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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宵以外】專訪《淪落人》女主角Crisel Consunji:選擇發聲,因為相信溝通和對話的可能

【獨媒報導】「你知道嗎?其實現在我大可為我的嬰兒房佈置,成天食雪糕,讓人們繼續爭辯下去」,Crisel 笑着說,頓了頓又正色道:「但我之所以還是出了那個 post,是因為我希望我的女兒能在一個接納她的社會成長,她亦會有自信說出心中所想。」

無綫電視劇集《金宵大廈2》的單元故事「姐姐」,因找來華裔演員黃婉華塗黑臉飾演菲傭,引發爭議。曾於《淪落人》飾演外傭、並奪金像獎最佳新演員的菲籍演員姬素.孔尚治(Crisel Consunji),事後亦發聲明表達看法。

《獨媒》訪問已懷孕 9 個月的 Crisel,談對劇集和選角的看法,也談飾演《淪落人》的經歷和在香港的生活。少數族裔的聲音從不是鐵板一塊,就像對 Crisel 而言,她不抗拒由華裔飾演菲裔、不介意口音或塗深膚色,只是不能接受演員在花絮片段取笑外傭,亦對劇中墮胎、疑似巫術的情節感到不舒服。

但她也強調,重點不是誰對誰錯,而是「當有人因此而難過,我們不能否定他的感受」。聲明發出後,引來不少誤會和批評,但如 Crisel 所言,她還是選擇發聲,是因為相信溝通和對話的可能,亦望在一片憤怒和仇恨之中,讓人們彼此理解和尊重。

「每個人都有他們的意見,沒有絕對的對與錯。今次我們唯一要學習的,是如何聆聽和尊重不同的意見,避免日後出現同樣的衝突。」

畢竟,作為一名學前教育工作者、亦將為人母:「我希望孩子能在一個可自由表達自己的社會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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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叫他們不感到被冒犯」

「你要明白,我從很多角度看待這件事。既從創作的角度看,也從少數族裔的角度看,亦從一個曾為外傭做社會服務的人的角度看。」找曾於《淪落人》飾演外傭的菲籍演員姬素.孔尚治(Crisel Consunji)談《金宵大廈2》,她劈頭便表明。

「這件事的困難在於,人們把所有東西都混為一談,說每個菲律賓人都是這樣想。但不是的,其實每個人的觀點也不同,我們要把事情分清楚。」Crisel 面帶微笑,不徐不疾地解釋。說到着緊之處,她會輕輕敲桌、以手勢比劃,說畢並稍作停頓,以雙目向記者確認:「這你理解嗎?(Does it make sense?)」

《金宵大廈2》的單元故事「姐姐」,因找來華裔演員黃婉華(Franchesca Wong)塗黑臉飾演菲傭,過去兩星期引發爭議。故事講述菲傭 Louisa 被一對夫妻生理和心理改造,逐漸變成他們因交通意外而離世的女兒,當中出現墮胎的情節,亦暗示菲傭會使用南洋邪術、搶人老公等,引來不少外傭及少數族裔不滿。

相關報導:【金宵以外】訪三位菲裔土生港人、兩位外傭 為何他們因此受傷?

看過劇集的 Crisel 說,作為演員,她理解節目製作上的價值,以及 creative license 或 artistic license 這回事,即為了藝術目的,創作有時可以偏離現實。她亦理解故事的恐怖和奇幻性質,並指出英文劇名「Barrack O’Karma」本就有戲謔之意,「你不會把這當成嚴肅的劇情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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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宵大廈2》劇照

不少人認為一定要找菲律賓人扮演菲律賓人,但 Crisel 則坦言不介意。演音樂劇出身的她說,正如菲律賓人也會在音樂劇《西貢小姐》(Miss Saigon)扮演越南人——如果導演認為某位演員適合,不論種族也可選他演出。關鍵只是,「你要做好作為演員的功課」。

至於塗黑臉和扮口音,Crisel 先說,菲律賓有那麼多口音,根本難以評斷某一口音是否「真實」;而教人們難受的,不僅是演員外觀上的變裝,而是背後戲謔和取笑另一種族的意圖。

那麼,「姐姐」的故事、還有黃婉華的演出,是否對他人的冒犯和傷害?Crisel 在訪問反覆強調,各人對故事和演出都可有個人意見和感受,沒有對錯之分,她作為演員亦不會評論另一位演員的演出。問題只是,正如她在聲明指出,當這是一個牽涉另一族群的故事,而有些人因為其中的再現而感到不舒服,「你不能叫他們不能感到被冒犯」。

演員的自我修養

對 Crisel 而言,劇中有不少正面和值得欣賞的部分,例如菲傭與僱主同枱食飯、本地人為外傭發聲;本地人欺負外傭的情節亦可反映她們面對的困難。但與此同時,當中暗示菲傭使用巫術和墮胎的畫面,難免令觀者感到不舒服,也不是最好的呈現。

「把黑臉扮裝、口音、種族通通都拿去,就只談外傭的處境」,自 2008 年來港便做義工服務外傭、關注她們權益的 Crisel 說,外傭本已面對很多困難,疫情之下更為嚴重——有染病的外傭無家可歸、政府亦曾將所有外傭劃為強檢群組,令她們感覺被視為帶有病毒。

「然後劇集就出現了巫毒⋯⋯」她嘆。「你當然有權創作,但當社會已存在許多暗湧,你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更負責任、更敏感?想有創意不等於不去想其他人的感受。要知道,在某個家庭,可能有外傭會看到這套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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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 Crisel 最關注的,更是黃婉華一邊塗黑皮膚,一邊笑着模仿菲律賓口音說自己正在「曬黑」和「轉化成另一個人」的片段。「不是因為塗黑皮膚和口音」,Crisel 強調——聲明發出後,很多人都誤會了這點——而是因為片中明確的取笑意圖。

「取笑一個你明知在社會中地位比你低的人是不尊重的。」Crisel說,而這不僅限於少數族裔,換了是社會任何弱勢群體也一樣,「這片段令人不舒服」。她亦點出,作為演員,更應有專業操守(artistic integrity)——不論演出如何,面對公眾亦要舉止得宜。

「因為當你投入一個角色,你就是投入述說那個人的故事。」就如她在聲明所說,演員轉化為一個角色,不僅靠化妝或口音等外在條件,更需要高度的敏銳和同理心以「變成」另一個人。「若你那麼重視這個演出,便把它也帶到銀幕以外。因為當人們問你為何接這個角色,你會說,皆因我相信他。」

同樣道理,若她演《淪落人》時在社交平台拍片,模仿外傭以菲律賓口音說「Sir,Sir」,「就算我是菲律賓人,菲律賓人都會抨擊我」。

不是所有人都有好位置

Crisel那篇長十五段的聲明,於 18 日在她的社交平台發表。「如果你有看過我的聲明,你會知道我的原意其實是叫人們冷靜。」

事件發生後,不同種族和立場的人在網上展開激辯。Crisel 觀察,很多時當一方提出理據,另一方就會以情緒化的言辭如「你太敏感」回應,又或反覆提及種族、塗黑臉、政治正確等概念,沒有真正回應對方觀點。不少留言亦具攻擊性和不尊重,以致無法進行真正的溝通,人們還時常將某些人的觀點強加到整個族群身上。

「而我想說的是,等一等,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想的⋯⋯我想為那些願意花時間理解的人拆解這件事,澄清為什麼這個情況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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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難發覺,Crisel 對劇集的取態與不少曾於媒體發聲的少數族裔有點不一樣。她對此亦有自覺:「我們每人都有不同的經驗。」「對於我這樣一個不會每天經歷種族歧視的人來說,我對這些東西不會那麼敏感。但很多人可能不幸地經歷過很多歧視,因此他們有這樣的感受,而你不能否定他們的感受。」

Crisel 認為,這一切甚至不必然與種族有關,而是基於社會階級的差別待遇。也因此,她特別不能接受對外傭的玩笑——「不是所有菲律賓人在社會都有一個好位置。我被友善對待,不是所有外傭都是。」

聆聽是對話的開始

正在待產的 Crisel,花了整整四天時間草擬這份聲明。為了客觀分析,她看了「姐姐」的兩集和網上的正反言論,草擬聲明後,還給本地人、外傭、菲律賓人等不同持分者過目,再反覆修改,以確保訊息夠清晰和有禮貌。

聲明之中,她沒有評論劇集本身,而是點出作品令某些人感到不舒服的客觀事實,及製作人和演員在呈現其他群體時的責任。她也表明對花絮片段取笑外傭的反感,但同時提到,自己對華裔飾演菲裔不感冒犯,亦不是因口音或塗黑臉而不滿。

不過,她事後還是收到不少指責——建基於她沒說過的話。「很多人說,你自己拒演,為什麼又不喜歡其他人演?但我根本沒有說過。」事緣早前《金宵》監製葉鎮輝回應《星島日報》查詢,指曾接洽 Crisel,形容她「覺得劇本好,惟不想被定形而婉拒」,其他媒體亦相繼報導。

但 Crisel 澄清,她沒有印象讀過劇本,否則她應會對劇本提出意見;她亦不記得有否收過或推掉這邀請——「我收過太多邀請了,而且我太忙,亦一直告訴別人我想嘗試家傭以外的角色。」

對她來說,聲明會引來不同意見是可以預期的,只是沒想過會因不實說法和誤解而被批評,亦坦言因此而難過。事實上,對於有禮貌的來者,她很樂意討論——「或許我也有盲點,能從他們身上學習。」

也因此,當讀到黃婉華的道歉聲明,Crisel 欣賞也尊重。她固然不認為黃婉華應承擔所有責任,亦不同意對她的惡意攻擊,畢竟她只是整個製作的其中一員,但當「她願意承認有人因此而受傷,這便是對話的開始」。

「這也是今次我們唯一要學習的事。不是關乎誰對誰錯,而是我們可以如何聆聽別人,避免日後出現同樣的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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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城市的刻板印象

在馬尼拉出生和長大的 Crisel,來香港已有 14 年。她的經歷是媒體喜歡的素材——自小喜愛表演、大學本科和碩士修讀政治,2008 年來香港迪士尼公園擔任演員,再毅然決定留下。「我太喜歡香港了,正因為這裡的『多元』」,她說着笑了笑,「我在這裡遇到很多不同背景的人,學到如何尊重和欣賞他們、與他們溝通。」

離開迪士尼後,Crisel 轉換跑道,投身幼兒教育,當時有好幾間機構告訴她,本地人喜歡白人老師勝於啡皮膚的老師。「我就說,不用了謝謝,我會開展自己的事業」,Crisel 自豪地微笑,而現在,她已擁有一所成功的學前創意教育中心。

Crisel 憶述,創業初期,還是有不少家長打電話來,問這裡的老師是不是土生土長的英語老師(白人老師),而她總是回應,學校有很多不同種族但同樣優秀的老師。這些年來,她也積極培育本地和少數族裔人才:「我希望改變人們的想法。」

那 Crisel 還有經歷過其他歧視嗎?她小心地挑選用字:「我不是說其他人歧視(discriminate)我,但我會說,我曾因我的種族而經歷定型(stereotype)和誤解(misconception)。」

最常見的刻板印象,是 Crisel 以往也多次提及的,別人因她是菲律賓女性便誤以為她是外傭:「人們寧願想像我是個家傭,也不會想像我是個演員、老師或生意人,即我真實的職業。」她也不時遇到人讚她「你的英文說得很好」或「我不知道你學歷這麼高」——並非帶惡意,但卻源自一種少數族裔教育程度低、英文不好的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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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sel 於第 38 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獲「最佳新演員」。(直播截圖)

真實呈現外傭聲音

Crisel 後來接演《淪落人》,某程度也是想在刻板印象外,說好外傭、說好少數族裔的故事。「我太喜歡這個女孩在故事的呈現了,她不僅只有好的一面,也有頑皮和人性的一面,像是在僱主前『裝傻』。陳小娟導演在電影中展示的,是不論國籍、種族、殘疾或健全,人們既有光明和陰暗的一面,且能克服並成長。」

要在電影再現另一族群的故事並非易事,陳小娟以往便提及,曾與多名外傭訪談、相處聊天,亦有找來電影原型之一、菲傭出身的攝影師 Xyza Cruz Bacani 指導 Crisel 拍照。而從沒有做過外傭的 Crisel,以往做義工時已了解不少菲傭的故事,開拍前,亦與陳小娟多番討論角色 Evelyn 的背景,像是她的出生地、教育、家人等,「務求令角色最真實」。

「她(陳小娟)就是做得對的例子,我很詫異一個香港人能把故事說得這麼準確、敏銳和有代表性。」如 Crisel 在聲明和訪問強調,要確保真實的再現,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少數族裔的聲音也納入製作過程,像是請來菲律賓人任顧問或指導,以理解他們的感受和意見,「那如有人說你的再現有問題,你也可以說出根據」。

而這份尊重,亦被 Crisel 帶到銀幕以外。深知再現會影響人們的想法和行為,她宣傳電影時,總會向觀眾言及外傭的處境和說她們故事的重要性,亦最重視外傭的反應:「她們覺得故事能代表她們嗎?」

教她慶幸的是,不少外傭都告訴她,電影令她們產生共鳴;也有不少家長告訴她,即使以往已很尊重家傭,但看電影後,更會想像和關心她們的生活。「而這令我感覺我們的工作已帶來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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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落人》劇照(網上圖片)

為無法發聲的人說話

不少人都會視 Crisel 為外傭或少數族裔「發聲」,但於她而言,「我從沒把自己當成 fight for 菲律賓人或少數族裔的人」。曾與不少外傭接觸並成為朋友,「我發現我們不是那麼不同。唯一的分別,就是我夠幸運,一出生就有較多機會;但若她們與我有同樣的機遇,我覺得她們甚至會比我更成功。」

因此,發聲更多是源於一份責任:「當你比其他人有多一點機會,就要好好利用,為無法發聲的人說話。」

讀政治、辦教育、做演員,在旁人眼中或是風馬牛不相及,但 Crisel 相信它們有着相同的價值。「我讀政治是因為想投身社會服務,為受不平等對待的人充權」;而從事教育,也是希望孩子在自由和受尊重的環境成長,學會溝通、接受差異,長大後令社會變得更美好。做演員也同樣——透過真誠的演出和故事連繫不同人,「令社會變得更和諧」。

曾涉獵不同範疇,現在的Crisel把重心放在幼兒教育,為的是培育更多本地專業人才。但遇上有興趣的演出邀請,她還是會參與,例如前年在 ViuTV 電視劇《暖男爸爸》,飾演一名女兒因交通意外昏迷的遊戲治療導師。

「我很享受跟他們工作,因為他們一坐下就說,我們想你演出菲傭以外的角色,我們知道社會上有各行各業的菲律賓人。」對 Crisel 來說,述說少數族裔不同的故事,也是對他們更好的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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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sel 在《暖男爸爸》飾演鄭中基兒子「暴龍哥」的遊戲治療導師。(《暖男爸爸》劇照)

改變在選擇誠實時發生

不過談及所有其他計劃之先,Crisel 最先要顧及的,還是即將要出生的女兒。訪問當天,她已懷孕 9 個月,隨時都有可能分娩。

「你知道嗎?其實現在我大可為我的嬰兒房佈置,成天食雪糕,讓人們繼續爭辯下去」,她笑着說,頓了頓又正色道:「但我之所以還是出了那個 post,是因為我希望我的女兒能在一個接納她的社會成長,她亦會有自信說出心中所想——如果有天她決定接演像黃婉華的角色,沒有人會攻擊她;如果她像我一樣發表真誠的看法,也沒有人會叫她回去自己的國家。」

「如果有天我的女兒問我,當她有機會說話而人們會聆聽,那她應不應該發聲,我永遠都會告訴她,說吧!如果你所說是真的,then you can’t argue with the truth。」Crisel 眼眶紅了。

「這也是我想跟年輕人尤其是我女兒說的話。如果你有機會說一些人們害怕說出口的話,那你就應該說出來,越可怕就越要說。因為白等不會帶來改變,改變只有當你聽從內心呼喚、選擇誠實時才會發生。(Change doesn’t happen when you just wait around, change happens if you answer the call to be hon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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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香港有很多希望」

這個年頭還留在香港教養下一代,對不少人來說是很有勇氣的事。Crisel 承認,過去數年香港發生太多事了,但「我對香港有很多希望,我相信香港人,亦想留在這裡,協助建立和支持這個我越來越欣賞、接受、尊重和喜愛的社群。」

雖然這次事件引發爭議,但 Crisel 始終覺得,這些年來本地人和少數族裔的關係其實不斷改善,「我們其實一直向前」。「很常地,這些事件會突顯矛盾,但實際上,越來越多人在努力令香港成為一個對不同族群都友善的地方。」

「這次事件是一個讓我們思考和討論的契機。而如果我們令起碼一個人產生了不同的想法,那我們又向前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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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黃蕊獻
攝影:周頌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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