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文學‧從兩頭蛇到玄武神
【明報專訊】春秋時期，正值童年的孫叔敖遇上一條兩頭蛇，他聽說見過這種蛇的人必死無疑，於是把牠殺掉並掩埋，以免別人遭遇不幸。但他同時又擔心自身命不久矣，回家對母親哭泣不休。母親安慰說：「暗中做好事的人，上天必會報答。」孫叔敖果然沒有夭折，成年後更官拜楚相。東漢王充《論衡》收錄該故事，頗有崇尚仁德、破除迷信之意。但兩頭蛇予人的不祥感，歷時久遠。唐代段公路《北户錄》仍謂兩頭蛇「俗占見之不祥」。元曲更時常用以比喻心狠手辣、十分陰險的人，如：「毒似兩頭蛇，狠如雙尾蠍。」無獨有偶，梁山好漢解珍、解寶兄弟的綽號恰好分別為兩頭蛇、雙尾蠍，可見都是武功高強的狠人。
在科學角度，兩頭蛇的出現大抵由於基因突變，具體包括兩種形態：第一種為丫形蛇，同身而蛇頭分歧。第二種更為罕見，乃是首尾均有一頭。丫形蛇的兩頭在捕獵時往往能合作，故象棋中有一種佈局稱為「兩頭蛇」，足見其攻擊性。而第二種的兩頭首尾各一，有時一欲往東、一欲往西，無所適從，遠不及丫形蛇靈活。還有一類「兩頭蛇」，學名鈍尾蛇。此蛇尾部圓鈍，且有與頸部相同的黃色斑紋，驟看之下頗似頭部，因此被誤認作兩頭蛇。早在唐代，劉恂《嶺表錄異》便有所明辨：「一頭有口眼，一頭似蛇而無口眼，云兩頭俱能進退，謬也。」且該蛇體型較小，僅有筷子粗細，全長30厘米左右，難怪有學者認為孫叔敖當年所見只是鈍尾蛇而已。
不過，兩頭蛇還有更古老的民俗學涵義。《爾雅．釋地》指出，五方之異氣，導致人或動物的身體部位重出，如東方有比目魚、南方有比翼鳥、西方有比肩獸、北方有比肩民，又將中原之「枳首蛇」並舉。所謂枳首，就是頭如樹枝般分歧。由於比目魚、比翼鳥等至今仍為吉祥之物，而兩頭蛇（亦即枳首蛇）與之並列，不難猜測其較為正面的文化內涵。更有趣的是晉代郭璞《爾雅註》云：「今江東呼兩頭蛇為越王約髮。」宋代邢昺指出：「言是越王約髮所變也。」清代郝懿行則說：「郭云『越王約髮』，以其錦文長尺餘似之。」約髮就是束髮的錦帶，長一尺多，兩端可能為了打結、裝飾而加粗加厚（甚或設計為蛇頭）。大約相傳越王解下束髮帶，化為一條神異而錦繡斑斕的兩頭蛇。這當是先秦的越人崇拜龍蛇，而束髮帶的花紋設計又別具風格之故。如此看來，「越王約髮」一名更側重於兩頭蛇之神聖、權威、吉祥與華美。
委蛇與伏羲女媧
兩頭蛇的知識考古，還可再繼續。據《莊子．達生》記載，齊桓公路過一片濕地，遇上一個身穿紫衣、粗如車轂、長如車轅的怪物拱手而立，大受驚嚇，回宮後病臥數月。皇子告敖探視桓公，聽完敘述後解釋道：「您見到的是澤神委蛇，只有成為霸主者才能見到啊！」桓公一聽大為高興，病情隨即痊癒。這個故事雖有心理治療成分，但仍具有神話淵源。所謂「委蛇」要讀成「威儀」，本義正是兩頭蛇。聞一多〈伏羲考〉認為，「委蛇」與《山海經》中的「延維」乃是一音之轉。《山海經．海內經》：「有神焉，人首蛇身，長如轅，左右有首，衣紫衣，冠旃冠，名曰延維，人主得而饗食之，伯天下。」點出了「左右有首」的兩頭蛇形象，但這兩顆頭更是「人首」，聞先生故而提出：委蛇或延維，實際是人首蛇身的伏羲、女媧交尾之形象——的確，傳世古畫中的羲、媧兩尾螺旋緊纏，乍看下的確與丫形兩頭蛇相近。羲、媧為生民初祖，其交尾隱喻着陰陽交泰、乾坤清寧、國祚延綿，誠然大吉之兆。
兩頭蛇不僅象徵羲、媧，還被先民用來解釋彩虹的成因——甲骨文中的「虹」字，正是兩頭蛇的形象。彩虹出現於雨（陰）晴（陽）之際，而兩頭蛇則象徵着另一種「陰陽交會」。大概由於爬蟲類色澤鮮艷多變，因此虹、蜺、螮蝀等指涉虹類的文字皆從虫部。此外，《山海經．海外東經》還記載了一位雨師妾：「雨師妾在其北，其為人黑，兩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這位女神大概是雨師屏翳的情人，也掌管虹霓：當她取出青紅二蛇、命其交尾，就能造虹。這份工作當然要在雨師收雨後進行。
早在商代後期，甲骨卜辭便已把彩虹視為妖祟。而《詩經．蝃蝀》一詩指摘女子不循禮法而私訂終身，也是以虹為喻。不難想像在遠古時代，中國先民也應和世界各族一樣，甚是喜愛五彩繽紛的虹霓，並將之視為愛情婚戀的象徵。隨着禮法日益森嚴，彩虹保持着自由戀愛的隱喻，卻被衛道之士斥為天地間的「淫氣」了。不過，仍有較為正面地使用彩虹隱喻的文本。如《詩經．候人》：「薈兮蔚兮，南山朝隮。」從南山蔚然升起大彩虹（朝隮），令人產生戀愛的感覺。東漢劉熙《釋名》有「美人虹」的說法，《窮怪錄》更記載曹魏時期有晚虹下飲溪泉，化為二八佳人。由此可見，華夏民族的意識深處仍難抵拒彩虹之美。
另一方面，雙尾蠍的形態也許是兩頭蛇的一種變異，由一身兩首轉化為一首兩身——亦即所謂肥遺。《山海經．北山經》：「有蛇，一首兩身，名曰肥遺，見則其國大旱。」肥遺的形態從未見於自然界，但新石器晚期如陶寺文化、二里頭文化、夏家店下層文化中都出土過肥遺紋器物。殷周青銅器的紋飾中，肥遺紋更為普遍。「肥遺」也是「委蛇」、「延維」的音轉，卻由虹神轉為旱神，專表陽盛陰衰之害，這大約從逆向表達了對虹神的敬畏。
利弊互見的神話形象
世界各地都有兩頭蛇的神話故事。如蘇美爾神話中的神祇寧吉什茲達（Ningishzida）掌管植物，也象徵死亡與重生，外形或為蛇首人身，或為螺旋狀兩頭蛇，如此形象不僅與羲、媧交尾異曲同工，還被認為是古希臘信使之神赫耳墨斯（Hermes）手中那根雙蛇纏繞之魔杖（Caduceus）的源頭。古埃及神話中，奈赫布考（Nehebkau）也是蛇首人身，據說最早被視為惡靈，稍後成為葬儀之神，具有強力、慈悲、保護亡者等特性。該神的象形文字本為伸出雙臂祈禱的形象，但雙臂也會被理解為兩個蛇頭。因此在不少壁畫中，奈赫布考頸部以上有時會繪成兩個蛇頭。至於法老圖特摩斯三世（Thutmose III）的墓葬中，奈赫布考更直接以兩頭蛇形登場，不復呈現人身了。中美洲的阿茲特克（Aztecs）文明中也有兩頭蛇神Maquizcoatl，既是厄運的象徵，又時時與菁英人物相隨。古希臘神話中兩頭蛇Amphisbaena，則是英雄柏修斯（Perseus）割下蛇髮女妖美杜莎（Medusa）的頭顱，飛越利比亞沙漠時因殘血滴進沙漠中而形成的；這種兩頭蛇固然是邪惡的化身，但其皮骨卻又有特殊的藥效。加拿大原住民斯闊米什人（Squamish）的傳說中，一位酋長王子在新婚之日被迫奉父命前往荒野屠殺兩頭巨蛇。王子守候多日，卻一無所獲。有一晚，兩頭蛇進入王子夢中，教他如何將自己殺死。王子醒後真的成功屠蛇，並吸收了牠的超能力，但這已是兩年之後。回到家，王子發現妻子另結新歡，不禁痛苦大叫。但他無法控制叫聲中具摧毀性的超能力，以致整個部落無一倖存。這個故事中的兩頭蛇，象徵着人性中的善惡並存。總之，蛇類在外觀與習性上，與生俱來地兼有動靜、冷暖、美醜、善惡等二元性，而兩頭蛇的藝術造型使這種二元性得到強調。因此，世界神話中的兩頭蛇幾乎都具備了利弊互見的特色。
龜蛇合體的北方玄武
與其他物種同體或相互轉化，也是兩頭蛇觀念的一種變調。《山海經．大荒西經》云：「有魚偏枯，名曰魚婦。顓頊死即復蘇。風道北來，天乃大水泉，蛇乃化為魚，是謂魚婦。顓頊死即復蘇。」北方屬冬、屬水、象徵死亡。顓頊作為五帝中的北方之帝，是唯一一位必須經歷死亡者。當冬天來臨，洪水冲入顓頊的墓穴；他的遺體此時與變化未定的蛇／魚結合，成為能夠貫通陰陽的「魚婦」，「滿血復活」。這個「死即復蘇」的故事似乎充滿巫術感，但只是隱喻着冬至節候的陰陽消長。而宜靜宜動、方生方死的蛇，對於顓頊復蘇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再者，龜蛇間的密切關係也早被察覺。如小篆「龜」字內正含一「它」（蛇）字，可見人們知道二者族類相近。四象之中，龜蛇合體的北方玄武不同於青龍、白虎、朱雀的單獨體，更是在戰國中後期便已逐步形成，兩千年來婦孺皆知。但根據考古發現，春秋乃至西周出土文物中，代表北方的並非玄武，而是鹿（或麒麟）。今人陳久金指出，戰國以降，中原諸國的華夏意識逐漸加強，而鹿主要為北方民族所崇拜，因此漸被象徵華夏的龜蛇所取代。
考《左傳．昭公廿九年》：「少皞氏有四叔，曰重、曰該、曰修、曰熙，實能金、木及水。」玄冥係北方神佐之名，與玄武一音之轉。有趣的是，四叔並非整齊分管西金、東木、南火、北水之職，而是由修、熙兩人共管北水。再觀1970年代出土、戰國初期的曾侯乙漆箱上，代表北方的乃是雙鹿。這說明北方之象兩位一體的組合，其來有自。大禹之母名修己，實出自龍蛇族。禹父鯀為顓頊之子，字熙（《帝王世紀》），因治水不力而遭處決，屍體三年不腐。上帝遣人剖以吳刀，膛中跳出一條勾龍，那就是禹；而鯀的遺體沉入羽淵，化為黃能（亦即三足鼈）。換言之，鯀本人出自龜鼈族，而禹繼承了母親的龍蛇圖騰。因此，龜蛇合體的玄武之象，既可指涉鯀與修己的歡好（一如羲、媧交尾），也可指涉鯀腹生禹的血脈與意志傳承、死而復蘇的再度上演。進一步說，北方象徵冬天、生命的終結，而不論雙鹿、龜蛇或魚婦，兩位一體的形象都有生死同構的理念，表現出先民對生命的熱愛，以及對生命背後世界的平常心。
民間的玄帝信仰
北宋建立不久，出現一位新的大神——玄天上帝。而明成祖靖難後，玄天上帝深受崇祀，以武當山為主道場，簡稱玄帝或北帝，其職能多元，對於帝王則贊翊皇猷，對於百姓則除瘟護航。玄帝為堂堂王者容顏，披髮跣足、腳踏龜蛇，造型從龜蛇兩位一體發展成三位一體。清人入關後，深感玄帝的明代印記太強，尊而不重。時至今日，只有閩台粵港及東南亞仍有若干玄帝廟宇。不過，民間還賦予玄帝信仰不少新內涵。如香港地處南火，須以北水調和，故北帝廟的數量竟超出以南為本的華光廟、洪聖廟。而台灣島內的玄帝廟數南投縣最多，這是因為全縣依山不鄰海，百姓時見蛇類，會祈求眾蛇之長的玄帝保佑。進而言之，不少地貌都會以龜蛇格局來詮釋。如武漢龜山、蛇山形成「鎖大江」之勢，被視為身處武當之玄帝的踏腳地。宜蘭龜山島為龜，頭城至南方澳之海灘為蛇。甚至還有港島為龜、九龍為蛇的說法。或云「龜形最怕蛇形」、「龜蛇作祟」，這實在是現代人不了解玄武文化之過。時值新春，不妨指向太平山念禱曰：「北帝所化，腳踏龜蛇。百無禁忌，退避魔邪。急急如律令！」乙巳蛇年定當風調雨順矣。一笑。
文˙陳煒舜
編輯˙鄒靈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