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遇上很多正經歷抑鬱的人，原因大不同，但大家描述自己的狀況時，都不約而同地提到類似的比喻：
「我感覺自己像從高空墮下，一直墮一直墮，然後碰到地面，粉身碎骨。」
「我裡面似是掏空了，甚麼都感覺不到。」
「我一直有力無力地走著，行屍走肉似的，一路走，就一路剝落的感覺。」
「我碎了，碎到我不知怎樣拾起自己。」
我不會說「怎麼會呢？這麼多人愛你」、「希望在明天」之類的話，這些是事實，但在抑鬱狀態下，人大多會厭惡自己，這些話聽起來就更諷刺。
我說：「嗯，是的，碎到彷彿找不到自己了，你或者好想找回從前的自己，但很累了吧。那就靜靜休息一下，甚麼也不用著急。」因為筆者曾經歷抑鬱，那正正是這樣的感覺。全世界都想你「好番」，想你改變，但這種被推著向前的壓迫感使正經歷抑鬱的我們更討厭自己，因為我們那一刻著實做不到，結果墮得更深很多時候，面對抑鬱的朋友，自不然覺得自己需要做點甚麼、解決甚麼。但每每當你想去解決甚麼時，不經意地，不就讓對方成為一個問題嗎？因為問題才需要被解決啊！所以，靜靜地聆聽，不做甚麼，不為甚麼。心裡暗自希望傳遞一個訊息——無論你是怎樣也好，就算碎得認不出來也好，我不用認識你，都同樣覺得可貴，那是生之為人的可貴。這種無條件的接納，正正是對方一直所缺乏的。只能意會、不能言傳。所以，不用急於改變甚麼，累了，就休息吧！我們一起好好照顧這些碎片。不用特別去找開心的感覺，只專注於當下令身體覺得舒服的事情吧！好好去洗澡、好好去喝茶、好好去走路，甚麼也好，就讓身體舒服一點好了，因為它辛苦了。
對我而言，關於抑鬱的療癒，不是一個需要改變甚麼的過程，因為你並沒有甚麼不好啊！這是一個學習愛自己、學習無條件地接納自己的過程。若你連這刻這個最難過、最不想面對的自己都愛，往後就不會有感覺再差的境況了。在治療中，方法千萬種，但這是我唯一不變的方向。
我認識一位走過抑鬱的女士，她去美國展開新生活前，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其中一段對話令我特別印象深刻。
她問我：「你知道日本有種傳統技術叫金繼（Kintsugi）嗎？」
「聽過，但不太認識。」
「這種工藝是以漆及金色的粉末來修補破碎了的杯盤，令裂痕成為一絲絲的金線，讓杯盤以更優雅的模樣重生。你就像那金漆一樣，修補了我的傷口，謝謝你。」
我搖搖頭，道：「外來的東西，身體是可能會排斥的，這金漆不是我加諸你身上的，而是一直在你心深處珍貴的泉源。我只是撥開陰霾，讓你看見它而已。因為我絕對相信你。」
她怔怔的看著我，一言不發。
「而我，更希望你絕對的相信自己。當下一次跌碎了，不用害怕，記得你內心的金漆，慢慢把它修補。」
我們一直都是珍貴的、獨一無二的存在，只是在世間的紛擾、執念底下被塵封了。而所謂的重生，並不在乎人生改變了多少，在乎的，是我們看清自己的價值多少。我們都是自己的金繼大師，每一道金色的裂痕都是人生的歷練，在漆黑中閃閃發光。
＊以上故事純屬筆者從臨床經驗中編寫，並不反映任何個別人士的經歷。
何欣容 Connie Ho
HealThySelf 創辦人；香港註冊臨床心理學家； 靜觀導師；大學講師
曾於醫管局總部、衛生署及社福機構工作，現為私人執業。相信每個人內在都擁有讓生命轉化的力量，希望透過靜觀及心理治療喚醒這力量，使每個人都活得更自在、滿足。
Facebook：https://www.facebook.com/healthyself.hk
留言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