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勞動最光榮」、「勞動最美麗」……《人民日報》勞動節前呼籲同胞貫徹國家主席習近平精神如是說。五一10日後的今天，迎來歌頌母親辛勞的母親節；但中美關稅激戰當前，無論勞動有多光榮美麗，在職母親如果剛好任職傳統服務業，可能不得不擔憂生計。嶺南大學學者等就勞動市場的研究顯示，香港四成職缺集中於傳統服務業，當中不少為散工、低技術工人，預計大受衝擊。環球政治經濟波動，加上人工智能（AI）淘汰勞工的威脅，工人應要自救，政策也該調整。
4行業最缺人 集中低門檻職位
港人自4月起幾乎天天聽新聞報道「關稅」、「特朗普」和「中國反制」。除了炒美股的讀者或因股價下跌而感肉赤，可能還未明悉關稅對香港影響何在。來自密歇根州薩吉諾郡、27歲的年輕準媽媽Sarah可能會羨慕港人仍無憂無慮。腹中孩子即將誕生的她告訴《紐約時報》：「我好擔心沒辦法買到必需品給寶寶，擔心商店貨架被掃空，貨品價錢飈升，尤其是中國的貨品。」《紐約時報》首席經濟記者回覆Sarah：「我不會說現在急着去買嬰兒車的人發了瘋。」同樣地，受中國反制美國的措施影響，內地居民買美國產品（如奶粉）亦較往日困難。以「自由港」自居的香港，未走到「反制美國」的一步，不像「交戰」雙方的戰况膠着。但嶺大文化研究系講座教授潘毅說，相較商品價飈升、企業生意大跌等風險，香港潛在受波及的面向，很可能會是勞動市場。
潘毅、浸會大學傳播系研究助理教授陳安繁、嶺大文化與創意研究院助理教授（研究）宋鑫淼，與嶺大文化研究系助理教授（研究）周洋等學者，利用AI模型DeepSeek，每周擷取數據，分析了香港10個受不同階層求職者歡迎的求職平台（如「勞工處互動就業服務」），2024年12月至2025年1月9日期間，超過14萬則不重複的招聘廣告，以此分析香港勞動市場狀况，包括職位屬性、技能要求和薪酬福利，日前發表報告「數繪搵工：香港就業市場的大數據系列報告之一」。
結果顯示，進出口貿易、批發及零售行業、金融及保險，以及住宿及膳食服務的招聘需求最為強烈，合共佔比約四成。香港勞動市場中有大量初級職位，佔四成，亦有大量低門檻職位，約四成招聘廣告無學歷要求；同時，高級職位佔比約兩成，呈「啞鈴型」職級結構。
約四成招聘廣告僅要求應徵者具備基礎電腦技能（如Word和Excel），只有1.7%招聘廣告要求應徵者具備AI或大數據相關知識，多數招聘廣告中對應徵者的創造力要求低。另外，在現行法例下，缺乏足夠工傷、醫療和強積金保障的兼職職位，佔整體市場比例逾一成。特首李家超月前形容關稅戰對香港經濟影響很小，2024年，香港產品出口至美國貨值為59億港元，佔香港總出口值約0.1%；不過，記者翻查政府統計處資料發現，2024年香港與美國的貿易總額達5016.7億港元，佔總額5%，是香港除內地及台灣外，第三大出口地區。立法會秘書處資料研究組文件說明，香港往美國的主要出口商品包括電訊設備、電腦和電子產品。此外，過去貿易戰下，東盟是內地和香港廠商的「逃生門」，但今次美國對東南亞國家也徵收高關稅。
專家：AI未必淘汰勞工
「數繪搵工」報告顯示，進出口貿易、批發及零售業的招聘學歷門檻，較整體勞動市場更低，超過六成招聘廣告無要求特定學歷，只有約三成要求基礎數碼技能；同時，兼職職位佔比約兩成。
「雖然說特朗普的政策一天變一個樣，可是長遠關稅對內地、間接對香港的影響很難避免，香港的勞動市場很傳統，特別是進出口貿易會受影響。」潘毅說。潘續說，關鍵在於關稅影響企業盈收，繼而導致僱主減少設置一定職位，影響勞工生計；而僅要求低學歷、技能和創造力的服務業，職位容易被取代，很大機會首當其衝。
潘毅長期研究中國勞工議題，她說對於關稅和AI發展的威脅，政府應更主動（proactive）保障勞工。「現在香港大部分產業可能還在慣性中，應用AI的情况滯後。但我們應該想，可以怎麼從保障勞動者的角度，未來去用AI？不是說用了AI以後就取代了人。開發AI，到底是為了資本，還是為了勞動者服務？如果立場能擺穩，問題就不大。」「香港人工時好長，如果可以用AI幫助減少12小時工時到8小時，對行業是有幫助的。不少人爭取標準工時好多年，被質疑損害競爭力；如果用上AI的話，其實不一定會如此。」潘毅續指。科技進步淘汰勞工的憂慮，自工業革命時期已有討論，但奧地利政治經濟學家約瑟岑彼達（Joseph Schumpeter）提出「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概念，指以創新經濟模式，取代原有模式後，有可能創造整體經濟增長，帶來階級流動。潘毅和團隊這次研究，正正靠AI完成關鍵工序。
宋鑫淼和周洋從前亦以中國內地勞工為研究對象，這次研究把眼光放在香港勞工身上，認為內地情况可供參考。宋鑫淼說，對香港以服務業為主的經濟結構，幫助勞工轉型，適應環球政治經濟情况，以及科技變化，尤其重要。「進出口貿易、批發及零售業的學歷要求很低，大部分的勞工可能是低學歷的職業群體，面對職業轉型會遇到更多困難，需要更多政策支持。」
「第二是關稅戰下，當公司要保持利潤，轉而聘僱更多散工，我們希望政府能夠檢視現行的勞動法例，目前法例主要以全職僱員為對象。」宋鑫淼續指。周洋觀察到香港長者就業的情况普遍，「不管是清潔，還是餐飲各行各業都有很多老人家，我是來香港後才知道，這裏沒有法定退休年齡和標準工時」。潘毅補充，政府沒有設立失業保險、全民退休保障，對勞工的保障甚至比不上內地城市。「內地城市居民失業了有失業保險金，退休了有養老金，香港只有生果金，是不夠生活的。」當經濟和企業面對挑戰，脆弱族群徬徨，亟需政策幫助。
職訓內容未切中市場需求
美國智庫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的數據顯示，截至4月12日，美國平均徵收中國（包括香港）貨品124.1%關稅，中國的反制關稅，平均則為147.6%。本月2日，美國取消800美元以下的小額包裹免稅政策，每件收120%或100美元關稅；本月5日，特朗普再表示，考慮對境外製作電影收100%關稅。
為此，李家超在社交平台指關稅戰「有危也有機」，他昨天到訪中東，與當地政府領導會面，交流商機及機遇，暫未知可帶來多少工人福祉。陳安繁認為，從前特首董建華開始，港府便着手規劃發展創新科技，但一直都不算成功；李家超日前到杭州與科技公司「六小龍」代表交流，談的亦是加強與香港企業合作。周洋說，多數政府和媒體對關稅戰的論述，圍繞企業和經濟體如何應對情勢，「能不能保住企業，能不能撐過去」，就勞動保障的討論仍不足。
「我們在大學教書，過去發現學生到就業市場後，大學培養的技能跟市場需求的不匹配。」陳安繁表示，對於強調發展學生STEM能力的大專院校，要看清整體勞動市場的面貌，學生和教職員才能更好為轉型配合。目前勞動市場未普遍要求求職者具備AI和大數據技能，院校和政府正好可把握時間，調整僱員再培訓局及職業訓練局課程，如增設綠色經濟、醫療保健、創科輔助內容，為求職者及早準備。
「數繪搵工」報告另為招聘廣告的透明度評分，準則包括有否披露工時安排、薪酬福利和平等機會聲明。研究團隊分析指，超過七成廣告沒標註具體工時，過半職位沒披露薪酬水平，約九成廣告沒有聲明平等就業機會。團隊建議，若僱主能披露更多職位信息，對勞工自身定位將有幫助，也助整體勞動市場發展；長遠應透過具約束力的措施解決。
文˙ 梁景鴻
{ 圖 } 梁景鴻、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