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樹木和真菌專家鄧銘澤，經常接受媒體訪問及當節目嘉賓，這次訪問原來是第88次了。他說88好意頭，來點新意吧，不再老生常談講迷幻菇、夜光菇……決定講他的新項目「菇口普查」。對，人口有普查，菇菇也可以做普查，他的本地普查將結合到廣東省真菌普查之內。
他說這個抱負，是報答菇菌帶給自己豐盛生命的回饋。他原是一個沉默多愁的少年，直到一頭栽進真菌的世界，才一步一步成就自信爽朗、推廣「菇式生活」的自己。
「菇式生活」是以菇為食的素食生活嗎？非也，鄧銘澤（Alvin）是少肉主義的非素食者，「菇式生活」是一種生活方式，以菇類的生存模式為概念，分解和循環，人類若能像菇菌般不浪費，愛惜自然，生活自然很美好！
不過，面前的是鼎鼎大名的菇菌專家啊，自然就想問那些菇有毒無毒？2015年他找到的夜光菇又是什麼菇？但他說今次不講解什麼菇打什麼菇了，主講「菇口普查」，他只講了少許菇菌世界的知識：「地球上估計有350萬種真菌，已知約3％，菇菌是大型的真菌，它不是植物也不是動物，是另一門的生物，是另一個kingdom。」
他形容自己，什麼場合都是如風的來如風的去，因為他走路超快：「我走過時，就像刮起一陣風！」果真，訪問完後，說了再見，他呼一聲走了，說趕去做gym。他又說自己從小到大學，都是安靜寡言，多愁善感：「我不懂交際，也不打波，什麼場合都是獨來獨往，但有幾個知心好友。我是那種不停想一些哲學問題的人。」這樣出場介紹自己，因為菇菌拗開他說話，功勞不淺。
霉菌原來很美 引發濃厚興趣
「我的人生要感謝菇，菇菇帶給我很多快樂，我揀對了菇。大學時念生物學，最後一年的project我選了街市發霉水果來做題目，人家好驚發霉菌，我採了菌放在顯微鏡下，發覺它們非常美麗，自此對真菌產生濃厚興趣。菇比人類聰明，智人即現代人類在地球上只有16.4萬至20萬年歷史，真菌卻已活了9億至10億年。真菌的聰明，是無論它想吃掉什麼東西，都會試着製造酵素，以酵素分解物質變作自己的養分。」說時，他指指咖啡座上一個木托盤，續說：「要吃掉這塊木，真菌會製造30種酵素；遇到玻璃，會製造吃掉玻璃的酵素，它甚至能吃膠及核廢料。」
他開玩笑說：「我揀菇來研究，也是希望以一個切入點，推廣環保，若然當年揀了個杯，就太普通了，但選了菇，極少人做，一講菇我就像代言人一樣，政府官員塌樹也會找我，打來問：這樹有什麼真菌嗎？很多機構也找我去培訓學員和公眾的菇菌知識。」
今天既是Alvin第88次受訪，他也自己帶動訪問：「我想說三個重點，一是普查，二是以菇作切入點推動『菇式生活』，三是我要感謝菇，帶給我一個很大的世界。」
向菇菇報恩 做菇口普查一波三折
菇口普查，是怎樣做的呢？人口普查都夠難了，現今人口流動無常，而菇一樣無常，無根無莖，不知長在何方，冒出來三兩天又凋謝。每年香港4至8月的濕熱天氣，從土壤枯木殘葉長出菌絲，搭建網絡，便長出菇來。Alvin說：「真菌以一個網狀的菌絲做自己的身體，絲讓真菌的孢子發芽。太空的星雲是一個網絡，人際關係和互聯網也是網絡，而真菌就9億年前已懂得做網絡，作為自己不死不滅之身，這邊的菌絲死了，那邊再搭起過。菌絲分裂生長，1開2，2開4，因着物理性，菌絲會變成圓形的狀態，一個波似的。」
這些年，面對公眾，他推廣真菌科普及環保知識；一個人時則研究真菌生態，真菌在森林裏的角色、進化及病害。這些年他的人生悲與喜、哭與笑，沒一樣離得開真菌。最失落和最快樂，都是真菌賜予的。
「過去，我連續4年向政府申請基金，用作大型菇菌普查，但年年都失敗，感受就等於你寫了一本書，每次都給出版社扔落廢紙簍。」這曾令他很沮喪，感到政府只會批給有名的大機構，跟自己說以後不會再申請了。可能這也反映香港社會的現實，弱勢政府，最怕做多錯多。
去年他嘗試向廣東省科技基金申請，終於有突破，成功了！未來兩年，他的團隊將與廣東省教授團隊合作，做一個包括香港澳門在內的全廣東省真菌普查。「若能完成一個廣東省真菌誌，真係好感恩啊……」聽他說的「啊」字，真有咬緊牙關的肉緊感覺，這也是這位真菌專家的好玩之處，看來酷酷，卻很有喜感。他解釋說：「有人話我不說話時外表很有殺氣，其實不是，我只是個不愛說廢話的人，你若因為畀人踩一腳而講足10分鐘，我會指正你，這是浪費生命。」
他的真菌普查會先以地點和種類開始，計劃是這個星期找某種菇，下星期再找另一種：「為了達到目標，我會與TrailWatch行山App合作，已和負責人談了，他們對我們的概念有興趣，會幫手記錄菇，就是例如你見到這地點有某種菇，用App拍張照片，就會自動GPS定位。」即是說我在這個位置見到這隻菇，就在App內按下記錄，當下次有人行過這裏，看這個App，就知道這地點曾有這隻菇。
感恩師兄鼓勵 練講解建自信
Alvin很感恩大學師兄Samson（蘇毅雄，現為生態協會總監及創立人）的鼓勵，Samson見他沉默寡言，叫他去當菇菌生態導賞員，「這是我的人生轉捩點，打開我把口，開始練習講解，建立自信」。只要願意走下去，他發覺菇的世界不斷給他機會。
另一次難忘的「菇事」，是收到吉林農業大學菌物研究所教授圖力古爾為他寫的書序。2016年Alvin完成《一菇一世界——菇菌趣味新知》一書時，圖力古爾教授給他這樣寫：「2015年夏天，『中國菌物學會』，在湖南舜皇山自然保護區舉辦一期『菌物多樣性培訓班』，班上這位獨個來自香港的學員引起了我的注意，經了解他是一名地地道道的蘑菇愛好者，自稱『菇癡』，且是科班出身的真菌博士……在這商業和金融極度發達的大都市，鄧先生及其團隊常年穿梭在山溝、密林和城市間，沉浸於採集蘑菇、研究蘑菇和推廣蘑菇知識的辛苦和樂趣當中，在秉持傳統科學魅力的同時，傳播現代菇類科學知識，實在讓人感嘆不已，我作為蘑菇研究同行深受鼓舞和欣慰。」Alvin想和讀者分享這人生難忘的菇事，讀到這段，熱淚已落下，是感動也是感恩，都在菇的世界裏。
「真菌真的很聰明。就算在深海，又黑又高鹽分，幾乎什麼生物都無，卻有真菌。科學家在深海中取出樣本，分離出真菌。」今年3月NASA的機械人也拍攝到火星上的真菌痕迹；切爾諾貝爾核電廠廢墟在封閉30多年後，近年開放旅遊，遊人在殘木上也看到長得豐盛的菇菌……真菌世界不是講笑，真的不可思議到極點！
■給香港的話
「菇菌的生存之道就是不浪費，盡量把大自然的有機物分解循環，轉化為有益的物質；我希望人人都能夠學會菇菌不浪費、愛惜大自然的生活態度，那時候，地球一定更美麗。」
■Profile
鄧銘澤（Alvin）
樹木及真菌學專家，香港大學植物及微生態學碩士、真菌學博士，自1999年起從事學術研究工作。現為香港浸會大學國際學院「樹木管理」專修學科統籌，研究植物病理、菇類及古樹管理，常為不同團體及政府部門提供樹木及菇類教育課程。少年時文靜，經大學師兄、現任生態協會總監兼創辦人蘇毅雄鼓勵，當上菇菌生態導賞員，逐漸磨練出自信和表達能力，慢慢成為本地不成文規定的菇菌代言人，接受電視報章雜誌等媒體訪問88次。著有《一菇一世界——菇菌趣味新知》，是香港第一本菇類科普書籍。
文：朱一心
編輯/廖偉龍
美術/謝偉豪
電郵/fea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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