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日本藝術家草間彌生的作品中，除了重複無盡的波點，鏡子也是常用的元素，早在1960年代她已製作鏡屋裝置，鏡子折射的含意深遠。澳洲墨爾本的維多利亞國家美術館（NGV），現正舉辦的「草間彌生回顧展」也展示她最新的鏡房作品，看她如何利用鏡子消散自我，回歸宇宙本源。
負責這次展覽的NGV亞洲藝術高級策展人Wayne Crothers指出，使用鏡子是草間彌生職業生涯中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先從草間彌生童年說起，她生於日本長野縣松本市一個富裕家庭，家人經營植物和種子苗圃。她從家中望出窗外，會看見一大片採種場延伸到遠方，小時候她會帶着素描簿到採種場種有堇花的花圃發呆。某一天開始，草間彌生受幻覺困擾，堇花和家裏的狗都像人一樣跟她說話。每當有幻覺出現，她就把情景畫在素描簿上，唯有把幻覺具象畫出來，才能夠控制它們，好讓自己分離至另一個世界。最後愈畫愈多，累積成記錄幻覺的筆記。
她在《無限的網：草間彌生自傳》中提到，有一天她看到桌上蓋着一張紅色花紋的桌布，漸漸整個房間、身體，以至宇宙都被一樣的花色填滿，她的身體被無盡之網綑綁，嘗試拚命跑向樓梯，樓梯卻崩潰粉碎，後來「崩潰和累積」、「增生和分散」、「粒子般的消散感和看不見的宇宙回聲」，就變成草間彌生創作的基本概念，創作也成為她長年以來的救藥。
鏡房創造無限境界
1957年，草間彌生離開日本，去到當代藝術世界的中心——紐約，開始創作大型繪畫。她依舊受精神狀况影響，不分晝夜、不斷重複地在巨型畫布上畫滿數萬個點。1959年，她展出一張黑底白面的《無限的網》，從中深思宇宙奧秘和自身存在，她在自傳中說：「我察覺到這件事，想要觀察自己生命這一個點。我的生命也是一個點，是億萬粒子中的一點。我要用天文數字的斑點，編織出一張蒼白虛無的網，在此時此刻提出宣言，消融自我、他者和宇宙的一切。」之後的網愈畫愈大，從畫布延伸到桌子、地板和身上。幾年後，草間彌生開始採用軟雕塑來表現，製作佈滿波點的陽具狀突起物，置在椅上，為的是擺脫和治療對性的厭惡，她將恐懼直接轉化為表現對象，持續製作陰莖形狀的作品，把自己融進其中，這就是她說的「消融自我」。
Wayne Crothers說這也是她從二維的紙上繪畫、巨大畫布，轉移到三維雕塑的過程。在1965年，她製作出第一間《無限鏡屋：陽具原野》，房間四面裝設鏡子，地上擺放幾千根白底紅點的陰莖軟雕塑，透過鏡子反射，就似植物般在田園生長。Wayne Crothers說草間彌生當時也意識到用上鏡子就可以創造出宇宙般的無限境界，也貫徹後來發展的主題：「我們，你和我，在這個無窮無盡的環境中只是一個的微小粒子」。
在「草間彌生回顧展」中也見到一間類似《無限鏡屋：陽具原野》的鏡房Love is Calling（2013）。昏暗的房間的牆壁、頂部和地面都是鏡，從地板和天花板延伸出逐漸變色的充氣觸手狀的物體，就似《無限鏡屋：陽具原野》裏的陽具狀雕塑。Wayne Crothers說兩間鏡房擁有相似的構件，「草間彌生是一個不斷發展，但又一直重溫過往想法的人，她會回到40年前的作品重新創作，而使用進步的材料技術。傳統上雕塑是眼看的東西，但她的想法是雕塑可以被觸摸或包圍，成為一種經驗」，從自身擴充至所有人和宇宙。
觀眾成為藝術品一部分
提及鏡，亦不可不提草間彌生1966年帶到第33屆威尼斯雙年展的《自戀庭園》環境裝置作品，1500個塑膠材質的鏡面球鋪滿草地，透過鏡球面折射雙年展環境，每個球以約2美元在現場售賣，批判藝術界過度商業化。Wayne Crothers介紹這是她重要的轉折點作品，「體現了多重主題的想法，鏡球可以放置在任何環境中，無論是在植物園、池塘、歷史建築，每次都提供不一樣的體驗，讓我們坐在那裏觀察並被包圍」。
是次「草間彌生回顧展」特別展示出新版本的《自戀庭園》（1966/2024），畫廊出入口有一面巨大的水牆，牆上有草間彌生設計的粉底黑點圖案，地下放了千個銀色不鏽鋼球體，球體映照進出的觀眾和水牆玻璃窗上的圖案，以及周圍的建築，作品效果會因環境而改變。Wayne Crothers介紹：「將環境和你自己成為藝術作品的一部分，正是草間彌生的理念。」
展覽亦展出最新的鏡房作品，名為《我的心充滿閃爍的光芒》（2024）。Wayne Crothers說草間彌生的鏡子房間作品總能帶觀眾進入一個超越日常經驗、無法輕易抵達的世界，「隨着年齡增長，草間彌生的作品愈來愈開放，愈來愈寬廣，《我的心充滿閃爍的光芒》展現出飄浮的銀色球體，並透過小孔透出光束，彷彿懸浮在無盡的宇宙中，這幾乎像是在創造超越人類經驗的外星體驗」。
與站在牆前觀賞畫作相比，鏡房的體驗固然截然不同，但Wayne Crothers提醒，草間彌生其實一直致力於追求一種全方位的感官體驗，「譬如20幾歲的時期，她展出畫作的方式往往會覆蓋整面牆、延伸到邊緣，彷彿要從畫布中爆發出來，更是以大幅畫布或多面板的形式展現出一種自然環境的氛圍。無論是星系、蝌蚪，還是微觀的阿米巴形態，彷彿都在告訴我們，人只是這個宏大宇宙中的一小部分，而不是征服宇宙的英雄」。因此他認為在觀賞草間彌生的作品時，不必過於強調或看出她的心理狀態和疾病，而是可從她的獨特經歷，得出感知世界和宇宙的獨特視角。
草間彌生回顧展
日期：即日至4月21日
地點：維多利亞國家美術館180 St Kilda Rd, Melbourne VIC 3006
門票：38澳元（約190港元）
文：何詩韻
設計：賴雋旼
編輯：譚雅詩
電郵：frida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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