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上海出版的中譯本《老古玩店》,保存至今,也是一件老古玩了。

《老古玩店》的full title page。從前的書編印得確是大方典雅。

老人將小耐兒送回給開老古玩店的外祖父 
Cattermole畫

一八四八年普及本《老古玩店》卷首圖:聖堂內的小耐兒
Cattermole畫

《老古玩店》在一八四〇年開始在Master Humphrey’s Clock期刊連載 
Phiz畫

一八五八年 Library Edition《老古玩店》上冊的full title page 
Phiz畫

忠誠不渝長相守

紐約六月下旬,雖然一連三天熱昏了頭,還是不打算開空調,情願到樓下的休息室坐下,閉目養神。樓下陰涼得多了,簡直別有洞天,彷彿是躲藏在炎夏之中的一個小小的金秋。今天坐在樓上的書房裏打算寫稿,卻突然一陣清風徐徐吹來,不禁精神為之一振。書桌上散放着四個不同版本的狄更斯長篇小說《老古玩店》(The Old Curiodity Shop,1841年)。綠色封面的是上海文藝聯合出版社在一九五五年出版的中譯本,譯者許君遠。那是我小時候在土瓜灣的一間書局買的,一直保存到如今,雖然紙頁發黃,卻仍然完好無缺;透窗而來的風將書頁吹得啪啪振展,如同羽翼。沉睡在書架底層的老書就這樣一下子甦醒回生,重見天日。藍色封面的是Folio Society在一九八七年出版的黑白插圖本。黃色封面的是Nonesuch在一九三七年出版的限量本。象牙白羊皮封面的是London,Hodder and Stoughton在一九一三年出版的限量本,由Frank Reynolds負責彩色插圖。

如今子女皆不在身邊,自立門戶。只有老伴和我長相廝守,還有就是這些書本了。許多年前在香港的時候,我會在孩子臨睡前給他們讀一則格林童話,又或者和小兒齊齊坐在書桌前面,把《The Hobbit》裏面的一段讀給他聽。外孫女曉恩小時候,我曾一口氣用六十分鐘讀畢《十二個跳舞的公主》;那是一項紀錄。如今曉恩已念大學。時光流逝,和兒孫共處的日子亦早已化為回憶。到底還是書本最為忠誠不渝;從來不發脾氣(不過偶然會玩失蹤),也沒有諸多不合理要求。你冷落他他不介意,你找他了他立即滔滔不絕開始對你傾談。今天就讀一段《老古玩店》給自己聽聽吧。

祖孫流浪傷悶透

《老古玩店》的故事骨幹其實很簡單:十四歲的小耐兒和她的外祖父相依為命。外祖父(狄更斯由始至終沒有給他名字)開古玩店為生,可惜好賭成性,欠下了惡棍侏儒奎爾普一筆巨債,最後只得將老古玩店作為抵押。惡棍沒收了老古玩店之後,祖孫二人雙雙出逃,到處流浪,一路上遇到各式各樣的奇人異士。小耐兒勞心勞力照顧外祖父,終於不堪負荷,撒手人寰。沒有多久外祖父亦因哀傷過度死去。故事實在「傷他悶透」(sentimental)得可以。一般評論家認為小耐兒這角色太過善良溫順,簡直不合常情,和書中的惡棍侏儒奎爾普一樣,同屬有乖常理的怪物。雖然故事以一八二五年的英國為背景,我認為最好還是把《老古玩店》當作一個長篇童話來欣賞。狄更斯的想像奇幻,文筆壯麗,細節豐富;隨便挑選一兩段細細品味,總會有新的發現。

這小說的叙述方式有點別扭。起初的三章用的是第一人稱,是一名喜歡在黑夜散步的老人在自述如何在街上遇到了迷途的小耐兒,並且將她送回外祖父身邊。第四章開始轉為客觀的旁述。書中第一章起首的五段描述了老人散步的所見所聞,大可以當作一篇獨立的散文來閱讀。

紈絝子弟穿長靴

書中的第一段如下:「雖然我上了年紀,通常卻喜歡在夜間散步。在夏天我經常早起出門,終日在田野曲徑中遨遊,遠離塵囂,甚至長達數星期之久。但是如果我不在鄉間,便只會在入黑之後方才外出。不過,感謝蒼天,我和所有的生命一樣,熱愛普照的陽光給大地帶來的歡樂。」許君遠譯文中說「但是除非是在鄉下,我很少在斷黑以前出門。」那意思便和原文相反。許君遠錯譯的地方還有數處。「我所以會在不知不覺中養成這習慣,一方面是因為它對我病體有益,另一方面則因為它給了我一個研究街上來往行人的性格和職業的機會。」「病體」原文是”infirmity”,不外是「老年」的另一種說法,不如譯為「一方面是因為夜晚散步比較適合身體虛弱的長者」。老人又想像住在聖馬田廣場的病人如何終日在毫無選擇的情況下聆聽分辨川流不息的行人腳步聲,哪些是成人小孩的,哪些是漫無目的的,哪些是尋歡作樂的;還有”the slipshod beggar from the booted exquisite”,許君遠譯為「哪種是穿著長靴的美少年的,哪種才是拖着破鞋的乞丐的」。這裏的exquisite指的是喜歡穿華麗衣服的花花公子,不一定就是美少年,不如譯作「穿長靴的紈絝」。

花鳥相憐失自由

狄更斯還描繪了太陽初升時候的可芬花園市場(Covent Garden Market),說那時候的市場充滿花香,叫懸在窗外籠中的斑鶇欣喜若狂。「斑鶇」原文是”dusky thrush”,許君遠錯譯為”萎靡的畫眉鳥”。老人說那裏還有許多和斑鶇同病相憐的生物,同樣被困,失去自由,垂頭喪氣匍伏地上,擠擁成堆,正等待灑水,恢復精神,吸引顧客。狄更斯在這裏賣了一個小小的關子,故意沒有說明這許多和斑鶇同病相憐的生物是什麼,給讀者增添一點猜想的樂趣。許君遠好像將這些生物解讀為在地上擺賣的禽鳥,而其實依照文本的種種提示去推斷,這許多的生物其實不外是在可芬花園市場擺賣的鮮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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