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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武漢的「港產片字典」女生 香港流行文化予她怎樣的信心及勇氣?

來自武漢的女生Zowie,於一九九六年出生。三年後,她三歲,黎明宣布退出樂壇頒獎禮,四大天王神話不再。二○○五年,韓劇《大長今》最高收視達五十點,首次取代本地劇成為全年最高收視劇集。Zowie也記得,武漢的電視台大約自二○一○年起,就不太播香港劇集了。

若把Zowie套入那套老掉牙的「香港八、九十年代是流行年代黃金時期」的論調,那她就是一個「後黃金年代」的奇葩香港流行文化迷,她一口近乎完美的廣東話也因此煉成。Zowie在TVB劇裏看到角色有著凡人的脆弱及平庸;在杜琪峯電影裏看到堅持活着的理由;在達明一派的歌裏聽見永不過時的末日預言。

最近她買下了一張吳宇森所拍的《喋血街頭》海報,因為想到電影中身陷越戰的主角們喊道:「我哋一定會返到香港!」。目前她仍住香港,但他日不知身在何處,她會在睡房掛這張海報,告訴自己:「我一定會返到香港!」

採「平視」角度的港片港劇 跟角色共同成長

Zowie童年時,武漢電視台還會播香港電視劇。第一部震撼她的香港電視劇是TVB的《金枝慾孽》。她記得,雖然內地電視台也風行拍宮廷劇,但敘事格局宏大高遠,拍皇帝故事就由他出生拍到駕崩;但在《金枝慾孽》裏,「個皇上其實係嗰個戲入邊最冇存在感嘅一個人,哈哈」。即使經一番勾心鬥角,一眾角色無人成功,死的死、離開皇宮的離開,好一個人生如夢的幻滅故事。「啲小朋友好鍾意問邊個係好人邊個係壞人呢啲問題㗎嘛。呢部作品話你知,就算你問自己呢啲問題,都覺得冇答案,都唔需要有答案咁樣。」Zowie說。當年她才小三。

周星馳帶給Zowie的撼動也差不多。 她喜歡周星馳電影裏都是不起眼的小人物,甚至是善於自嘲的失敗者。相比她成長的武漢,那裏「失敗唔係拎嚟講笑嘅。」她認為香港許多影視作品也如這般,故事聚焦於角色的生活,「你覺得你睇嗰啲故事嘅時候,花咗好多時間喺佢身邊,用一個平視嘅目光去睇佢嘅生活。」

另一於她成長期間,讓她感特別深刻的是TVB的「行業劇」,如《壹號皇庭》、《妙手仁心》。這種劇集除了讓她感受香港人所講究的professionalism,「裏面嘅醫生好,律師又好,你見到佢哋嗰個行業入面嘅成長,都會有脆弱嘅時候。」Zowie笑說,當時也有內地行業劇拍專業人士,「佢好強調呢一個係一個好叻嘅人,但係佢點解好叻呢?你唔知㗎,因為佢行路行得好快,行路嗰時風又吹起啲衫。」

Zowie其中一部喜愛的港劇是《妙手仁心》,認為這種行業劇表現了香港所追求及相信的專業主義。(網上圖片)

Zowie看過「太平山下黃耀明演唱會2014」後,深深感動,自此迷上達明一派。

享受虛實遊蹤 製流行曲地圖標記城市地標

至於流行曲,當Zowie身邊喜歡廣東歌的朋友喜歡容祖兒或陳奕迅,她卻逆溯至八十年代,如尋寶般驚喜發現達明一派。她當時還在武漢,買下了二○一四年太平山下演唱會DVD。演唱會開宗名義以太平山下為題,明哥由自己出生那年唱起,以一首首選曲映照個人成長,同時交疊社會時代的變折跌蕩。「我覺得好神奇,原來流行文化可以咁樣,同時講述個人故事同嗰個城市嘅故事,甚至係世界歷史。」Zowie說。

Zowie在二○一八年來港攻讀法律。在之前一年,她把聽過的廣東歌標示在手機地圖裏,命名為「香港地—散落四周嘅廣東歌」。地圖共記載了超過二百首歌、超個一百地點(偏遠至離島北果洲也有)。手指篤着尖沙咀放大,會看到標記的歌如劉美君的《霓虹鳥》、提及「東急百貨」的達明一派的《美好新世界》;滑到金鐘,又出其不意看到My Little Airport的《給金鐘地鐵站車廂內的人》。

熱愛廣東歌的Zowie把歌詞所提及過的地區,標記在地圖上。

到香港前,Zowie從港產片、劇集、流行曲中,已孕育一套對城市各個角落的想像。「因為無論係廣東歌、文學、港產片、電視劇,乜都好啦,比我嘅感覺最大嘅係,城市永遠都係一個主角嚟。」她笑說,或許客觀原因是香港地方小,愛情也好喋血廝殺也好,不是在中環就是旺角上演;也因為香港作為極現代化的城市,人羣交集或活動,都交疊在幾個核心地區。

但Zowie從香港流行文化所呈現的「地方感」,感受到一種在虛構與真實間游走的趣味。每個作品都是一個想像或故事發生的入口——銅鑼灣可以是有着愛侶緊纏的百德新街,也可以是陳浩南「出來行」的腥風江湖。「今日我從呢個入口入得,聽日你可以揀第二個。我聽日可能嗰個入口入嚟之後,又見到我尋日遇到嗰個地方就喺隔離喎。咁其實你自己可以有一個自己嘅地圖出嚟,咁呢個慢慢衍生就係你對成個城市嘅一個想像。」她說。

Zowie重新組合My Little Airport的歌詞,貼在牆上作裝飾。

杜琪峯的樹與生命力

於是Zowie於香港居住後,繼續樂此不疲在城市遊蹤,在虛實之間尋找光影中掠過的一道道入口。她知道《甜蜜蜜》大多於佐敦及尖沙咀取景,但一直迷惑張曼玉查看存款的提款機的位置。她於是細心留意兩位主角背後的建築的窗戶形狀,後來某天逛街赫然發現——佈景原來在寶靈街跟上海街交界!

又例如,有次她走入中環愛丁堡廣場的地底行人隧道,忽然明白為何林嶺東的電影不只一次在那裏取景。中環如此繁囂銅臭,「咁中環嘅下面會有啲咩呢?其實你可以有好多想像。咁嗰個行人隧道啱啱好俾咗大家個機會。你可以入去,你可以經過,你好似有少少接近嗰個繁華嘅下層,或者繁華嘅背後係咩。」Zowie說。

在香港找到杜琪峯電影的樹,也讓Zowie莫名感動。有次她搭車經過九龍塘一個三角公園,驚覺中間的大樹異常熟悉,以為是《柔道龍虎榜》尾場裏應采兒、古天樂及郭富城三人疊羅漢去取卡在樹枝間紅汽球的那株大樹。後來她才認出此樹是《文雀》中出現過的大樹,《柔道龍虎榜》的彼樹其實在何文田。或許有人認為那不過是一棵樹—但就如Zowie所喜歡的杜琪峯故事,在城市的街道、餐廳或一棵樹前上演的,是「一班人唔知做乜同心合力去經驗一件不似好有意義的事」。

也就如Zowie早前曾租住的上環文咸東街,上演了《柔道龍虎榜》裏最具生命蠻力的一幕——應采兒陪古天樂去賭,賭輸後不認帳挾錢狂奔。飾演消沉賭徒的古天樂怔住了,但還是追着應采兒身後狂跑。「應采兒呢個角色做咗一件你冇想像過,或者個男主角都冇想像過嘅事,然後非常之有生命力咁樣向前跑。」Zowie說。或者到古天樂緊隨狂跑時,也無人知道究竟目的何在:「但嗰一刻會覺得,你覺得呢一刻就係嗰個意義,但你唔係好講得清楚嗰個意義係咩,但係你覺得生活係喺嗰一刻係繼續嘅,咁就應該繼續落去啦。」

Zowie認為杜琪峯的電現表現強大的生命力。

「復興」或因港人更願意「被代表」

「香港流行文化黃金年代已逝」論述,大概自九七回歸後,港產片減產、唱片業蕭條已存在。在電影方面,回歸後,合拍港產片亦愈來愈多,Zowie亦相當不滿部分導演重複警匪、賭片等典型「港片」主題,「你要乜就俾乜」。

當然,合拍片另一面對的挑戰,就是得迎合內地審查制度。Zowie近年抽離又好奇地研究港產合拍片,發現部分導演如杜琪峯及許鞍華,仍能在主旋律或「壞人一定要受罰」的框架下,拍出曖昧晦澀或溫暖人文的人的故事。又發現部分「大場面」的合拍片,如邱禮濤的《拆彈專家2》,開車衝入中環站畫面或讓內地影迷以為是一般爆破動作場面,但箇中人觀影,或推敲出另一種意味。

流行音樂方面, 南芒果TV平台跟香港TVB聯合製作的音樂節目《聲生不息》,似把時間凝止於八、九十年代,在重新熱捧香港流行音樂的同時,把香港的音樂盛世冷固在另一時空。偶有收看《聲生不息》的Zowie稱,這種把政治脈絡抽空、彷彿廣東歌自九七年後就終結的論述「幾自大」。Zowie亦有留意近年香港流行文化現象如MIRROR熱潮等。她不認同所謂黃金年代已斷代,反而處處看見連接:「就好似最近有虛擬銀行廣告將杜sir同Anson Lo放埋一齊,係可以嘅。」她笑說。Zowie又指, 杜sir將會為ViuTv拍劇;而ViuTV大熱劇集《IT狗》的編審也曾師承前TVB監製戚其義及編劇周旭明。

「不過我覺得,嗰個所謂復興,唔止係講呢幾年港產片、曲、詞不停猛進咁樣。我唔會覺得係水平或者質素係好大嘅變化,我覺得更加多係大家作為觀眾,你自己去消費嗰個attitude有變化。」Zowie說。然後又回到「香港確係地方細」的話題——香港空間小,流行文化的故事以此城景觀作舞台,聽眾觀眾更易有共感。「但過去十年冇作品拍香港,或者寫香港呢個地方咩?我唔覺得冇。我覺得嗰種復興係,大家重新覺得可以俾廣東歌或香港作品代表自己,願意俾佢代表自己。」

港片教會她的事:有意識地繼續記錄

去年Zowie生日,她走入電影資料館看杜琪峯的《十萬火急》。看着一眾角色們在熊熊火海中,頭戴面罩、身穿防護服,無法辨清任何一張臉孔。Zowie忽然好感動。「其實呢件事喺幾商業化嘅港產片市場入面,都幾無法想像。但入面嘅大家係一種集體,其實都係杜琪峯一路講大家一羣人一齊做一件事,不分彼此。」她亦看見片中被燒毀的已逝風景如南豐紗廠,想起林嶺東於訪問時談及拍《高度戒備》,說當時拍攝正值一九九七年,他希望以鏡頭記錄當時的香港,所以拍了一段由東區走廊至中上環的飛車戲。

杜琪峯電影《十萬火急》(網上圖片)

走出戲院後,她這樣想:「無論你做創作、研究、或者做報導,你都要有這種心態,很有意識地去記錄,用自己方法或專業去做。」今年九月,她將讀碩士,研究香港電影與城市空間,或人們如何透過港產片去記住一座城市。「我哋繼續去創作,繼續關心呢個城市嘅話,如果我哋喺呢度生活,我care呢個城市發生嘅嘢,其實應該捕捉到嘅嘢都會喺我哋嘅作品入面出現,呢個係你想甩都甩唔走嘅一件事嚟㗎。」Zowie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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