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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宵以外】訪三位菲裔土生港人、兩位外傭 為何他們因此受傷?

【獨媒報導】「I am transforming into another person」,演員黃婉華一邊塗黑皮膚,一邊以菲律賓口音笑說,「I am sun-tanning right now」。

這條花絮片段,來自無綫電視劇集《金宵大廈2》的單元故事「姐姐」,現在已被刪除。這個單元故事,找來華裔演員黃婉華(Franchesca Wong)塗黑臉飾演菲傭,而劇中菲傭曾墮胎、似是使用巫術,亦被指會「搶人老公」、以邪術迷惑男人。事件引發軒然大波,有外傭和在港菲人表示感到冒犯,發起聯署要求道歉;與此同時,不少本地媒體誇讚演員的演出,也有不少人反指批評者過於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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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劇集,在不少人眼中只是娛樂和創作,何以對某些人來說,卻令他們感到被冒犯與難過?在一片「玻璃心」和「左膠」的批評聲音背後,到底過去什麼樣的經驗,令這些人選擇發聲?

《獨媒》訪問五名在港菲律賓人和外傭,他們當中,有人在香港土生土長,但非華語中學的老師會公開廣播「回去你們的國家」;有人擔任演員,但被試鏡要求飾演病毒,理由是作為菲律賓人的他皮膚夠黑;也有人曾因為膚色,而被僱主禁用梳化、洗衣機和床褥。

有受訪者說,他理解香港人的無感和無惡意,只是作為受這城市長存刻板印象所排擠與歧視的人,他難免會對劇中的一些呈現感到失望和不舒服。

「媒體呈現的東西,會影響本地人如何看待少數族裔」,這是受訪者反覆強調的話。他們也說,不是要怪責演員,只是希望,當香港有這麼多不同的少數族裔,或許在主流媒體上,也可以多點呈現他們不一樣的故事,「我們也會想看這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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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ey,23歲,菲華港人:我視香港為家,但感覺不屬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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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提供

從事教育的謝約瑟(Joey Cia)是菲律賓華人,婆婆八十年代已從菲律賓來港,公公是香港人,家庭紮根於此已三個世代。在香港土生土長,也從沒有去過其他地方生活,「我自小已感到其他香港人對我們的成見和疏離」。

Joey 說,自己皮膚較深色,母親膚色則較白,小時候總會有人問,他是不是母親家傭的兒子?「同樣地,人們也會問我的母親是不是外傭,或我父親是不是一個司機。」

Joey 強調,他很尊敬家傭的付出,「但不論背景也把我們(菲律賓人)一律當成家傭或司機,是很大的不尊重,因為我們要花十倍的努力,才能證明我們是有能力和文明的。」

之所以說「文明」,是因為他曾就讀的那所非華語中學,以往每當有學生犯規,老師便會上台廣播:「香港是一個文明的城市,如果你不喜歡我們這裡做事的方式,就回去你們的國家!」

「這就是他們的意思——我們可以選擇離開。但更深層的意思,其實是少數族裔沒有華裔港人那樣文明。我們天生是比較不文明的,那是他們經常提醒我們的事。」

這種歧視,也發生在日常生活的各種場景。像是租房的時候,他父母總被要求提供工作和入息證明;也有業主直接表明菲律賓人又臭又髒,不會租給他們,要他的香港人公公出面協調,「有時他們甚至要我媽媽提供出世紙,證明她父親是香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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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提供

只會說英文、他加祿語和福建話的 Joey,也試過在茶餐廳用英文點餐後,伙記用廣東話說,他不懂廣東話就該回去自己的國家,而不是搶佔香港的資源。

這一切,都被「識聽唔識講」的Joey一一聽進去了——事實上,他不是沒想過學好廣東話,但華語和非華語學生的中文課程完全不同,「我會說我小學時的廣東話是流利的,但到了中學後,學校再沒有強調廣東話的重要性,也只教我們最基本的廣東話,甚至比小學課程還要簡單。」

多年以來,各種不愉快經驗疊加,以致當看到電視上被描繪為古怪、有家庭問題、甚至玩巫術的外傭角色,由把膚色塗黑、假扮口音說着爛英文的華裔演員飾演,Joey 才覺得那樣難受和失望,「本地人和少數族裔本來已存有隔閡,但現在這種呈現,只是加深長此以來菲律賓人在香港的負面含意。」

看過劇集的 Joey 不否認,劇中本地人為少數族裔發聲的部分是值得讚賞的,亦明白劇集屬懸疑片,有其藝術處理,但問題仍在於劇集強化了對菲傭的刻板印象。他亦覺得,劇組應找菲裔演員飾演外傭一角,而不是把少數族裔當成娛樂本地人的劇情道具。

何況,有時即使沒有惡意,也不代表沒有歧視:「媒體報導都說,塗黑臉的Franchesca現實中是一名美女,那是不是代表啡色皮膚或我們的種族,就不美麗?」

Joey 說,他理解香港人為什麼不覺得有問題,就像他公公那邊的家人都說,如果外國人塗黃皮膚扮香港人,他們也不會介意,因為他們知道那是虛構的。「我只能說,他們不能像我們一樣體會受種族歧視的經驗和痛楚。他們大都是身於自己土地的本地人,但我們卻是受這裡長存的刻板印象所排擠與歧視。(I would say they don’t understand the experiences and pain that comes with racism to the extent that we feel. Most of them are locals in their own land, whereas we are ostracised and discriminated by the perpetuated stereotypes here.)」

有好些 Joey 的朋友,因為怕與本地人隔閡加深而不敢發聲,但 Joey 還是選擇把感受說出來,「以往菲律賓人作為樂手、企業家、教育家的形象,好像通通被遺忘了,只剩下對外傭的負面定型,社會的歧視越來越深。」

那 Joey 怎樣看自己的身分?「我視香港為家,但或者我並不屬於這裡,因為我感覺不到真誠的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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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y,29歲,菲裔演員:我原諒人們的無知,但還是會感到被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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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提供(攝影:Karen)

「我香港出世,I call myself 香港人。」電話那頭,余慧墨(Ray Yu)說着的英文蹦出幾句廣東話,解釋說他聽得懂、也能講廣東話,只是不會讀寫中文。

Ray 是第二代菲裔港人,自小喜歡表演。正職人事管理的他,有空便會參與試鏡,做過不少電影和劇集的配角和臨時演員。

對於香港娛樂工業對少數族裔的歧視和定型,他感受至深。「他們總是找啡皮膚的人做負面角色,罪犯、嚇人的角色⋯⋯我從來沒有接過一個體面的角色。」

負面的程度,是曾經有個廣告指明要找會講廣東話的菲裔演員,Ray 到場試鏡後,才發現他要演的是一個「病毒」,要被某產品「清潔」。「他們給我骯髒的衣服,然後叫我講廣東話。我很標準地講了,但他們說『不,你可以帶口音地說話嗎?你知道菲傭都是怎麼說話的?』然後即場向我示範。感覺就像他們在嘲笑我,我覺得很不舒服。」

試鏡完成後,他們還叫 Ray 把手放在牆上拍照,說要向導演展示他的皮膚有多黑。「我那刻真的被冒犯了,這真的是香港?這件事就這麼發生了?你把我的膚色描繪成骯髒的東西,並指明要找菲律賓人來做。這對我來說是很創傷的經驗。」以為如此明顯的歧視必定發生在多年以前,但原來只不過是去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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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提供(攝影:Karen)

Ray 也試過,萬聖節時在主題樂園扮鬼,負責人提議他用他加祿語嚇人,「比較得人驚」;在某劇集做綁匪時,亦被要求說他加祿語,「場面會真實一點」。「我知道他們沒有惡意,也不是刻意種族歧視,但問題是他們太無感,覺得可以利用我們的身分做『道具』增加戲劇效果,卻不知道這令我們感到被冒犯和不舒服。」

看過《金宵》劇集的 Ray 說,理解劇中的美術指導,但重點不是黃婉華演得好不好,而是劇中角色對外傭的定型,例如提及外傭會搶人老公。「人們看電視,會將虛構的當為真實,而這會影響人們如何對待社會上的少數族裔。事實上也有人因這種感覺而對外傭不好,或因為這樣而不聘請她們。」

他不是要責怪任何人,「如果人們因為欠缺教育和意識,無知而冒犯人,我可以原諒」,他只是覺得,當香港有這麼多各行各業的少數族裔,或許在主流媒體上,也可以多點呈現他們不一樣的故事,「我們也會想看這樣的故事」。

「我們也可以很融入香港社會。」自小被喚「賓仔」、遇過各種歧視,長大後他自問與香港人同事打成一片。「這種東西還出現在電視上,實在太過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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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zzy,27歲,菲裔表演者:我不是不想演家傭,但我想講不一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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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提供

從事教育、也是自由身表演者的 Izzy Jose ,父母八十年代已於香港居住。她自小在香港長大,於演藝學院修讀音樂劇課程,曾赴英國進修表演藝術。

在國際學校讀書的她,成長期間沒有經歷過太多歧視。但她記得,小學時有個華裔同學問她,「你長大後也會成為一個外傭嗎?」

「這或許不是他的錯,他可能也只是從家人那裡學回來」,Izzy 笑說,但最受歧視的經歷,她坦言是來自無數次的試鏡。

「我幾乎每次都被要求飾演菲傭角色,而且離不開笨拙和不小心的負面形象。」她試過被要求不小心倒瀉飲品,也試過演一個接孩子放學時只顧講電話、令孩子被綁架的菲傭。她也試過,用廣東話說出對白「太太你食咗飯未?」,但對方說她發音太準了,要「講得更似菲律賓人」。

「我不明白,我在講廣東話時要怎樣講得更像菲律賓人?」

Izzy 說,塗啡臉的爭議,是來自歷史上白人塗黑臉來譏諷和壓迫有色人種。情況來到香港,演員在《金宵》塗啡臉、扮口音對她來說固然是一個問題——「我不知道任何(菲律賓)人是那樣說話的,甚至不是所有菲律賓人的皮膚都那樣黑」,而更大的問題,一如許多菲裔港人所提到的,是角色的刻板。

「媒體呈現的東西,會影響本地人如何看待香港的少數族裔。我祖父和爸爸都是建築師,有份參與港島線和中銀大廈的建造,我未婚夫是一個物理治療師。我們不是全都是家傭,我們有很多故事可以訴說。」

Izzy 強調,她不是不想飾演家傭,也很佩服這些堅強而有毅力的同鄉。「問題是這些角色永遠不會講述家傭另一面的故事,這不是我作為演員想要做的。比起不小心地倒瀉飲品,我更希望呈現家傭的困難、掙扎、家人、子女,就像《淪落人》和《Ateh》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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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i,來港20年印傭:在香港,黑皮膚是有很多後果的

國際移民工聯盟主席 Eni Lestari


資料圖片

國際移工聯盟主席(International Migrants Alliance) Eni Lestari 還記得,20 年前來港時,她第一個僱主問她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你這麼黑?」

「我要怎麼答這個問題?」多年後說起,Eni 還是難掩震驚和難過。那以後,她的僱主不准她坐梳化、不准她用洗衣機、不為她提供床褥,她只能睡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所以這不僅只是皮膚黑的問題,在香港,黑皮膚是有很多後果的。」

「我用了很長時間才擺脫那個創傷。」自此,Eni 對自己的膚色變得敏感,去每一個地方都感覺被看不起。「人們當然不會顯示出來,但他們的眼神全都在說:你是家傭嗎?你買得起這些商品嗎?」

在港外傭飽受歧視不是新鮮事,Eni 便曾試過,有銅鑼灣的電訊公司門市不准外傭付電話費,要她們去一間指定的商店,也試過有大廈逢星期日搭升降機要收錢。雖然這些措施經外傭團體抗議後已有改善,但疫情之下,外傭又陷入脆弱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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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周日票控外傭

「最歧視我們的就是香港政府。」不久前,Eni 去了西九龍一趟,看到很多本地人除口罩聚集,也沒有警察;但到了周日,卻有大批警察去不同外傭聚集的地方,票控她們違反社交距離。疫情下,不少外傭亦被禁止外出,染病了甚至無家可歸。

「即使沒有這套劇,我們在香港的生活已經夠困難了。我們在香港本來就沒有什麼權利,也不能為自己發聲。」也因此,看到劇中說外傭會搶人老公、為了避免終止合約而撒謊、有心理問題,她才感到這樣難受和被冒犯——「我們是這麼努力地在香港工作。」

「娛樂是教育的一種,如果傳遞的資訊錯誤,會影響人們如何對待外傭 」,例如以為,所有黑皮膚的女人都是外傭。「我希望娛樂工業和政府可以教育大眾,我們都是人,我們不是來拿取什麼好處,而是為香港經濟貢獻,照顧香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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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ela,來港16年菲傭:長年受歧視,無異傷口上灑鹽

Shiela


資料圖片

外傭組織 Gabriela Hong Kong 的主席 Shiela Tebia,因為這次事件,與不少同鄉一起觀看《金宵大廈2》。

透過翻譯,她看到劇中菲傭被罵:「我覺得你哋啲外傭係心理唔平衡㗎喎,丟低自己父母去服侍人哋父母,唔理自己仔女照顧人哋仔女」、「你啲同鄉去啲有錢人屋企做,氹到阿 sir 佮佮掂,最後做埋女主人」、「佢地仲識埋啲南洋邪術,為左搶你嘅老公,乜都敢死」⋯⋯

「就算沒有惡意,這也很誤導和令人不適。」Shiela 說:「沒有人想離開家人,我們只是因為國家沒有工作機會,沒有選擇下才到香港找工作供養家人,我們不是要來嫁有錢人。」劇中暗指菲傭玩南洋邪術也令她不安,「菲律賓是天主教國家,我們相信上帝」。

Shiela 沒有怪責演員:「她是一個演員,只是執行劇本。」只是看到黃婉華塗黑皮膚,還在背後以嘲諷口吻拍片,感到有點不舒服:「本地有很多菲裔演員,但他們寧願將一個白皮膚的人塗黑,就像說,『你們這些外傭就是黑皮膚,我們就是白皮膚的。』」何況,菲律賓種族混雜,本來就不是所有人皮膚都這樣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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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VB片段截圖

來港16年,Shiela 還記得,她的第一個僱主曾因她聽不懂廣東話而在街上對她破口大罵。內容大意是,你們這些黑皮膚的菲律賓人真的又懶又蠢。「那對我而言很創傷,我幾乎失去了所有自信。」

撇開日常總被當作骯髒、嘈吵的成見,外傭面對的歧視還來自政策。「假日總有一大群沒有保持社交距離的警察來,叫我們保持社交距離。難道因為他們是執法人員,就對病毒免疫?他們可以多於二人聚集,我們就不可以?」Shiela 連聲發問。「背後的訊息就是,外傭就是帶菌者,我們是低人一等。」

Shiela 相信,還是有很多好僱主和對外傭友善的本地人。只是她希望,TVB 作為一個具影響力的機構,對傳播的內容更加敏感和負責,因為媒體上的訊息可能有意無意間,在長年受歧視的外傭傷口上灑鹽。「我們需要更多關於僱主和僱員之間良好關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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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劇集播出後一星期,飾演菲傭的黃婉華發聲明,就她的不敏感帶來的冒犯和傷害致歉,並表示她無意歧視或不尊重任何種族,承諾日後會以表演貢獻社會。

五人都樂見她的道歉。「至少她的支持者可以借今次機會了解到這個問題。說到尾,我們也只是想人們更關注在媒體上對少數族裔的呈現。」Ray 說。

不少人都說,明白演員受角色所限,亦沒想過全盤怪責她,對 Joey 而言,「創造恰當而平等的角色本是電視台的責任」。只是像 Eni 和 Shiela 提到的,或許在演員日後飾演任何邊緣社群時,可以更加敏感和小心,切身地代入他們的處境和感受。

「我很高興她承認有人因這次事件而受傷,並願意說更好的故事。」Izzy 說。但她強調,事情還未完結。事實上,「這只是我們更好地溝通、在媒體更好地呈現少數族裔的開始」。

記者:黃蕊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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