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Hearing:估你唔到的號角聲

明報 更新於 2019年09月21日18:08 • 發布於 2019年09月21日20:30
周博賢(曾曉玲攝)

【明報專訊】「迷霧裏,最遠處吹來號角聲,捍自由,來齊集這裏,來全力抗對,勇氣智慧也永不滅——」歌唱老師拍片教落,我們唱K常常有很想快些唱到的段落,一興奮便唱得太快,「號角聲」就是這個位,大家唱時要小心中間停夠休止符,不要一輪嘴唱下去。細心分析怎樣唱是有些搞笑,但同時透露着眾人的認真,畢竟這首歌已唱到大小商場,唱到上獅子山。

創作者一開始說作了一首軍歌「幫大家回血」,其實曲中有什麼元素令《願榮光歸香港》似軍歌?集作曲、作詞、編曲技能於一身的音樂人周博賢看着樂譜解說,提到這首歌最叫他驚喜的,正是「號角聲」三個音。

節奏 搖擺(swing)

「何以/這土地/淚再流,何以/令眾人/亦憤恨」,很多軍樂有一個重要元素,是搖擺(swing)的感覺。「長—短長—短長—短長—短」的節奏,周博賢形容會推進歌者想一路向前,身體隨音樂擺動,「這種容易作為步操音樂(marching music)或軍樂的節奏,令大家意志激昂」。看樂譜開首的拍子記號(time signature)是4/4,即每個小節有4個四分音符,一個小節分4拍,就是「以」、「這土」、「地」、「淚再」,各佔一拍。再細分「這土」一拍,若理解為斬開四份(4個十六分音符),「這」與「土」的時間長短是3:1的比例,「淚再」(流)和之後一句「令眾」(人)、「亦憤」(恨)也是這樣理解。

周博賢聽出一個微小的分別,是在歌曲初出爐的版本中,這種長短節奏的搖擺比較自然,「我覺得這一首歌可以有另一種理解,即12/8,每個小節有12個八分音符」。從「1、2、3、4;1、2、3、4」的數法變成「123、223、323、423;123、223、323、423」,「這土」的長短分配就不是3:1,而是2:1的比例,「這」佔兩份,「土」佔一份。「現在似為了加強節奏感,嚴格地跟足(4/4的)長短」。但他認為選擇沒分好壞,「我會喜歡鬆一點的節奏,同時有推進的感覺;但對後生仔來講,可能覺得前線當然要緊張些,這種長短更切合心情和行動,也無不可」。

配器 管樂為主 小鼓滾奏

歌曲的開頭就帶給人很強軍樂的感覺,來自入歌詞前小鼓(snare drum)的一輪滾奏(roll),這是軍樂隊常見的樂器。「歌曲是以鋼管樂為主,木管樂輔助,再加些弦樂。」很多軍樂或anthem(頌歌)類的歌曲如會歌、校歌、國歌,都是用銀樂隊的配器方式,「以管樂為主,弦樂不多,管樂主要以喇叭、低音號、伸縮喇叭這一類,另外有些木管樂如單簧管。這類配器在軍樂中會用,聲音剛強些」。

調 最開揚大調

「會歌、校歌、國歌都用大調(major key),籠統給人的感覺是比較開心、有希望、正面;小調則比較哀傷、內斂。」在網上找到一份樂譜是D大調,他指另有多份樂譜是C大調,「就是最世界、最開揚的key」,「很強的節奏感、剛強的配器聲音,再加上比較正面的調,就會讓人想投入一起唱」。

曲式 一開始是副歌

「我會叫這首歌的形式作BBAB,也可叫BBCB。」頭兩段「何以這土地……盼自由歸於這裏」及「何以這恐懼……建自由光輝香港」擁有相同的旋律(BB),後進入「在晚星」的過渡段(A),最後回到「黎明來到」的尾段,「最後一段是第一、二段的變奏」,只是節奏及一些音有別。我們記住一首流行曲,往往是記得它的副歌(chorus),「這首歌似一開始已是chorus。很多舊一點的藍調歌曲或顧嘉煇年代的電視劇主題曲便是AABA的曲式,一開始是正歌(verse)」。一首歌怎樣才可讓人記得?談到雨傘運動時很多人會唱《海闊天空》,現在提到甚至會以「今天我」代稱,他說這首歌厲害之處,就是頭三個字已令人辨得出是《海闊天空》。「一首歌所謂的hook,就是勾住人記憶的部分」,如何設計?即使創作過很多熱門歌,他仍笑笑:「好難講,我不懂解釋,hook所以為hook,是作曲人一個恆久的問題,有時我覺得是,聽眾卻沒感覺。」

他說旋律上讓他最意外的,是「號角聲」攀得很急的高音,「就似原本在山腰,落了山腳,突然炒上山頂,之後就在高音徘徊」。他同樣覺得創作上沒分好壞,「我未必會想到,讓我作的話未必會在音樂上這樣設計,這三個音可能是mi fa so,在中音徘徊一會再上,現在是mi so do,上得很快」。

曲風不夠創新?「最緊要受」

這首歌一出,除了得到參與運動的人廣泛傳唱,也引來不少批評,有人說這是斯大林最喜歡的曲式,有人說它像一首中學校歌,周博賢:「為何你會覺得它是軍樂?因為過往很多軍樂是這樣,很多校歌、國歌都是這樣的風格,加上節奏、配器,旋律易記,整首歌不太長,聽到就好自然聯想到。」另一首在香港社運中不斷出現的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他說亦見上述條件,例如「長—短長—短長—短長—短」的節奏,第一句就很明顯。但音樂的分類,他認為不是嚴格劃分,「沒說音樂上符合abcde的條件就必然成為這種音樂。從來音樂的分類都是文化的分類,是大家的習慣,就像中歐一些work song,是婦女在田中工作所唱的,很怪、聲音好撞,這種分類就是出自他們的傳統習慣。又如jazz的出現,最初是blues,blues出現是黑奴唱歌抒發感情發展出來的,加了節奏再變種而成jazz,是人類的實踐,將它變成文化的習慣,才會有分類,分類是之後的事。」與其說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跟《願榮光歸香港》是「同一種」歌曲,他會說兩首歌有很多相同的音樂元素。

周博賢強調這首歌出現的timing。「可能這首歌6月時出現,不會那麼廣為人接受。當抗爭曠日持久了兩個多月,去到有少少樽頸位,突然有這首歌綜合大家在做什麼,提醒大家所為何事,有重新打氣的作用。」但雨傘運動一直只聽到「今天我」,為何這次會出現一首可以風行的社運新歌?他覺得這與運動的路線原則有關,「當年都幾分化,尤其到運動尾聲,有人罵左膠散水,有人說勇武不應該衝,亦都有人罵唱歌好膠,嘉年華咩。但今次的綱領是不割席不篤灰,兩邊陣營的人各有各做,甚至和勇互補,大家對抗爭方法接受的程度高了,所以你不會見到唱歌被罵是嘉年華的聲音太大,都有但不是很主流。」

至於有聲音認為應該突破這種曲風,以作「音樂的革命」,究竟這首歌的曲風是否太過古板,不屬於這個新時代?周博賢說:「最緊要受㗎啫。大家接受、從這首歌找到力量,話之你首歌似粵語長片歌,真係冇所謂。夾硬為創新而創新,那首歌未必大家會好接受。又或者有個人作了一首創新的歌,timing又對,大家都會很認同,那也不奇。」

粵音入詞 唱「香港」要扭音

周博賢早前亦創作了《伴我行下去》一曲,包辦曲詞及主唱,由以往將社會信息放進流行曲「暗渡陳倉」,到現在與一眾網友平起平坐地在社交平台發表新歌,他說:「之前那種是流行曲用商業運作形式去做,不過亦想加些社會題材的元素,通過大眾媒體去發放,二○○五、二○○六年時,自己在網上平台發表作品仍不是那麼流行,還是要靠大眾傳媒、如電台、電視發放,多了人注意,就會keep住有人留意。」現在他抱「義載」的心情,「有隻歌想發表,或好有感覺再寫出來,用這種大家接觸到的網上平台發放,我覺得發放了就ok,那首歌是希望為失落的年輕人打氣,reach到對象當然是好,但我不知道能否做到,也不特別去push,有人合用就share,就如義載,車駛出來了,有沒有人上車?不知道,總之車就在了,你想上來便上吧。而《願榮光歸香港》的對象是更多大眾,就像架大巴,很多人走得累了,遇見它,便上了車」。他說對於由下而上的創作十分欣賞,歌曲面世亦符合這場運動「先做再拓闊眾人想像」的特性,並非中途飽受批評而夭折。

《願榮光》也有幾個英文的版本,唱起來硬是不太流暢,格格不入?他看了一個版本,認為多是先入為主影響感覺。究竟以英文或廣東話入詞,作曲有否不同?首先當然是要照顧廣東話歌追求「啱音」的特點。周博賢說,作曲時亦會「以廣東歌旋律結構邏輯去想」,他以《肥媽有話兒》為例,「又唔做嘢,又唔讀書」,在原曲Chandelier中歌者是自由地在連串樂音之間吟唱,「原唱的音不會很square,但到廣東話就會好似起晒格咁」。在「建自由光輝香港」及「我願榮光歸香港」這兩句中,「港」的轉音亦是切合廣東話字而變化,「兩句最尾的音是fa mi re do,香港的『港』就必須扭音,否則唱出來就變『香降』」。

政府之前都有宣傳曲唱好香港,《香港.我家》的「因此知道珍惜我的香港,因此懂去欣賞我的香港」,最後的「港」字又是否因為廣東話自然扭一扭?「不一樣。『我的香港』的音是do re mi re,港字不用夾硬扭音,第二句的扭音(do re mi re~do)反而是旋律的需要,不是因字音而扭。」原來聽真點,兩個「香港」都不是同一件事。

文 // 曾曉玲

圖 // 網上圖片、資料圖片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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