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seeing:$90萬作品 DIY無難度 香蕉貼牆成就藝術貼地?

明報 更新於 2019年12月14日18:02 • 發布於 2019年12月14日20:30
(網上圖片)

【明報專訊】12月初,全球關心藝術發展的人,無不被鼓舞人心的新聞振奮心靈:四位入圍當代藝術最崇高獎項Turner Prize的藝術家,都致力通過藝術力量改造社會,他們這次聯合起來,將矛頭指向獎項本身,提出應該打破競賽文化、不要winner takes all,要求大會將超過港幣四十萬元的獎金平分。

結果,大會戲劇性地宣布,入圍四人皆是本年度得獎者,獎金平分,世界大同式的結局背後,也意味着藝術工作者長期對自己身處其中的體制所作的批判,來到今天,還是有力的,他們聯合起來,連搭了35年的「大台」也可被推倒,令人繼續相信藝文界有反思與改造社會的能量。

不到一星期,另一來自當代藝術圈的新聞吸引大眾關注,這次是典型得多的故事了:在最紙醉金迷的art fair中,有「大得不能倒」的知名畫廊,出售知名藝術家惡作劇般、故意顯得無聊如像廢物的「作品」。

這些年,這樣做的藝術家不知凡幾,新聞也讀過不少,但這次好像「特別hit中了」——用灰色電線膠紙將熟透的香蕉貼在牆上。

起初只是出現在藝術新聞網的花邊新聞,後來因有人把香蕉吃掉,那影像就典型到不能地go viral了。那過程大家都很熟悉:一些大公司開始「抽水」,香港公司仿效,各大KOL各自借題發揮,到打開社交媒體完全逃避不了,幾天之內,玩到爛,執筆之時,已經開始過氣。

這新聞恰好對應Turner Prize的體制動搖,提醒人們最商業化的藝術圈,仍然很爛,那樣的作品可賣到93.6萬港元,是Turner Prize獎金的兩倍,顯得一切不外是1%富豪的insider’s joke。

藝術史學家Julian Stallabrass近年研究這種「精英藝術」如何開到荼蘼,指出尤其在民粹的時代,創造力和美學的權威行將墮落,「香蕉與膠紙」的文化能量由群眾重寫,正是一例。本來了無生氣的作品,靠大眾拯救,大家玩得樂此不疲的背後,也是在恥笑作品的金錢價值與內涵差太遠,連嘲笑都已有點公式化,世界早已接受其墮落,「當代藝術係咁㗎啦」,連作為笑料也是次貨。

銷毁作品的行為藝術也是同謀?

上述對藝術變成「行銷概念」的批判解讀,當然也已很公式化,熟悉得讓人呵欠連連,也許只有對藝術生產體制的存在充滿自覺的人才感興趣。一年前,Banksy的畫作變身遙控碎紙機,在拍賣會上粉墨登場,已演練過一次,至今人們對Banksy是否與拍賣行同謀還是眾說紛紜,但話題還是炒熱起來,最終讓最多人記得的,也是「碎紙機」的影像廣泛被挪用和傳播,那種「成功」,遠離了對藝術價值和拍賣體制的挑戰,作品還是聲名大噪,被高價購入,是皆大歡喜的good ending。香港藝術家黃嘉瀛在社交媒體上對「香蕉事件」的短評切中要害:無論批判者說什麼,藝術家、畫廊、收藏家、展銷會、媒體都快快樂樂了。

我們無從知曉明星級藝術家Maurizio Cattelan決定做那名為Comedian的作品時,有何動機、有什麼想表達,而在藝術評論和解讀中,動機也從來次要,但我們還是可正經八百地評論它的手法與內涵。藝術家生產近乎惡作劇、「國王的新衣」、甚至完全無意義的作品,來刻意顛覆藝術品的定義、鬆動藝術生產的規限,由來已久,上世紀中,因着這些挑戰,早就已是一切皆可能了,再多的挑戰,不會進一步擴闊「藝術品可以是什麼」的可能,但有機會諷刺藝術界的精英在認可什麼。

「觀念藝術」的觀念 誰說了算?

這種「玩法」,好像因instagram等影像社交媒體的風行,和社媒上的消費營銷熱中「一窩蜂玩一條橋」而有了第二生命,原本平平無奇的挑戰,也會因為網民的參與而增加了文化意涵。有趣是,網絡文化本來就有「爛到盡頭就是潮」的潛規則,Cattelan這次不知是否批判藝術體制的作品,簡陋和去技術化至極,剛好就與網絡文化的邏輯一拍即合。這種新世代、新的「成功」定義,或許本來就潛藏了對既有精英與體制定義藝術的權力的否定,所有的「觀念」,看來不論來自什麼領域,都在「文化超級市場」中競逐影響力的高低,無怪乎全球的博物館也愈來愈像商場和超市。

Cattelan及其畫廊都強調老生常談的觀念藝術(conceptual art)基本原則,即作品的物理狀態和實體,可以跟其意念(idea)切割,所以蕉被吃掉也好、不再展出也好,並不相干,最有價值是作品的思想。也因此,花近百萬將作品買回家的人,帶回去的只有一紙由藝術家認可的「安裝指南」,被收藏的,是一個意念,儘管別人都可在家自行「安裝」同一作品,但他們不會得到藝術家的「加持」。但這次作品的意念到底是什麼呢?如果說平凡、會腐朽的物件都可以「現成物」(readymade)之姿被重新注視,未免太老掉牙。不少藝評人已立即跑出來提到, 在Cattelan的創作歷程中,惡作劇般的幽默和香港人喜歡說的「玩膠」是恆常主題,在參與1993年的威尼斯雙年展時,他就曾將展覽的場所租出去,給香水公司賣廣告。

除了好玩,還有什麼?

但在這種聰明的玩笑外,懸垂是他沉迷的展示方法,1999年他的個人作品展中作品A Perfect Day,便是將在米蘭代理其作品的畫廊老闆Massimo De Carlo用大量灰色電線膠紙貼在牆上,這正是「香蕉作品」的前傳,他的新作只是收斂得多地向自己致敬,好玩又平凡之至,玩到狂讓人有衝動仿效把不同東西貼到牆上。Comedian濃縮了藝術家對陳設和懸垂展示的思考,意外地在多年後走紅,連著名的Low Cost Cosplay網主也用膠帶將自己貼在牆上,讓筆者不禁反問自己,也許撇開批判和諷刺不談,這種陳設方式,本身是否真有好玩可愛之處,所以才讓世人樂了半天?到底社交媒體年代的行銷文化,是炒作了平庸的意念,還是讓好玩的意念有了出頭天?說來,對當代藝術作為現象頗有反思的暢銷書Seven Days In The Art World,封面就是Cattelan的作品,他將一無頭馬匹的剝製標本,懸掛在畫廊白牆上,看起來就像它的頭已穿牆而去。如果這意念也「發揚光大」,大家在社交媒體上肯定就見到許多「穿牆物件」了。

當大家都開始將不同物件貼在白牆上,焦點遠離了香蕉本身,但我們或許也可一談水果可引發的聯想。從繪畫到當代藝術,生果都是視覺文化中受歡迎的符號。見到Cattelan的作品,許多人都會有點懷舊地想起Andy Warhol在1967年為其時賣出三萬張、後來成為經典唱片的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所作的著名封套,當時的華荷想到將蕉皮設計為貼紙,邀請人們剝開蕉皮。鮮黃色、也是熟透的香蕉從此就成為搖滾樂史上最多人認得的唱片封套之一。就在那一年前,小野洋子率先在其個人藝術展中讓水果成為觀念藝術的主角,就那麼一顆青蘋果放在阿加力膠造的座上,銅造小牌子寫着APPLE。這作品特別吸引到一位名為John Lennon的觀眾,他甚至拿起這蘋果咬了一口,弄得藝術家大怒,然後……就是眾人皆知的歷史了。John Lennon的動作,跟如今在藝術展銷會上吃掉香蕉的行為藝術家David Datuna,其實本質類同,他們不過說明了,事隔五十年,展出水果,總有「知音人」想把它們吃掉!當然,當年John Lennon沒被趕走,David Datuna就被視作破壞之徒,被保安制服並帶走。

還要問「這是否藝術」嗎?

這是否藝術?它為何可賣那麼貴?來到今天,這些問題已被視作老氣橫秋,制度明顯在認可它作為天價的藝術品,而以這種作品為鏡子去映照制度荒謬的功能也教人厭煩。反而,它作為觀念藝術剩下的「觀念」成分,就是去創造新的「話題影像」,讓這些話題影像罐頭式地傳播,並被用作專注力經濟(attention economy)世界中引人注視的故事。當愈來愈多代藝術史的研究者注意到,「打卡」的作品稱霸博物館,像teamlab作品那些華麗的視覺元素,成為了票房保證,另一邊廂,Cattelan作品代表的一種觀念藝術,似乎也在網絡文化中,撞出提供viral ideas的路向,被大眾認可,作品本身有否深刻的思想和意念,老早就被忘記了。在這例子中,特別可見傳統藝術體制喪失了論述、甚或是傳播藝術的功能,藝術會迎來怎樣的新觀眾?思考是否參與二次創作的他們,會演化到像Turner Prize的入圍藝術家們般一起「拆大台」嗎?連同本文所作的討論,這平庸到極的創作,在我們當下所在的世界中,竟還能引發一連串沒驚喜、各就其位的反應,其實也如藝術家為作品所起的題所述,像一齣奇特的喜劇,人人皆為喜劇演員,不知誰在遙遙觀察和發笑。

文//黃宇軒

編輯 // 劉子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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