀眾說話，還有在屋外向屋內的觀眾大叫數字，請他們讀出清單上「美好的事」，讓觀眾在屋內回應。而經過兩小時的相聚後，當「敘事者」將要離開家，觀眾和表演者一起環視這間寮屋，除了有表演使用的道具和燈光，還有真實的人在其中生活的痕迹，不止是電視、雪櫃和小櫈子，還有揮春、家庭照、醃漬的食物、木門框上的刮痕、樓梯的吱啞聲、生鏽的窗花，在表演結束後還輕輕分享了屋主一家過去如何建立裝修這個家，而歲月的痕迹、讓一家更好地生活在一起的心血，都體現在這個家的每個角落。

讓觀眾一起盛載這些回憶的一小部分，劇場是空間，而每個空間都是劇場。雖然這個城市總是在變化，但最少這裏的人都擅長念掛，只要曾經因愛而相聚，同在的瞬間會留在回憶之中。

文：劉螢

（香港編劇學生）

編輯：鄒靈璞

設計：陳瑞麟

電郵：frida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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